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溫知江忽然問道：“龍虎山，上次攔我的是誰？”

張渝之微怔，旋即明白了溫知江的意思，“是閻旻長老，他是支持三師叔那一派的，不過我現在對外宣稱閉關，由著三師叔和二師叔狗咬狗。”

溫知江心說他這表哥倒也有意思，自個兒出來躲著，讓他們鬥，他真心實意地說道：“你很大膽。”

張渝之不可置否：“破而後立，他們對陰山或是姑姑未必那麽厭惡，自然也沒有那麽嫉惡如仇，無非是心不正。”

溫知江覺得他這個表哥簡直是道士裏的一股清流，這番言論要是讓那些頑固迂腐的老家聽見，恐怕得給他扣上個‘為虎作倀’的名頭。

杜賢卻是眼前一亮，這龍虎山掌門倒是看得清楚，不由稱讚道：“哎哎，這才是真正的道士啊，瞧瞧這心境，哪裏是那些一根筋的家夥能比的？”

“所以你打算看他們鷸蚌相爭？”溫知江瞧向張渝之，眉頭微不可見地一皺。

雖說這是個好辦法，但是等張渝之再回去的時候，恐怕一切塵埃落定，他也得不到什麽好處。

所以溫知江不讚成張渝之這麽大膽的舉動，除非他真的半點都不在意天師府。

張渝之不以為意，而是深深地瞧了溫知江一眼，“自然不會，但他們既然口口聲聲稱陰山為邪，稱姑姑為叛徒，你若能為姑姑爭口氣，堵住他們的嘴，我自然也會輕松許多。”

“跟他們沒有辯論正邪的必要。”溫知江伸手覆著棺材蓋，眸子內盡是諷刺，“溫氏一脈不會再有後人，我做事也只求問心無愧。陰山太強他們忌憚，太弱他們欺淩，但只要我溫知江在一日，陰山就存在一日，由不得他們隨意詆毀。”

溫知江漠然的眼底似是有火焰在燃燒，他字字鏗鏘擲地有聲，如今的他不僅擁有掌教的身份和氣度，更同時擁有符合他身份的力量。

張渝之有些感慨，若是他們沒有趕盡殺絕，恐怕溫知江也不會走上靈媒界這條路。

明明是想要徹底摧毀陰山，卻給自己找了個大麻煩，饒是張渝之也忍不住有些幸災樂禍，垂眼道：“龍虎山我無法保證，身為掌門人也不可掌控弟子心思，但張渝之，會站在溫知江這一邊。”

溫知江略微訝異，這是說龍虎山他沒法保證，但是張渝之本人卻是向著他的？

他現在的狀況可謂是不尷不尬，連一向中立的黎明都想要除掉他，張渝之今天的維護和剛才那句話會讓他承受多大的壓力可想而知。

許是血脈相連帶來的暖意淌入心底，溫知江仍忍不住問道：“為什麽這麽做？”

張渝之奇怪地瞧著他，理所當然道：“為什麽不？你是姑姑唯一的兒子，是我表弟。”

溫知江：“……”

說的好有道理。

杜賢扶額，果然世界上的弟控都一樣，寵起弟弟來簡直喪心病狂。

江誠偏頭瞧自家哥哥，眼神好像是在說：哥，你終於找到同類了。

天下弟控一家人，江宸十分理解張渝之，順手揉了一把自家弟弟的頭，眼神柔和。

張渝之沈吟片刻，覆又問道：“那個茅山少掌門，又是怎麽回事？”

提及簡少白，溫知江不由得想起那個眼神清澈的小道士，搖頭道：“我也不清楚，我剛死不久時誤入鬼城，在裏面碰上了喬木和那個茅山少掌門，聽喬木說，是那小道長主動纏上他的。”

張渝之神色一沈，“你們須得註意此人，初衍為人沖動，但若是沒有茅山默許，他絕不會鬧到溫氏古墓來，只怕是茅山在故意試探。”

溫知江臉色也陰沈了下去。對於茅山，溫知江是說不出的厭惡，尤其是那個初衍今兒鬧的一場，陸離尚還沒有醒來，若是被打擾了後果不堪設想，一想到這裏，溫知江臉色寒意更甚。

杜賢卻蹙眉道：“茅山這個門派陰法居多，但確實很少做有損陰德之事，風評一向不錯，雖說與陰山有些矛盾，但也不至於如此公開針對，倒是靈寶，現在還安靜得很。”

“黎明也一向中立。”張渝之淡淡地道，“這裏面發生了什麽我還不知道，但我認為如果要查，茅山不是重點，黎明的目的才更重要，民不與官鬥。”

溫知江緘默。

他當然也想知道黎明的目的，隨即淡聲：“沒關系，我還沒死，他想殺我就一定會再動手，只要他們有所動作，我們就有調查方向。”

