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時候孫賢不明白，太宗皇帝帶著後位，誠意滿滿而來，為什麽徐妙錦會拒絕他這樣了不起的大英雄，她當時閱歷尚淺，以為徐妙錦是出於姐妹情誼不能接受，等她看到過韓麗妃的起起落落，她就開始有點能明白，後宮中的流言是多麽可怕，皇帝的寵愛是多麽的靠不住。

洪熙元年，仁宗繼位時孫賢見過她，只是沒有機會詳談，徐妙錦陪家人回到南京，孫賢重見徐妙錦，與她飲茶談天，頗有一段愉快的時光。

徐妙錦主動和她提及了永樂十二年的事情道：“還好當時有你打了個岔，也怪我，永樂七年我便說要出家，卻不肯落發，在家帶發修行。嚇了自己不說，還連累了你。”

孫賢有些黯然道：“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只有千年做賊的，沒有千年防賊的。沒有這次，也會有下次，我一個人在宮中，能逃開幾次？這樣也好，不是我的，也不必苛求。再說，我還要多謝仙姑為我解圍，沒有你，我會命喪當場也說不定。最怕的倒不是這樣，若讓文皇帝覺得我是蓄意偷聽，恐怕還會連累到太子，後果我還真有些承擔不起。”

這倒是真的，徐妙錦並沒有推脫客套，點頭微笑收下了她的感激，當時說的話，自己已經記不清了，但確實是幫孫賢蓄意開脫來，說她穿了這般明亮的衣裳，站在樹上，倒像是一朵花似的，解了她存心偷窺的疑慮。

徐妙錦笑道：“太子嬪這般不思進取，如何能在後宮站住腳？”

孫賢尚淺笑道：“站住又如何？沒有站住又如何？今日盛寵，明日冷宮，倒不如一直不鹹不淡來的輕松。我是看過韓麗妃才能明白這些的，可是仙姑你的長姐是徐皇後，又為何當初你會拒絕呢？”

徐妙錦分了幾次告訴她，徐家的四個姐妹之中，只有徐皇後一人稱得上順遂。

她的大姐是徐皇後，二姐是代王妃，四妹安王妃自永樂十五年起，便守寡。

守寡還不是最慘的，最慘的是二姐徐妙清。

徐妙清嫁給代王之後，在靖難之役期間被幽禁整整四年，在此戰役中受盡了艱辛。

徐家的女兒未出閣時，在家裏都是金枝玉葉，生活極是優渥，因代王吃了這段苦，也是無怨無悔，只是可惜，共苦宜，同甘難，等太宗皇帝繼位之後，他們的關系直轉急下。

傳說她因為嫉妒用各種喪心病狂的手段折磨代王的寵妾，在她們身上做手腳，讓她們皮膚潰爛，還誣陷她們與侍衛通奸，說她“驕妒””甚妒”。

徐妙錦說起這段往事，任她再平靜，眼中也閃出淚花來：“徐妙清是我徐家的姑娘，是開國功臣中山王最疼愛的二女兒，有徐家人的驕傲，你看我大姐這幾十年來，何曾苛待過任何妃子？二姐就算是嬌妒，拿了劍去砍去殺，也不會屑於這般爛俗的手段。”

再一細想，代王妃做這樣明顯的事情，必然會更加開罪於代王，要處置她們，多是的兵不刃血的法子，根本不會做的這般難看。

這幾樁事情一下來，除掉了得寵的侍女，又讓代王與代王妃失和，也算是一箭雙雕。

可憐從小嬌慣的徐家二小姐，帶了長子搬到別府，沒有俸祿，也不肯向娘家求助，依靠內侍耕種以過生活。

徐皇後看著溫婉文雅，真沒有想到她妹妹性子這樣烈性。

徐妙錦問道：“你可認得權賢妃？”

孫賢想了想答道：“她永樂十年便過世了，我也記不得有沒有見過，但漢王說過，權賢妃長得神似他的小姨。”

說完這句話才驚覺，徐妙錦不就是漢王的小姨嗎？

徐妙錦小了徐皇後十八歲，她這些年，沒有成親生子，也不用操心任何事情，看起來像孫賢的姐姐，一點兒都不像漢王的小姨。

孫賢笑道：“看著是我姐姐，向來與您說話都沒大沒小，是我失禮了。”

徐妙錦笑，沒有女人能拒絕別人誇獎她年輕的話：“叫我姐姐，我也是受得起的，方外之人，不計較這麽多。不過……”她話鋒一轉道：“漢王這個傻孩子，權賢妃哪裏像我，她像的，是年輕時候的大姐。”

看著孫賢恍然大悟的表情，徐妙錦搖頭：“我不是怕當姐姐替身才不嫁太宗的，他是個好皇帝不錯，可到底，帝位來路不正，建文皇帝就未見得不能是好皇帝，起碼，他骨子裏流的，沒有蠻夷之血。再則，我要嫁的是丈夫，不是天下人的皇帝，他是不是好皇帝，與我何幹？他要是一個好人，對我而言才是重要的事情。”

孫賢問道：“可是你這樣，就一輩子不能嫁人了。”

被張老太太教大，孫賢從來沒有想過，人生還有別的可能性，她一定會嫁人，不是朱瞻基便是張朗，總歸會嫁人，生子，操持家事。

徐妙錦道：“我們這樣的功勳之家，有時候嫁人比不嫁人更好，到皇宮，或是王府，命不好的要殉葬，命好的人要算計，這樣的生活，遠不如我現在來的輕松自在。我這些年，得閑了，便可雲游，看遍大好河山，在南京的時候，賞花，畫畫，泛舟，散步，念經，寫字，繡花，彈琴，上無公婆，下無子女，不是比你的日子要快活上許多嗎？”

孫賢有些意外，慢慢品了品這話中滋味，當下的她沒有能完全體會，殉葬一詞雖然聽的多，太宗皇帝過世的時候，她也見過韓麗妃死的場景，震撼歸震撼，卻沒有感同身受，她還年輕，死亡的威脅，還離她很遠。

過了幾個月，她親眼看到郭貴妃被殉葬，才突然意識到，原來她覺得遙不可及的事情，居然就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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