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陸離究竟能管多閑事到什麽地步，就連牽線紅娘的事兒他都能做得出來，連村口老大娘的生意都要搶，若非因為守著溫知江，恐怕他還能幹出不少的事兒來。

好不容易消停了一陣子，這下可好，又重出江湖了。

青姑娘匆匆起身，她這些年糊裏糊塗竟連自己是個什麽東西都沒搞清楚，原本所求此刻像個笑話，她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配上一張紅白交錯的臉，顯得格外詭異，澀聲：“我……我本想求溫掌教與陸先生幫我尋找亡夫，可……可我，如今……”

可這一腔癡情，竟是不知付於了何人。

“也不見得。”陸離雙手環肩打量了青姑娘一眼，伸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既然把你燒了，那肯定便是燒給誰的，瞧瞧你這一身的嫁衣，我還真沒見過把紙紮人的女子搞成一身紅的，紮這種紙人，如果不是給自己的，那就是對方要求的。說不準，你還真有個夫君呢。”

青姑娘嫁衣翩然，緋色晃眼，苦笑道：“可我連他是何人都不記得了，不……或者是，我根本不知道……”

“那你還在這等啊？”古雲忍不住道，實在不是很能理解這個姑娘的腦回路，連自己都搞不清楚，偏要在這兒等夫君。

青姑娘慘白著的臉瞧向了他，露出一抹分不清是哭還是笑的神情，道：“我不知道，我已等了他幾百年，不知他是誰，只知守著這座墓碑等啊等……”

明知等不到，卻仍是固守百年。

當真執拗。

陸離一巴掌拍在古雲腦袋上，嫌棄地瞥了他一眼：“紙紮人燒給亡者後，若有靈則是人家的靈了，她這一身顯然是當新娘被嫁出去的，自然滿心都是等夫君。”

“那也太可憐了吧……”古雲捂著腦袋嘀嘀咕咕，不自覺地躲進了古青身後，有些憐憫地看了那位紙人姑娘。

莫名其妙被紮出來賦予生命，但是命運又由不得自己選擇，就因為燒給了別人，居然就要在人家墳頭等上千年。

“有了命就得報答，這是因果。”陸離開始懷疑茅山的教育是不是有什麽問題，為什麽他們教中的小道長都天真成這個樣子？？

陸離上前幾步，嘀嘀咕咕：“你身上應該有什麽裱文的，不然誰知道燒給誰的？你見過沒有？找著這個估計就知道你夫君是誰了。”

“啊？我沒見過……”青姑娘苦著臉，她若是見過所謂的裱文，怎還會茫然不知百年如一日地守在這裏？她低下頭自袖間取出一個紅色的小冊子，遞了過去，“但這裏有一紙婚書。”

陸離接過，鮮艷的紅色，打開便是筆鋒飄逸的字體，端端正正地寫著——禮同掌判，合陰陽以嘉姻；詩詠宜家，敦永世之靜好。此證。

竟然連婚書都寫了，還是冥婚婚書。陸離合起婚書，若有所思道：“這像是冥婚啊，不過哪有用紙紮人冥婚的？就算窮也會選擇門當戶對的姑娘去冥婚，絕不會拿紙人湊合的。”

“給我看看。”溫知江伸出手，既然是冥婚，怎會連新娘和新郎的名字都不留？

陸離乖乖把婚書遞過去，暗自琢磨是不是也該給自家小少爺寫一份，他們見過家長又把該做的都做了，若是加上個婚書，可就是名副其實的夫妻了。

溫知江翻開婚書，指腹摩挲著冰涼的紙面，寥寥幾句，訴盡堅定。外面的小冊子將紙張四角包裹在其中，溫知江輕輕抽出其中一角，下面赫然又是一張泛黃紙張，看似比起表面上的婚書時日更久。

“還有東西。”溫知江將下面那張紙徹底抽出，筆跡相同，顯然出自一人之手，也只有寥寥幾筆——紙紮婦名青楓，吾手所制。我一生孤，惟願百年後，同赴黃泉。楊子晟留筆。

幾人瞧見這封留書，心情各異，陸離頗為感慨：“紙紮匠人都能給自己做媳婦兒了……像是買了個娃娃……”頓住，擡起頭添了句：“充氣的那種。”

溫知江忍無可忍伸肘懟了一下陸離後腰，隨即搶過話頭：“姑娘名叫青楓，乃是這位楊先生親手所制，所以她的夫君應該也就是這位紙紮匠人楊子晟了。”

時間過於久遠，幾百年前的事了，這位楊先生應該去世多年了，只是不知為何沒和自個的媳婦兒見一面，好不容易紮了個新娘，新娘居然沒有見過他。

幾人面面相覷，陸離從溫知江手中拿過婚書，將其恢覆原狀，還給青楓，隨即道：“你不是鬼，按理來講不能投胎，只能存於靈媒界直到灰飛煙滅，但是楊子晟死了這麽多年，你不如放下他，自個兒好好修煉，說不定還能成個地仙。”