“沒錯。”江宸頷首，眉眼冷厲，“只要他們還會動手，這次我們有所防範，絕不會再像之前似的任人宰割。”

“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麽做？”張渝之問。

溫知江斂目，輕聲：“陸離還沒醒，江宸對陰山法的掌控也不成熟，暫時我不會離開古墓。”

江宸默然，他覺著溫知江絕大部分還是因為陸離沒有醒。

張渝之高深莫測地一挑眉，平靜道：“你是因為陸離還沒醒吧。”

溫知江同樣鎮定道：“是啊。”

“……就這麽承認了？”張渝之眼中閃過一絲細微的詫異。

溫知江坦然道：“你歧視gay？”

“當然不。”張渝之眼角一抽，雖說表弟跟個男人在一起讓他楞了很久，但表弟一個已死之人，若表弟真喜歡陸離他自然也不會棒打鴛鴦，總不能逼著表弟去找個女鬼在一起。

“所以沒什麽不好承認的。”溫知江十分理所當然。

張渝之哽住，明明是他想調侃一下弟弟，為什麽感覺感覺完全沒用呢？

溫知江唇角隱隱勾起一絲細小弧度，這個表哥很可愛啊，就是道行還低一點，他在醫院裏什麽場面沒見過？！

江宸抿唇捏了一把江誠的臉，江誠臉一紅，往江宸身邊蹭了蹭，乖巧可愛。

張渝之無意中瞧見另外一對兄弟的互動，天真認為對方只是單純兄弟情的天師府掌門心中發苦又羨慕，為什麽別人家的弟弟就那麽聽話呢？

哥哥們的世界，比弟弟占了二分之一。

墓室內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輝，安靜到仿佛空間靜止。

擔心陸離的溫知江回到了墓室內，瞧著盤坐著緊閉雙目的陸離，默默地坐在一旁，啟唇嘆了口氣。

在他接受傳承之前便覺著陸離做的已經夠多了，可是真正了解了陰山法之後，溫知江才發現他 知道的原來只是冰山一角，陸離為他能付出的遠比想象的還要多。

回想這一路來，一幕幕分明只是不久前發生的事，可溫知江卻覺得他與陸離之間仿佛已經相戀很久。

這種只有在電視劇中才會出現的感覺，他卻真切地體會到了。溫知江微仰著頭靠在墻壁上，眼底柔情與愛意交織，瞧著那端坐如松的男子冷峻面龐，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更加濃烈。

就好像他曾經與這個男人朝夕相對，形影不離。

也許……是那七年吧，縱然他從未見過陸離，可那七年間，陸離的確是時刻陪伴在他身邊，在他看不見的角落。

溫知江垂下眼，眼中掠過一抹晦澀情緒，勻稱白皙的指尖相抵摩挲著，唇角緩緩掀起了一抹弧度，隨即伸出食指輕輕點在陸離的額心，點點瀲灩粲然金色流光仿佛拖著彗星尾巴一般環繞著白皙手掌直至指尖，卻在觸及陸離時，陸離額心驀然出現幽藍的光點阻攔。

溫知江一皺眉，低聲喃喃：“……不行嗎？生死契需要兩個人自願簽訂，陸離……你不願意嗎？”

流光隱去，溫知江斂目嘆口氣，收回了手。

陰山契需要定期兩方同意，本以為陸離現在沒有神智，哪怕趁機而入也好，沒想到他潛意識裏就真的不想簽訂這個生死契。

溫知江覺著自個兒有點自作多情，本以為生死與共陸離也是願意的，卻沒想到竟然被拒絕了。

“到底為什麽？”溫知江目光覆雜地看著陸離，這家夥居然不願意跟他定契？他甚至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溫知江沒有等到任何回答，忽然有些受挫。

陸離對他一向是有求必應，甚至會為他做好一切，溫知江甚至從來沒想過會在陸離這裏吃癟。

尤其是……在他以為終於能在武力值上碾壓陸離之後，還是遭到了完全不容置疑的拒絕。

憋屈的就是他完全不敢在這個時候打擾了陸離，溫知江咬著後槽牙惡狠狠地想著，等你醒了的！等你身體好了的！

但是溫知江自個兒知道，就算陸離真清醒著拒絕他，他還是拿陸離沒有任何辦法。

他能舍得將陸離怎麽樣？只是舍不得他因為那個主仆契做自己的擋箭牌而已，他真懷疑陸離是給自己當男朋友的，還是給自己當替身的！

在恨不得揍陸離一頓和拿他完全沒辦法中煎熬的溫知江捂著臉發出了一聲長嘆。

於是擋住雙眼的溫知江沒有看見那一剎那，陸離眼皮微微顫了顫。

幾秒鐘後，溫知江驀地聽到了一聲喑啞還略帶幾分茫然的聲音：“……知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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