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紛紛揚揚地飄落，白雪皎皎。溫知江面色淡然，不起波瀾，眸中若寒冰。

眾人噤若寒蟬，連林譽都緘口不言，只字不語。陰山滅門一事雖說是茅山做的，而兇手也已經查明，但當日若非狐族帶領眾小妖攔住陸離也不至於此。且上回審案他也聽聞不過是匆忙定論，便想著要將此事了結，可是如今看來，溫知江和陸離並沒有就此滿意。

換了誰，誰也不會被滅了門就那般輕易放過兇手。

胡雲花嫵媚的笑緩緩收斂，變了臉色，與溫知江對視片刻，覆又笑道：“溫掌教這是要興師問罪的意思？”

“狐族若問心無愧。”溫知江神色冷淡，微頓，聲線更冷：“我自然無罪可問，胡太姑認為呢？”

他本就沒打算就這麽放過狐族，伸張正義是一回事，自己的恩怨又是一回事。溫知江肯來狐族調查，自然也有私心。

只是到底還是超出預料，例如胡雲花對溫九思不可言說的感情，以及胡雲花的隱瞞。溫知江曾想過或許狐族的確有身份了不得的人參與了，卻沒想到這般幹脆，竟是胡太姑。

半晌，無人開口，胡雲花下了地，神情冷得暗沈：“是，你是鬼王轉生，所以必須死。”

“我已經死了。”溫知江巋然不動，仰起臉，神情冰涼，冷艷清雋，他眼也不擡，這個人不悲不喜，說出的話卻讓人心疼，“不光我死了，我的爺爺，母親，整個溫家都沒了。九思祖師拼了命要護的溫家，也沒了。”

溫知江沒說一個字，便仿佛在心上割一刀，或是將結痂的傷口掀一道，鮮血淋漓地疼，但他卻暢快，瞧著胡雲花越發深沈的臉色，他詭異地有一種報覆的快感。

瞧，痛苦的不只是他。

所有人做的任何事，總要付出代價，胡雲花既然敢做，溫知江痛苦了，那她怎麽能好過？

溫九思那般護著的溫家就這麽被毀了，而這其中，胡雲花也是一大助力。

溫知江難受的不輕，那胡雲花大概也不好過。溫知江能理解胡雲花的做法，但不代表他能接受。

他也是個人，至少曾經是，一個普通人。

近乎幼稚的報覆方式，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溫知江卻津津有味地繼續說著：“我聽崔判說，先祖只身入酆都，鎮壓鬼王，絕大部分是為了氣數將盡的溫氏，可惜，他拼盡性命保護的溫氏，到底還是絕後了。”

溫知江說完，清貴的神色染上些許愉悅，補上了最後一句：“多虧了胡太姑，溫氏絕後，您功不可沒。若我真是鬼王轉世，來日恢覆了記憶，想必也會感激你的。”

林譽和湮塵不約而同地沈默，他們本以為一個陸離已經夠讓人絕望的，這下可好，溫知江的戰鬥力比起陸離不遑多讓，甚至還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架勢。

不管別人怎麽想，反正溫知江現在是快樂的很，雖說胸腔灼燒似的劇痛，可他就是爽啊。

看著胡雲花鐵青著一張嬌媚的臉，卻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他看著就覺得心裏痛快。仿佛一個失去理智只顧著發洩的精神病，他知道這種狀態很不好，理智清晰到可以去做高中數學題，但就是想要任性一次。

怪就怪胡雲花撞上了槍口吧，溫知江這近乎自虐的報覆方式讓胡雲花也不好受，從臉色就能看出來。

半晌，胡雲花哆嗦著說了一句：“你說的是真的？”

溫九思為了溫家犧牲一切，可她卻因自己的怨恨而縱容狐族小輩因貪念而對溫知江下手，甚至在並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轉生的情況下。

無論如何溫知江也是溫家最後一個孩子，最後的一線希望，如今他也不是活人了。

都溫知江嗤笑，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人想自欺欺人。他當然不會給胡雲花這個機會，當即冷笑道：“不然？這可是崔判親口說的，九思祖師一輩子都為了溫家和陰山而活，他的抱負，他的天下，就是如此。”

既然有人想自找打擊，他也不介意下一劑猛藥，瞧瞧，溫九思那麽在意的東西就被你毀了，還有什麽資格提所謂的愛？

在溫知江不分敵我的攻勢下，胡雲花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赫然又染上瘋狂，像是個瘋婆子，不管不顧地指著溫知江吼道：“那又如何！為什麽是你？！你怎麽有資格生在溫家？！你該死！該死的是你！”

砰——

紫檀木的茶幾猛地被一腳踹翻，發出巨響，陸離森然的視線鎖在胡雲花身上，擲字清晰地道：“你說誰該死？”

他知道溫知江為什麽會這麽做，壓抑得久了，當然需要發洩。溫知江一直在斷斷續續地出現情緒失控的情況，今天這樣已經算是好的了。

陸離想讓溫知江好好發洩一下，至少不至於硬生生地憋死。那些積壓在心裏的事太多，人也像是被丟進高壓鍋。但發洩這種事情只會上癮，他的小少爺近乎像是個瘋狂的精神病患者，用自己為刃，去報覆所有傷害過他的人。

陸離銳利地視線掃過一時被鎮住的胡雲花，笑意譏諷：“老狐貍，你當自己是個什麽好東西？他就是死了靈位也會供在溫氏祠堂裏，你，這輩子都進不去，下輩子也別想了。害死溫家最後一代掌門人，該死的人是誰啊？”

得，湮塵和林譽攔著站不穩的小道長們，陰山這兩位，段數一個比一個高，他們恨不得現在就不在這兒，免得被牽連。

胡雲花眼眶發紅，嘴唇囁喏著，卻說不出話來。

她也曾後悔過，因為旁人的一句話而毀了溫知江，無論如何他都是溫家唯一的後人了。可是想到當年死在鬼王手中的族人與那個灰飛煙滅的男人，便顧不得那麽多了。

一步錯，步步錯。

無論溫知江是不是鬼王轉生，他都是溫知江，溫氏的後人。

他回身，垂目與溫知江視線相對，只見陸離的神情剎那間柔和下來，無聲地說——有我在。

溫知江一怔，煩躁且恨不得同歸於盡的那顆心忽然受到安撫似的平靜了下來。

是了，無論如何，這個男人都不會背棄他。這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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