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黃泉路，行過鬼門關，便是地府。招鬼差判官上陽間，也須得走這個流程。

厚重窗簾遮擋了陽光，香案落了灰燼，黑袍人佇立在案前。

崔玨被招上來瞧見那一身黑袍人的時候也驚了一下，察覺酆都氣息時面色驀地陰沈下來，那人卻先一步開口道：“崔大人先別動怒，小人找您可還有事要說。”

“有話不妨隨本官去地府說個清楚。”崔玨沈著臉色，二話不說便要動手。

“我知道鬼王在哪。”黑袍人忽而道，鏗鏘有力，擲地有聲，成功讓暴怒的崔玨停了手。

崔玨將信將疑地皺了皺眉，一張妖冶動人的臉上布滿寒霜，冷意滲人：“說。”

黑袍人輕輕地笑出了聲，隨即悠然道：“想必崔判還不知道吧，生死簿上被動了手腳，有人明明是轉生者，卻因已死之人的身份逃過一劫，崔大人難道還想不明白是誰嗎？”

“地府的事，你如何得知？”崔玨瞇眸，紅袖下的手緊握成拳，心道溫知江你小子怎總是好的不靈壞的靈，這回可好，若你當真是鬼王，就算是溫九思在世也保不住你啊。思及此處，崔玨神色更冷，瞧著那人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當然知道。”黑袍人笑出聲，面上翻滾著的黑霧緩緩褪去，露出一張年輕俊朗的容貌。

崔玨怔住，楞了片刻，半晌無言，緩緩道了句：“……居然是你，難怪，難怪。”

——

獵鬼一事沒查的清楚，倒是溫知江終於查清了導致他死亡的部分兇手，只是對於胡雲花，她最多只是袖手旁觀，真正插手的狐妖已經死了，倒是沒法子對胡雲花做些什麽。

只可惜，就算溫知江不打算對胡雲花怎樣，她也不會讓自己過得很好。

自己不肯放過自己，那無論別人願不願意原諒，她都會很痛苦。

生而為人，不怕做錯事，一輩子誰還不錯上幾回？只可惜，最怕那些無法彌補的錯事，有心無力，正如同胡雲花，她沒辦法讓溫氏再活過來。

最後一個溫知江已經死了，還喜歡了個男人，無論如何溫氏都逃不開絕後一途。

但溫知江倒是無所謂，他不在乎有沒有後裔，世事本就如此，就像人命，有生有死，家族也一樣。有過輝煌，最終走向末路，都是這樣，不過是早晚之分。

離開狐族後，古雲忍不住為溫知江叫屈：“那個胡太姑也太過分了吧，縱容族中狐妖隨便殺人，她還有沒有王法了啊？！”

他是真覺著溫知江委屈，人家溫掌教什麽都沒幹，結果什麽臟水都潑過來了，命也沒了家也沒了，憑什麽啊？？

“行了，我家小少爺都沒生氣，你氣什麽？”陸離輕笑了一聲，倒是出奇的冷靜，笑意森寒，“反正動手的狐妖都已經死了，至於狐族和胡雲花，由著他們吧。溫氏陰山的下場就是狐族的終點，這世上因果循環，一報還一報，狐族做的孽，早晚得還。”

古雲頗為不忿，低聲道：“我就是看那個狐妖太囂張了，結果還活的好好的。”

“只是暫時的。”溫知江淡聲，神色平靜，仿佛與他無關似的，道：“古雲，你和古青總有一個人會成為茅山掌門，就得學會如何不爭。並非是懦弱，而是許多沒有必要的事情，就不要浪費精力。你的時間不該浪費在這些事情上，我也一樣。如果我一定要動胡雲花，那麽狐族勢必會被徹底得罪，這個風口浪尖我得罪不起狐族，不能推遠，只能拉攏。”

他雖然身負血仇，卻看的透徹。放過胡雲花百利無一害，左右她自己也不會過得很好，活著備受煎熬不是比死了解脫要好上百倍嗎？

但是狐族，他決不能徹底得罪死了。

古雲楞了一下，隨即脫口而出：“溫掌教不是因為原諒了那個胡太姑才放過她的啊。”

“……”溫知江沈默片刻，他看起來那麽像爛好人嗎？溫知江一時間哭笑不得，隨即道：“所以你失望了？”

“沒有啊。”古雲果斷搖了搖頭，頗為解恨地道：“不原諒她就對了！”

溫知江默然，他實在是理解不了現在的孩子都在想些什麽，總會冒出各種各樣的意外來，然後又在意外之後給予驚喜。

其餘人：“……”

你們能不能在乎一下還站在這裏的湮塵啊？雖然鬼差走了，但是土地神還在啊。當著人家的面說如何算計狐族，真的好嗎？

湮塵也是體會了一把被無視的感覺，不過幸好，身為土地神的他已經被無視習慣了，並沒有任何尷尬，甚至還插進了一句話去：“溫掌教說的不錯，有些事面子上過去就好，很多事情無非是個面子上的問題罷了。”

今日溫知江給了他和狐族臉面，這份人情自是不想認都不行。

“你們還有的學呢。”陸離玩味笑道，瞧著幾個小道長的視線滿是幸災樂禍，又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道：“別看我啊，我和小少爺他們可不一樣，從來不知道臉面是什麽東西，要不別惹我，惹了我就等著揍。”

眾人再度緘默無聲。

陸離這話說的也不假，陸先生這些年在靈媒界風生水起，可謂是誰的面子都不給，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隨性灑脫得很。

換句話說——討人嫌。

奈何人家陸離自個兒都不在乎，他們再不滿，也是沒用。

“狐族的事情已了，三位小道長打算去哪？”溫知江轉目瞧向靈寶派的三個少年，這三位並非是跟著他和陸離歷練的實習小法師，既然狐族獵鬼的事情已有著落，想必也該就此分手了。

三個少年面面相覷，半晌，明承頗為別扭地道：“可是獵鬼一事還沒查清楚啊……”

陸離挑眉：“你的意思是想繼續追查？”

半晌，明遠道：“陰山與鬼魂親密，也常替鬼魂伸冤，如今有人獵鬼，無辜鬼魂受累，想必陸先生與溫掌教不會就此撒手不管，晚輩僭越猜度，若是如此，還望二位前輩容我們三人留下幫忙。”

陸離和溫知江相視一笑，卻是欣慰——挺好，靈寶的三個小家夥也沒長歪。

在這個人人追求自由的時候，不平等仍然處處存在，正如同性向。不過是喜歡了同性，那與爭取女權和自由有什麽區別？

人鬼也一樣，沒有誰活該去死。就算是鬼魂也並非盡數大奸大惡，世事無絕對，只是太多人不明白。

這世上的正義永遠屬於人多的那一面，只是還好，有些人仍然願意為了真正意義上的平等和公正，去站在那個最中肯的點上。

大概可以稱之為——信仰。

良久，溫知江微不可聞地笑了一聲，道：“那你們三個便跟著吧，我們切先回湘西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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