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帶著疑問而來，也帶著莫名沮喪而去，他並不是打算安撫孫賢，只是聽她又受了委屈，來看看，順便可以和她說說叔父的事情。

孫賢以前就對他說過她的看法，這個叔父繼承了文皇帝的粗暴，驍勇，他起兵靖難時在戰場上的戰神姿態，她雖然沒有見過，但是從她在宮裏見到他的樣子，文皇帝偶爾曾因那些沖動的許諾動搖過，但是這樣有勇無謀的人，做不了什麽大事的。

其實這會兒朱瞻基再聽孫賢說，也還是這些老話，不見得能有什麽新詞，但是朱瞻基就想再聽人說一說這些。

張太後吃盡了朱高煦的苦頭，說出來的那些話難免會比較偏激，有失公正，朱瞻基此時是想找人滅火，而非火上澆油，這麽一來，除了他的臣子，他能來找的，居然只有孫賢了。

聖祖訓，後宮不得幹政，他與胡皇後都不會討論任何政事，其他妃嬪更是如此，但孫賢不同，孫賢不是後宮，是他兒時到大的玩伴，也是他的伴讀和知己，就算說一說這些，也都是討論過去的親戚，沒有別的想法。

這會兒親戚沒談論成，自己憋了一肚子氣，就要回去了。

第二天傍晚，朱瞻基又來了。

孫賢沒有料到，她正洗了發，由宮女幫她拿細紗布擦幹了懶洋洋的躺在床上看書。

還是昨天的書，還是昨天的姿勢，不同的是，這個時間點，孫賢沒想到會有任何人直接進來，更沒有想到她看到床邊站了人的時候，連藏書的念頭都起不來—她直接呆住了。

朱瞻基沒有再拿書逗她，他將書拿在手上，快速的翻閱了一下笑道：“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這詞甚好，難怪你愛看。”

完全沒有了昨天的戲謔調侃之意。

孫賢有點摸不著頭腦，問道：“大哥你今天怎麽來了？還這麽早，事情都還沒有忙完吧？”

朱瞻基笑道：“政事那麽多，我父親到死都沒有忙完，我看著今天天色尚好，想帶你去走走。”

連日的大雪，今天算是休息了一天，沒有下雪，外面寒氣逼人，孫賢看了一眼窗戶，心裏有點兒發涼，也不好掃了朱瞻基的性質，便打算穿了衣裳與他一起出門。

朱瞻基見她新洗了發，尚未梳上去，拿了她床頭剛才用過的桃木梳幫她一點點的梳頭。

這長長的頭發垂下來，又黑又亮，朱瞻基忽然改了主意道：“算了，就在這待會兒，你頭發沒有幹，這會出去怕會受了頭風，回頭又該不舒服了吧。”

孫賢伸手摸了摸頭發，已經幹的差不多了，便一邊穿衣服一邊說道：“哪有這麽嬌貴，將頭發梳好，披上鬥篷，帽子一蓋就成，受不著風。”

說完看朱瞻基沒有反對，將宮女叫了進來，給她梳頭，朱瞻基喜歡看她梳妝的樣子，她愛漂亮，首飾要說貴重程度，也都和其他人差不了太多，沒有什麽很特別的，但是每次她搭的發釵就最好看，同樣的胭脂水粉，她描眉畫眼就最合適。

孫賢膚白，一點點的胭脂就能映的她面若桃花，朱瞻基就坐在她的床頭，興致勃勃的看她梳妝。

宮女被這樣盯著，也不知道這位皇帝到底是什麽原因，生怕動作慢了惹的他不高興，中間有好幾次手裏沒有輕重，牽扯的孫賢的頭皮發痛，見此朱瞻基才不得不說：“朕無事，慢點也無妨。”

這才將孫賢的頭解救了出來。

走出孫賢寢宮的路上，孫賢問道：“陛下想去什麽地方？”

朱瞻基道：“沒有想去的地方，就是隨處走走罷了，近日心中有些不得安寧，到了這會兒，政事也不想處理。”

孫賢笑道：“是不想處理，還是不能處理？”

朱瞻基沒有立刻回答，想了一會兒才說：“是不能，也不想。”

孫賢問道：“能讓你為難的，無非都是家人，郭貴妃的孩子，你已然處理好，你自己的親弟弟們，該有封賞的也都有了封賞，唯一能這麽困擾的，無非就是漢王朱高煦了。可是他不止是你的困擾，以往，他是文皇帝的困擾，也是仁宗的困擾。我說的對嗎？”

朱瞻基大笑了起來，都說君王心思難猜，因為揣度聖意是大忌，一般的官員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不會講話說的那麽直白，就算他的重臣楊士奇，上次要跟他說點什麽，也都是拐彎抹角了好久。

朱瞻基摸了摸孫賢的帽子道：“這樣才是有趣的呦呦，總是藏著掖著，沒什麽意思。”

孫賢問道：“陛下還沒有習慣嗎？我以為你做了那麽多年的孤家寡人，早就應該習慣這一切了。”

朱瞻基拉了孫賢的手惡狠狠的道：“沒有人會習慣，就算有一天我要習慣這一切，我也要拉著你和我一起共沈淪。”

已經停了一天的雪忽的又飄了起來，由小到大，沾了她們一頭一臉，孫賢道：“就算沒有人習慣，天下人也都趨之若鶩，漢王總是這樣不安分，遲早要將太宗待他的愧疚之情都揮霍光了的。”

是倒是真的，他被封漢王後，藩國雲南，他卻一直呆在南京，僣用乘輿器物，永樂十五年，他被太宗被強令就藩樂安州，中間胡鬧的事情無數，孫賢之所以覺得他魯莽就是因為，她永樂八年入宮，所見朱高煦皆為荒唐之事，自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永樂十五年的斥責，不過是所有事情的爆發，其實在頭一年的時候，太宗已經殺了朱高煦身邊的親信以示警告。

這樣他都還是不肯收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