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聲勢浩大地揚言捉了陰山掌教，讓同顧修爭執不下的兩位鬼差震了震，連陸離也覺著腦仁一陣劇痛。

憑借溫知江的本事，怎會被茅山給捉去？

在聽聞顧修說溫知江極有可能是闖茅山救人，陸離哭笑不得，心口一陣酥麻的疼，那傻子竟因他從地府闖出來，又一路橫沖直撞地去了茅山，怎傻成這樣？

讓人不得不愛。

顧修同陸離本就不對盤，這麽一來更是尋著了諷刺陸離的話，“若不是因為你，知江也不會落入茅山手中。”

陸離也不甘示弱，張口便道：“我？我何時讓知江從地府闖出來了？你自作主張，我沒時間跟你爭辯，男人就別推卸責任，現在得想想怎麽把知江救回來，現在各大門派都收到消息了，恐怕明日便要處死知江了。”

崔玨被這倆人鬧得不行，冷著臉道：“你們兩個別吵了，既然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還不想想怎麽將溫掌教帶回來？現在整個靈媒界怕是都知道了，即便是地府也不會因溫掌教同靈媒界作對。”

還有一句話崔玨沒說。

憑借溫知江現在造成的轟動，恐怕地府只會支持靈媒界處死了溫知江。

但在場之人差不多都清楚，始終未曾言語的陸判忽而道：“溫淵景漣助溫知江逃出地府，也該罰。”

崔玨二話不說立刻反駁：“他們是本官尋來的，要打要罰也該本官做主。”

“崔大人，你這是打定了主意要包庇他們了？”陸判臉色更為陰沈，甚至透著幾分失望。

崔玨縱著溫知江便罷了，至少還沒有證據證明溫知江一定是鬼王的轉生，可現在顯然溫淵和景漣犯了錯，他卻不置一詞，如此行徑，怎配為判官？

崔玨並非沒瞧見陸判的失望神色，他緘默片刻，出奇的沒有爭辯，反而平靜道：“陸大人，溫淵和景漣所做皆因溫知江而起，而溫知江是無辜的。他們此番的確過於大膽，但本官也從未說便這麽算了，只是於情於理，小懲大誡即可。”

陸判從未見過這般認真嚴謹的崔玨，忽而反應過來眼前這人也一向是以公正嚴明而聞名的崔判官。

半晌，他應道：“既如此，便由你吧。”

兩位大人一拍即合，陸離卻急了，手機鈴聲驀地響起，他打開一看見來電話的是喬木，按下接通便放在耳畔，剛一接通就聽見喬木急切地道：“不是，什麽情況啊，我還以為被抓進茅山的會是你，怎麽現在變成溫掌教了？”

陸離沈默了片刻，撫了撫額角，無力道：“兄弟你先別管這是怎麽回事，小少爺落到茅山手中，我得去救他回來，你別跟著了，你去江宸那，別讓靈媒界去找他麻煩。”

到底是自個兒徒弟，能護還是要護一護的。尤其是如果玄門門派都要去圍觀處死溫知江，就算帶了喬木過去，怕是也幫不上什麽忙，反倒是要連累了喬木。

“去你大爺的！”對面傳來喬木憤怒的大吼，頗為咬牙切齒，“都他媽什麽時候了你還裝英雄想救美啊？你自己過去英雄也變狗熊了，江宸那邊剛給我打完電話，你放心吧，他們都沒什麽事，倒是溫掌教，你難道還打算要去茅山上搶人不成？！”

喬木一語成讖，陸離還真就是這麽打算的，他回道：“你放心，就算是玄門那些垃圾都來了我也無所謂，無論如何，我得救小少爺回來。”

喬木拿陸離的倔強半點兒辦法都沒有，“不是，你這……”

還沒說完，陸離便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喬木的未盡之言，“我知道我在做什麽，就算不能救他回來，我也要跟他死在一起。喬木，我不能等著他死了再窩囊地殉情，我情願為他戰死，就算魂飛魄散，過不了黃泉行不了奈何，我也得跟他一起。”

他的堅持那般簡單直白——只想同心上人在一起。

半晌，喬木問道：“若此去當真送命在茅山呢？”

陸離笑出聲，眉宇間桀驁灑脫，仍是不馴仿若恣意少年，揚聲道：“那便同他埋骨一處，此生無憾。”

“……珍重。”喬木說不出別的了，千言萬語都顯得蒼白。

有些時候最無力的，並非是無法阻止某件事的發生，而是不能。

正如現在，喬木不能阻止陸離。

哪怕明知他是去送死，但也不能阻止。

他甚至想笑，天大地大，難道就無一人站出來為陰山這對情侶主持公道？

溫知江是轉生而來，可他轉生前是何人？都未曾查明便要取他性命，簡直他媽的可笑。

就算是為了引蛇出洞而粉飾太平，可溫知江和陸離就活該被犧牲嗎？

不信他們的，鐵了心地要他們灰飛煙滅，相信他們的，也要犧牲他們去引出鬼王。無論如何，世人和神，都已經定下了溫知江和陸離的未來。

他們不能同生，只能共死。

陸離掛斷電話，偏頭瞧向了兩位地府判官和顧修，神色疏離，言辭冷淡：“想來幾位應該也已經做好決定了，那我便不在這兒浪費時間，我陰山掌教，是掌教，也是我愛人，我要去救他。我不在乎你們所說的蒼生，可他在乎，我便別無選擇。能帶他走就走，不能帶他走便遂了你們的意。此生萬般皆是命，他的命，他的道，他的路，皆由我引。如今能同他死，我也甘願了。”

最卑微的愛大抵便是義無反顧，正如陸離，明知世間萬物皆背叛，仍選擇踏上那條不歸路，走向早已經定下的結局一般，再未回首。

而他的義無反顧，就如同那只自願掉隊朝著反方向雪山蹣跚前行的企鵝，走向註定的沒問，從來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

崔玨忽而笑了笑，嘆道：“看，你們滿意了？舍棄陰山引出鬼王。你們自以為殺鬼王是為了天下蒼生，犧牲一個陰山，一個溫知江，都無所謂。可你們怎麽也不想想，溫知江也是蒼生之一，溫知江不也是我們身為神要保護的蒼生嗎？！”

陸判啞口無言。

崔玨扶額苦笑：“神從未庇護世人，皆是世人自救，當年是溫九思，如今是溫知江。你們自以為不再如當年般窩囊，可現在這般行徑與當年有何不同？無非是當年溫九思自己求死，如今你們幫了一把溫知江，讓他去死。”

至始至終，都從未變過。

地府一向無能，甚至為自己的無能找借口，崔玨也面露失望之色，瞧著陸判，久久無言。

他對神失望，對地府失望，甚至對世人失望。

若好人沒有好報，那這世上怎還會有人甘願為善？

崔玨轉身，火紅衣袂劃過虛空，大步往外踏去，揚聲淡漠：“陸判，你的公正，本官不懂。如今這官大概也做不好了，便將這位置空出來吧，當年崔某保不住溫九思，愧對蒼生，如今不能再讓溫家唯一的後人死在眼前，崔某……憑心而行，就此別過。”

想要改變那個註定的結局，為了那對苦命鴛鴦，也為了自個兒千年來的愧疚自責。

崔玨走的幹脆利落，甚至也未曾回頭，唯將象征判官身份的勾魂筆和生死簿留下，還有一塊木質雕刻的令牌，拋去烏紗官服，他崔玨不做判官，只是崔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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