楊士奇知他難過，子嗣一事，於他而言是國事，於朱瞻基而言卻是切膚之痛，可行軍在外，他既是國君又是主將，身體不能有任何的閃失，雖然目前大局已定，叛軍卻有可能尚有遺漏，難保不會出什麽岔子來。

他請來隨軍的軍醫開了安神的藥，讓朱瞻基先喝了，又點了助眠的香，才讓朱瞻基在二更時候睡下。

然而睡的也並不踏實，翻來覆去好久，才剛剛入睡，又做起夢來。

可能是二叔與父親的關系，又可能是因為當年二叔參與奪嫡之事對他影響深刻，夢到的內容，零零碎碎，卻居然是與子嗣無關，都是年少時與父親相處的點點滴滴，父親的膽戰心驚，當時身處其中，猶如管中窺豹，不得全貌，而今置身事外一看，父親當時的處境，極為艱險。

半夢半醒之間，時間一晃而過，轉眼之間便到了皇爺爺過世，他又看到當時殉葬的場景，與父親登初大寶，意氣風發對比，尤為淒涼。

父親身後牽了一個人，不是自己，仔細一瞧，卻是八弟朱瞻塏，他們父子二人一前一後，有說有笑的路過朱瞻基的身邊，根本沒有意識到他的存在，徑直走向了登基的大殿，朱瞻基心中暗急，看樣子父親是打算傳位給八弟了，一個失勢的太子會有什麽下場，從史書來看，他再清楚不過，輕則軟禁，重則喪命，此番掙紮的心情，又比剛才旁觀父親的處境更加的清晰。

朱瞻基眼睜睜的看著朱瞻塏一步步走向大位，而自己仿佛被縛住了手腳一般動彈不得，父親的身影逐漸消失，朱瞻塏轉臉過來，一張大臉湊到朱瞻基的眼前，笑盈盈的對朱瞻基道：“大哥，對不住了。”

夢裏朱瞻基心中清楚，朱瞻塏明明已經死了，卻這樣的湊到他眼前來說話，一點熱乎氣都不帶的，還奪走了他等了幾十年的位子。

一時間又驚又懼，朱瞻基冷汗涔涔的醒了過來，外面的天才微微亮。

他顧不上穿好衣裳，汲了鞋，跑去楊士奇的營房，將他搖醒道：“孫賢呢，孫賢可還好？”

楊士奇早在朱瞻基跑來之時，已經被驚醒，此刻看他這樣衣冠不整的模樣，像極了當年……

他趕忙起身道：“陛下莫急，娘娘此刻在宮中呢，胡皇後向來待人宅心仁厚，孫娘娘不會有事的。”

他不敢提起張太後，胡皇後是宅心仁厚的，可是張太後的雷霆手段，他們都是見識過的。

朱瞻基在房內踱步道：“孫賢，我怎麽，怎麽會……”

他從夢中驚醒，想到的全是，他知道自己是太子，若不繼位，會有多慘，他怎麽會從來沒有幫孫賢想過，她一貫都是太子妃的人選，在宮中，上下大小，都認定她將來會是他的妻子，她若是不能當上皇後，她怎麽能夠不是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他要給的寵愛，他要給的榮耀，他要給她的例外與殊榮，哪一個不是她的催命符？

她越離越遠，她的膽戰心驚，朱瞻基你可曾有過一刻為她全心全意的考慮過？

楊士奇見他這般模樣，想起當年永樂大帝過世時，明仁宗也曾在宮中失儀，與此番情形別無二致。

當年的明仁宗親眼見到那些後妃陪葬的慘況，幾次三番要立郭貴妃為後，被朝堂眾人苦苦哀求才斷了這個念想之後，也是現在這個樣子。

仁宗坐在龍椅前的臺階上，遣散了眾人，獨留下了楊士奇，胖胖的仁宗坐到腿有些抽筋才由著楊士奇將他扶了起來，沮喪道：“你看，到底是天下是我的，還是我是這天下的，我明知她前路兇險，卻什麽都不能為她做。”

楊士奇不語。

將仁宗送出大殿之時，隱隱聽到他說：“縱然我不是好夫君，也要盡全力做一個好父親。”

殿口風大，他沒能聽得真切，目送明仁宗的背影，說不出什麽滋味。

朱瞻基情之一事，深肖其父。

當時楊士奇的那種說不出的滋味，又一次冒出頭來，他是大明的臣子，他要將這錦繡河山放在心上，他要為黎明百姓負責，仁宗說的對，不止這天下是他的，他亦是這天下的，他沒有任性的權利，楊士奇身為忠臣，只能勸阻。

朱瞻基沒有給他任何勸阻機會，第二天他將軍隊委托給楊士奇，自己輕騎，簡裝直奔京城，等楊士奇收到禦筆親書之時，朱瞻基早已經不見蹤影。

九月天氣尚好，從武定一路回去，無風無雨，朱瞻基先於軍隊到達北京，近鄉情怯，他在紫禁城外轉了好幾個圈，都不敢進去，由中午到了晚上，眼見得快要落鎖，他才拿著令牌入了宮。

永寧宮內一片寂靜，除了門口的一點光亮，裏面黑壓壓的，看不到人影。

朱瞻基的心跳的厲害，好像回到了第一次上陣殺敵，對著敵人射出第一箭，聽到箭矢沒入敵人胸膛時的噗嗤聲，他伸手在門上輕敲了幾下，這才發現手心都是汗，居然沈的有點擡不起來，柳月應聲而出。

“被禁足了，別的倒沒吃上什麽苦。前幾天胡善圍不知何故，突然來了永寧宮，回去沒多久就過世了，胡善祥得知姐姐死訊，叫了娘娘去問話，接著就說娘娘動手推了她，坐到地上說肚子疼，再後來，太醫和張太後都來了，胡善祥又只是哭，她和娘娘什麽都不肯再說，當初她宮裏的黃尚寶重覆了當時的情形，卻始終也無法定案。”

柳月說完，朱瞻基心中已經有數，和他想的略有不同，大抵也不過是一個做慣了好人的人突如其來的一點惡意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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