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櫟來店裏的時候，溫知江沒有在雅間，而是等候在外室，描繪著並蒂牡丹的桌面上擺放著老板娘泡好的茶。

“你來了。”溫知江輕聲，沒有絲毫意外，仿佛在等一個老朋友。

蘇櫟也不見外，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溫知江對面，低頭看著茶，勾唇一笑：“真可惜，茶泡的這樣好，我卻沒福氣嘗一嘗。”

他笑的很燦爛，沒心沒肺，似乎和溫知江相識已久。

溫知江也沒有碰茶杯，擡起眼，眸子深邃清澈，輕聲：“你為什麽會來？”

蘇櫟反問：“那你又為什麽會在這等我？”

溫知江緘默。

那時在高臺上俯視下面的時候，溫知江看見蘇櫟張口，當時未曾註意，之後想起來卻恍然發現，他的嘴型是在說：“要等我啊。”

其實猜出蘇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盡管溫知江不知道蘇櫟的經歷，但至少他明白他的不幸。

這樣的人，會用自己的手段去對付那些十惡不赦之人，也不足為奇。

蘇櫟屈肘抵在案上，托著腮，笑盈盈地說道：“溫掌教，你要不要也聽聽我的故事啊？說不定會有所收獲啊。”

最後一句，帶著一絲撩人的尾音，像是誘哄。

“嗯，說吧。”溫知江垂下眼，瞧著茶杯上氤氳著的熱氣。

他會等蘇櫟，就是想聽一聽蘇櫟會說什麽。而且他也有事情疑惑，一入黃泉再難回頭，何況當年只是一個新死鬼的蘇櫟，他憑什麽從鬼差手裏逃回來？

還有那一夜之間被殺的六十八人，鬼想殺人也沒那麽簡單，一個新死鬼能在一晚上殺了六十八人，這戰績可真是有些恐怖了，開了外掛一般。

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麽蘇櫟要來找他，剛好他也想找蘇櫟，這也算是一拍即合了。

蘇櫟似乎有些驚訝溫知江一口答應，隨即低低地笑出聲，托著腮緩緩道：“那您可別嫌煩，我這故事啊，無趣的很。”

蘇櫟的人生是怎樣的？用八個字來形容也不為過——縱情聲色，放浪形骸。

誰能知道一個妖艷賤貨不要臉的mb曾經也是個乖巧的三好學生呢？

他很小就知道自己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而他的母親不過是父親眾多情人中的一個。

雖然衣食住行上從不缺，可他卻從來沒人管，大概是用錢砸大的。

如果能一直這麽做一個二世祖也無所謂，只可惜他那個爹爹後來進了監獄，連帶著他和母親的衣食住行受到了影響。

他那個享樂多年母親哪兒受得了哭？對他更為厭惡，最後不得不做起了老本行，賣身賺錢。

是在他多大的時候呢？十五歲？十六歲？

母親發現這個兒子模樣越發的好看，少年的身段也不錯，於是毫不猶豫地把兒子賣了。

那晚是怎麽過的蘇櫟也不記得了，大概是不想記得，再之後他被逼著簽了合同，這就成了經常發生的事。

可惜他那個母親玩得太開，得了病就沒了。

蘇櫟呢，倒是小有名氣。

過程中難免會遇到難纏的客人，例如那次被折騰到醫院，蘇櫟遇見了溫知江。

察言觀色是必備課程，蘇櫟知道自己那一身的傷有多明顯，也並不在意旁人鄙夷的視線，又不是沒見過，他們再瞧不起他，不也奈何不了他？

只是溫知江是個例外，他說：“你是我的患者，我是你的醫生。”

盡管知道這只是出於職業責任，甚至是隨口一說，蘇櫟還是高興了。

出院之後的蘇櫟還是蘇櫟，只是他終於厭倦了這樣的生活，他幻想過，等合同到期，重新開始生活。

他還沒走到絕路，世界也還沒那麽絕望。

蘇櫟給自己的人生做了很多規劃，去旅游，或者找個愛人，再或者獨自一人好好過一輩子，總之怎麽都好。

可惜他沒等到那天，有些人命並不值錢，例如他，玩死了就玩死了，誰會管？

但那是他的人生？那些人可以肆意淩辱，可憑什麽連他的未來都要奪走？

夢想有多完美，死後就有多不甘。

所以他從地獄歸來，一個一個殺了那些曾經淩辱過他的人。他曾經把這些人埋在心底，想要忘記，想要重新開始。

但生命的終結讓他壓抑著的陰暗、瘋狂、痛苦，全部爆發了。

蘇櫟頓了頓，忽然笑了一聲。

不知道為什麽，溫知江覺得蘇櫟大概是想哭的，只是鬼哭不出來，便只能笑了。

“我的故事說完了。”蘇櫟收斂了笑意，瞧著溫知江，“接下來，我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事情吧。”

