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爺……”陸離捏了捏溫知江遍布木然的臉頰，輕聲：“別想那麽多，你只是溫知江而已，地府都沒對你做什麽，哪輪得到那些人多管閑事？”

溫知江伸手撫上自己的額心，垂著頭，神色又震驚轉為漠然，喉間溢出了一聲嗤笑：“我連自己是個什麽東西都不知道。”

陸離覺著有些揪心，趕緊試圖安撫，卻見自家掌教大人冷笑了一聲：“但也沒人有資格對我指手畫腳！”

無論那個預言是什麽意思，溫知江就是溫知江，絕不會做任何違背自己意願的事。

陸離微怔，隨即勾起唇：“是，誰都沒有資格。”

有些時候陸離都會覺得溫知江看似文弱，可實際上這個人堅韌到讓所有人驚嘆。

人總是這樣的，在面對選擇的時候會選擇抵抗或是放棄，而溫知江仿佛沒有這個選擇一樣，不管什麽怎樣的壓力都會迎難而上。

有時候陸離是真心疼這個永遠不肯示弱的溫知江，他嘆了口氣，把人抱得更緊。

溫知江到底是個鬼和人類不一樣，體力恢覆的很快，前後不過幾個小時就又活蹦亂跳了，雖然那個預言給了他一個措手不及，但不管他是誰的轉生，現在他就是溫知江，無論如何，哪怕不為了自己，也得為了溫家查出兇手到底是誰。

陸離帶溫知江去了一間空蕩的墓穴，除了江宸和江誠，溫知江還遇見了陸離口中的杜賢。

只是溫知江不知道他那件針織衫露出的鎖骨上海印著極為暧昧的紅痕。

江宸默默地瞧了眼自家弟弟，弟弟太害羞，他又不忍心，不由有些羨慕陸離。

杜賢倒是似笑非笑表情暧昧的很，揶揄地瞧了一眼陸離。

陸離十分坦然，反正小少爺自個兒看不見，他也樂得秀恩愛，秀他們一臉。

“在下杜賢，溫少爺，久仰了。”杜賢頷首，說話溫溫和和，可謂是十分有禮。

對方算是自個兒爺爺輩，卻主動打招呼，溫知江自然也不會失禮，雖然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杜賢的語氣有些……莫名的味道，但還是規規矩矩地道：“前輩好，晚輩溫知江。”

杜賢一身藏青長衫，卻並不顯得單薄，但溫知江只能隱隱約約瞧見個人影，只是杜賢開口後，斯文儒雅，成熟穩重，這是溫知江對杜賢的第一印象。

陸離一皺眉：“都說了，得叫掌教。”

杜賢笑瞇瞇地瞧過去，搖了搖頭：“我是陰山掌教定契的鬼魂，只有一主。”

溫知江輕拽了一下陸離的手指，搖了搖頭：“沒關系，畢竟是前輩，先傳法吧。”

說著，偏首對杜賢頷首，卻也並未再多說什麽。他知道或許無意中博得了杜賢的好感，但的確是無心之舉。

杜賢有些訝異，溫知江的謙和讓從未見過他的杜賢有了幾分好感，年輕人能如此沈穩有度著實不易。

不過……陸離這小子似乎說過他看不見？剛才卻能準確地找到他的位置，看來眼睛已經在恢覆了啊。

陸離見溫知江自個兒都不介意，也就不再多說什麽，對江宸和溫知江道：“你們盤坐，我將傳承傳給你們後，能領悟多少就看你們自己了。”

江宸和溫知江依言並排原地盤坐，陸離則立於他們眼前，翻掌幽藍色的光團浮現與掌心，其中道道流光瀲灩流轉，粲然仿若星河。

“之所以讓你們進溫氏古墓接受傳承，是因為傳承期間不能被任何事打擾，其二便是陰山法脈為陰，陽氣盛時傳承受影響，必須在陰氣鼎盛之地。溫氏古墓為墓葬，且墓葬之地聚陰，切記靜心斂神，心無旁騖。”

陸離抿著唇表情嚴肅，將幽藍色的光團一分為二，指尖輕點，兩個光團沒入溫知江和江宸的眉心。

藍色光團徹底沒入後，溫知江和江宸同時呼吸綿長，仿佛陷入沈睡。

杜賢抱著肩蹭到陸離身邊，朝溫知江努了努嘴，小聲問道：“你跟他說了？”

陸離懶洋洋地嗯了一聲，臉色有些發白，往後退了退靠在墻上，眼神發空，腦子裏還是那個預言。

天下大亂，生靈塗炭。

杜賢輕笑一聲，視線在陸離和溫知江之間打了個轉，眼中從驚異到肯定，最後用肯定的語氣說道：“……你們兩個的契約，是主仆？”