雖說有了婚書，但靈與鬼魂的結合與冥婚不同，地府並不承認，也就是說她和楊子晟之間除卻這一紙婚書以外，再沒有任何牽連。

如此一來，再想找到楊子晟，無異於大海撈針。

青楓接過了婚書垂下眼，如瀑青絲遮住了臉頰，只字不言，卻無端地透著悲傷的感覺。分明晨曦溫熱，卻似是落了滿身霜花，凝結成冰。

雖說陸離說的直白，但也是實話，喬木有些同情這個紙紮姑娘，勸道：“陸離說得對，冥婚都不見得一定會再續前緣，何況你們之間。再者說，就算找到了他的轉世，萬一人家已經結婚了呢？你難道要把人搶回來？等了這麽多年，該放手就放手吧，為了個面都沒見過的人在這種鬼地方呆著做什麽？”

回應他們的是無限的沈默。

陸離也無可奈何，這姑娘要是個鬼還能好辦些，好歹送去地府等著也成，說不定哪一世就能在一起了呢？可是偏偏不是，地府也不收。

沈默半晌的溫知江忽然道：“我們去冥界走一趟吧。”

“……什麽？”喬木楞了一下，暗道果然人以群分啊。陸離這一個愛管閑事的就已經不知道惹出了多少的麻煩事，怎麽溫掌教還青出於藍勝於藍了？？

陸離也詫異地瞧著自家男朋友，他確實有這麽想過，但由於不知小少爺的想法，卻沒想到溫知江竟然先一步說出來了。

溫知江面色無波地重覆了一遍：“去冥界查生死簿，就能知道楊子晟為何沒與青楓見面，也能查得到他現在何處。屆時如何選擇，全看青楓姑娘。”

這便是仁至義盡了。

不過溫知江顯然並不只是為了青楓而選擇入冥府，不過是拿她當個借口罷了。溫知江微微斂目，他已經不止一次地想到那些從沒有經歷過的事情，大概是他轉生之前的記憶。

而唯一準確的地點大概就是冥府酆都城，而且很明顯地府有很多事情瞞著他。逆來順受不是溫知江的性格，既然事情已經牽涉到他，便必然要去尋出真相。

但旁人並不知曉為何溫知江堅持，古雲小聲道：“下陰不安全吧，為什麽不直接請鬼差判官上來啊……不是一樣可以查嗎？”

“查是查，我們是想見人。”溫知江淡聲反駁，十分自然地解釋：“若是那人身在地府，我們不還是要下去？就算楊子晟投胎了，也不會在離開前連青楓一面都沒見過，我懷疑他是被人強行帶走的。”

溫知江的邏輯能力本來就很強，尤其是用篤定的語氣去說一件事，配上無波的聲線，讓人很容易就相信。

陸離看了眼身邊的溫知江，微微一皺眉，還是應和道：“小少爺說的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兩個小道長，“別慫，爺護著你們呢，就算下地府也能把你們好好地帶出來。”

古雲古青緘默無言：“……”

雖然從沒去過地府有些小興奮，但是想想跟滿大街的鬼相處，還是有些發毛。

青楓手中捏著婚書塞回自個兒寬大袖袍中，仿佛怕溫知江反悔似的，塗著兩塊圓形腮紅的臉笑得更為詭異，語速極快地道：“多謝溫掌教！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陸離深吸了口氣伸手將溫知江扯自個兒懷裏，盡量言辭委婉：“那個，青楓姑娘，您還是別笑了，等找著楊先生了，你去對著他笑，可勁兒笑！”

“為什麽？”青楓一楞。

陸離真誠道：“女人的笑當然得給自己的如意郎君。”

實則，他比較想說——你再這麽笑下去，他看那些跳樓臉著地的鬼都要覺得眉清目秀了。

青楓倒是很高興，歡歡喜喜地道：“陸先生說得對！”

“……”陸離沈默下來，所以你為什麽還在笑呢？為什麽不能把那個笑容收一收？

——

去往黃泉，須過鬼市。陰森路上閃爍著幽綠的光，一行幾人唯有腳步聲颯颯。

古雲死死拽著古青的衣袖，實在受不了這沈悶氣氛，小聲問道：“紙人被點了眼睛就會鬼上身是不是真的？”

“半真半假。”陸離隨口道，“有人說紙人不可點睛，純屬謠傳。但有能力的紙紮匠人裝臟開光後，再替紙紮點睛，即可形成靈，這種紙人燒給亡者，才能認主伺候。既然紙人有靈，自然輪不到什麽孤魂野鬼來造次。是鬼是靈你們也得學會分辨，這位青楓姑娘身上雖有陰氣卻無鬼氣，再加上這一臉的妝……咳，定是紙紮匠人的傑作，沒跑了。”

“……把紙人做成這樣，就不能正常點嗎？”古雲咽了口口水，雖然他不願嫌棄這姑娘，這是這一臉吊死鬼的妝容實在是讓人難以欣賞。

喬木斜目瞥古雲一眼，道：“不懂就別瞎說，這就不錯了，紙人紙人，哪兒能跟真人一樣？你看她那衣服，精細的很。那位師傅手藝不錯，紙人能有靈，足見人家功底了。”

“等等。”溫知江忽然停下腳步，視線掃過前方空無一人的街道，路燈是森綠色的熒光，寂然地整個世界沒有半點聲音，他蹙眉，轉目瞧向陸離，神色凝重，“鬼市怎麽這麽安靜？”

一行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

一方天地，死氣沈沈的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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