溫知江緘默著，點了點頭。

蘇櫟倒是很開心的樣子，自顧自地說道：“有人把我從地府撈出來，覆仇也是他幫我的，包括幫我藏身，幫我偽裝。他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讓我盡可能的……幫他殺鬼。這是個公平交易，我也樂在其中。他讓我殺的鬼都是該死的，直到有一天，他讓我從你身上取一件東西，然後殺了你。”

“所以，你來‘偶遇’我了。”溫知江聲線平淡，絲毫不見憤怒。

蘇櫟點了點頭，又說道：“是，但我不願意，他說你該死。就算如此吧，我不願意，可他似乎還是不想放過你，所以我來找你了。”

“他是誰？”溫知江低頭瞧著茶杯，指腹輕輕摩挲著杯沿。

“我以為你會問我來找你做什麽呢……”蘇櫟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轉而道：“如你所想，我並不認識，甚至沒有見過他的真容，以及……他的名字，一概不知。我只知道他是個修為不淺的道士。”

說著，蘇櫟忽然停住，一雙勾人的眸子直直地盯著溫知江，褪去了嬉笑，認真道：“溫知江，你要小心。”

溫知江有些艱澀地應了一聲：“好。”

他原本想跟蘇櫟講的道理忽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蘇櫟殺的人可憐，蘇櫟也可憐。

他們都將為自己所作所為付出代價，而至始至終作為旁觀者的他，從來沒有資格去評判或者指責任何人。

在這一刻，一切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唯有眼前那個含笑的青年，溫知江仿佛從他灰色的人生中看見了一絲色彩。

絢爛多姿。

蘇櫟忽然笑了，笑得歡喜至極，他從懷裏拿出一枚青玉矩形玉佩，質地圓潤，青色的穗子，大氣雅致。蘇櫟將玉佩放在案上，輕聲：“這是那人給我的，可以壓制我身上的鬼氣，你拿去吧，就當……我用它跟你換一樣東西。”

溫知江擡眼，靜靜地註視著他，輕啟唇：“想要換什麽？”

“嗤……溫知江，你就像這個世界最幹凈的那一面。讓我們這些沈溺在黑暗中的人，本能地想要抓住，那是……本能的愛。”蘇櫟低低地笑了一聲，格外愉悅，唇瓣翕動，又說了句什麽。

窗外一陣清風吹進店裏，分明陰冷，卻仿佛攜著三月桃花，明媚而甘甜。

良久，溫知江緩緩伸出手，攏指拿起了那塊玉佩，案上的茶已然沒了熱氣，涼了個透徹。

而他對面，空空如也。

溫知江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陰沈得發悶，一片混沌。

他有點能明白蘇櫟的愛，但好像又不是那麽明白。一個稱得上是陌生人的他，真的值得蘇櫟這麽做嗎？

溫知江從來都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也沒想過自己會成為誰的不可替代。陸離的出現已經是個極大的意外，那麽現在的蘇櫟，也足夠讓他震驚。

蘇櫟說那種愛是本能，出於一個極度渴望陽光和善意的本能。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善意與尊重，竟讓他甘願付出這個稱之為‘本能’的愛。

是愛，還是希望和夢？

是賺了，還是欠了？

等溫知江回到雅間的時候，宋臨已經走了，陸離和顧修正在大眼瞪小眼，一個咬牙切齒，一個氣到發顫。

兩個人目光兇狠，視線交織仿佛有火星四濺，恨不得蹦起來狠狠揍對方一頓。

溫知江剛進門，兩個人瞬間春風化雨般相逢一笑泯恩仇。

陸離起身笑的粲然將人摟了滿懷，輕聲細語：“小少爺你回來啦。”

溫知江莫名覺著頭皮發麻，不免好笑，無奈道：“嗯，回來了。”

只是瞧見陸離後，心中郁結倒是散了不少。

顧修見那兩人親昵之態，眸子一黯，隨即問道：“蘇櫟呢？”

提及蘇櫟，溫知江抿唇緘默半晌，斂了笑意，半晌，他輕輕吐出兩個字：“死了。”

“……死了？”陸離也是一楞。

溫知江頷首，換了個說法：“灰飛煙滅。”

他垂下眼，伸出手顯露出那塊玉佩，添了一句：“我殺的。”

那時，蘇櫟站在他面前，笑容澄澈，說出了那個條件：“讓我死在你手上吧。”

縱然回到地府他也不會有好下場的，若他想死在自己手中，溫知江也便遂了他的意。

顧修卻在此時愕然道：“這東西你哪來的？”

“蘇櫟的。”溫知江一怔，“他說這是那個幫他的人給他的，可以壓制他身上的鬼氣。”

陸離也註意到了那塊青玉，瞳孔微縮，怒極反笑：“好啊，又他媽是茅山，真他大爺的陰魂不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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