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的沈默，其實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母親的煩惱與失落，將所有責任都推到了孫賢身上，孫賢這個外人刺向母親，遠好過由她的親兒子傷害她。

他不願回想起這一段，他什麽都能抉擇，只是當時要在父親與母親選出一人，對他而言很是困難。

孫賢當時年紀小，可能不明白他的糾結，卻看明白了他的羨慕，她幫他做出了他想要做，又不想做的事情。

好像對孫賢做出什麽都太過理所當然，直到此刻，才清楚忘記這段記憶，是出於愧疚，而非因為選擇了母親，認定這個時間是正真疏遠父親的開始。

再往前想想，母親在宮中許久，當然知道一個“賢”字意味著什麽，後宮中人，誰能配得上一個賢字？她肯賜這個名字，既因為在初見孫賢的時候，是喜歡她的，又因為當初要留她下來，是要給張老太太一個交代。

由太宗給她兒子指婚，不如她自己先下手，找一個覺得好的養在身邊，脾氣秉性都清楚，也能幫兒子好好把控。

朱瞻基很是懊惱，如果不是怯懦的逃避，會不會局面不至於這樣難堪？一時的退縮與推卸，後患無窮。

理順了思路，覺得更加難以面對孫賢。

短短的路，走了很久，再久，也突然就到了。

永寧宮的禁足解除了，宮裏沒有那麽戰戰兢兢的氣氛，孫賢聽完朱瞻基說完結果笑道：“還是大哥有辦法，這般證據確鑿，你還能救我。”

朱瞻基聽了這話，心中盡是苦澀，若非這番失利，恐怕他也不會有時間停下來想為了郭貴妃被罰之事到底意味著什麽，孫賢樣樣都做得好，他才覺得她什麽都安好，不需要被顧慮。

因此便問孫賢道：“岳父近日可有來信？哥哥們尚可安好？”

孫賢的父親孫愚是國子監出身，永樂五年去的永城當主簿，後來因為修天壽陵有功，得了九品鴻臚寺序班，秉承著外戚不得幹政的古訓，又為著胡皇後家人封賞過少，被張太後壓了下來，朱瞻基登基之時，孫家人幾乎都原封不動，沒有任何封賞，這此處輸，別的地方，他要補償孫賢家人，他沒有辦法接受自己一直輸下去。

孫賢笑道：“老太太來的時候帶過信了，說一切都安好。”

朱瞻基便問道：“繼宗可還在讀書？”

孫賢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她低了頭倒了一杯水遞給朱瞻基道：“沒有，家中庶務繁忙，哥哥要忙裏忙外，這書……”

她有點說不下去，十一歲入宮之後再無機會長談，可是哥哥繼宗和紹宗，都無機會再入科舉，而弟弟顯宗，更是三歲起就沒有看過，在路上即使遇到，也都認不出了，為了成全她的富貴，孫家此後都無人了，而她的富貴，又是多麽的虛無縹緲。

又是在說謊了，孫愚是國子監出身，他的孩子再不濟也該是耕讀之家，孫賢哥哥這把年紀了，都沒有下科舉，無非就是為了避嫌。

孫賢僵硬的笑道：“可能昨天受了風，覺得有些頭疼，大哥你自便，我想要先去躺會兒。”

朱瞻基脫口而出道：“我想過幾天將他們都召到京師來，你有空的時候，咱們偷偷溜出宮去，給他們將府邸選一選如何？”

孫賢嚇了一跳道：“大哥你可真是的，這般口無遮攔，要是……”

想了想，拿張太後來勸說，好像在挑撥他們母子似的，便改了口氣道：“要是讓那班言官聽到，可得要好好的勸誡你，讓你不堪其擾了。”

朱瞻基笑道：“不讓他們知道不就好了，上次咱們出去不就沒人發現嗎？不急不急，你且等我慢慢謀劃。”

這一番插科打諢，孫賢倒不記得頭疼的事情，為了朱瞻基要微服出巡一事憂心忡忡，她知情不報，真的出行被人發現了是錯，若是上報了也是錯，怎麽做都不對。

朱瞻基看她憂心此事，也覺得好過她煩惱她的家人。

胡皇後的家人，胡榮與胡安，他沒有高升，他討厭這種為了做官不擇手段的伎倆，男子漢大丈夫，要什麽就該自己爭取，想要做文官，就去考科舉，想要做武將，就去立軍功，在一個女人身上做文章，真是另人不齒。

欽錄簿之前他還不討厭胡善圍，經此一事後，他對胡皇後這一家，真是沒有任何好感。

胡安的四品府軍前衛指揮僉事，是文皇帝在的時候給的賜的官職，胡榮的正二品都督僉事，是他登基後加封的，他看來，這個位置都尚嫌高了，因此二品的官職不可世襲，只留了一個四品官職世襲。

對於毫無功勳之人，足夠。

而且這會兒他愈發懷疑胡善祥看過欽錄簿，她之後奇怪的問話，還有哭泣，想了一會兒，朱瞻基就覺得坐不住了，想要去弄清楚。

不過今日花了太多時間處理欽錄簿，他還有文書要去處理，看孫賢已經沒有在憂心家人，便放心離去。

朱瞻基雖然並不吝嗇，但是也絕非是一個豪氣慷慨之人，征戰與安定國家，每一樣都花費甚巨，他的後宮人數眾多，有份位的卻少，美人嘛，睡誰不是睡？

除了潛邸舊人，與他同甘共苦過的，這些人論功行賞要給她們名份外，當前新進的這些美人，誰能率先生出兒子，誰就能冊封，每一次冊封都要另置行頭無數，所費不貲，有兒子就能晉份位，這樣才最是公平。

既然眼下胡皇後生不出，孫賢不能讓她生，那麽其他人等，都各憑本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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