陸離這才把視線放在杜賢身上，似乎是嫌棄對方多事，但還是說道：“是。”

陰山契分為主仆契與生死契，生死便是同生共死，一方受傷，兩人共同承擔，這樣一來傷害也會因此而分散。

而且只要活人不魂飛魄散，鬼魂便不會消失。正如同溫懷風和杜賢，江宸和江誠。

但主仆契約便不一樣了，一主一仆，仆受傷主人不會有影響，但是反過來，主人受傷，另一方會替主承擔大部分傷害，而且主人可以隨意抽用對方的力量，反之，則不可以。

總結來說，便是一個不平等條約。

“……所以你是仆吧。”杜賢吐出一口氣，溫和的語氣下有一絲惱怒。

陸離到底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人都是會偏心的，可他家這個小崽子就是缺心眼，都能給他頒個獎章了，金燦燦的情聖。

陸離不以為意，輕笑了一聲：“是啊，我哪兒舍得他替我受傷？”

杜賢瞧著陸離仿佛脫離一般地靠著墻，如鯁在喉，澀聲：“……你用了秘法？”

陸離露出一抹笑，伸出手揉了揉額心，低聲道：“難得知江那麽熱情，不趁機做點什麽豈不吃虧？”

杜賢扶額：“你這就不吃虧了？拿你自己給人家補陽氣啊？”

陸離斂目，漫不經心地撚著自個兒衣襟，笑了笑：“有什麽不可以？”

“……”杜賢哽住，冷笑，是沒什麽不可以，誰家的孩子誰心疼！但瞧見陸離自己那副無所謂的慫樣，杜賢嘆道：“那你也該註意點自己，你傷的不輕，與鬼做那事還給人家渡陽氣，就算是陰山弟子也不能這麽胡來，真是不要命。”

就在這時，一直沒有什麽存在感的江誠小聲問道：“……那個，秘法是什麽啊？”

“……”杜賢放下手，用他一貫的溫和語氣解釋道：“雙修之法，也就是交合時渡氣之法。”

江誠臉一紅。

陸離笑了一聲：“傳法之後，估計你哥也學會這個了。”

“不……不會吧……”江誠十分想要捂臉。

杜賢適時地插了句：“會的，男人嘛。”

陸離背抵墻面緩緩坐下去，吐出口氣，他現在頭一陣陣的眩暈，索性道：“老師，你幫我看著點小少爺和江宸，我調息一下。”

“我……”杜賢話沒說完就見陸離已經閉上了眼，剩下的話生生地吞了回去，嘆了口氣，暗罵了句傻小子。

整個墓穴就只剩下還清醒著的兩個鬼。

江誠忽然小聲地喚了句：“杜賢前輩。”

被陸離氣得腦仁疼的杜賢聞聲，立馬變為溫和前輩，笑著道：“怎麽了？”

江誠的臉有些紅，迅速瞧了眼江宸又收回視線，支支吾吾地說：“那個……我剛才聽見您說，跟鬼做……做那事，會對活人不好嗎？”

杜賢一怔，隨即溫和道：“自然會的，不過陰山弟子不同，陰山弟子本就與鬼為伴，你瞧陸離，他呼出的氣都是冷的，若非他給人家渡氣，也不會變成這樣。”

雖然杜賢解釋的十分清楚語氣也很溫和，但江誠還是覺著有些羞恥，靦腆地點了點頭：“這樣啊……”

杜賢微微垂下眼，忽然覺著對這些小輩們有些艷羨，猛然間似乎明白為什麽陸離的做法了。

他其實只是想讓溫知江過得好，各種意義上的好，僅此而已。

如果有人能看出陸離狂妄外表下的溫柔，那放肆而又熱烈的感情，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愛他吧。

他瞧了一眼盤坐著的清雅男子，唇角一勾。

溫知江啊，還真是幸運。

也許是被這些小輩小心翼翼又或是放肆熱情的愛感染到，杜賢覺著自個兒那顆寂靜了幾十年的心竟然有了一瞬間的觸動。

記憶裏那個風情萬種的嫵媚容顏在眼前晃過，一時失神。

“杜賢前輩？”江誠有些擔心地看著他，問道：“你沒事吧？”

杜賢回神，溫笑著搖了搖頭：“沒什麽。”他低下頭，近乎不可聞地低聲說了句：“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墓穴一時陷入無聲的靜謐。

接受傳承的溫知江仿佛身處於一處虛無的混沌空間，一道看不清面目青衫人影在他眼前，只能瞧見他長發隨性地束在腦後，灑脫飄逸，一招一式地演示著步法，指訣，同時有一道戛玉敲冰般的聲音念著咒語經文。

不知為何，這一切都給溫知江一種……極為熟悉的感覺，非常熟悉。

無論是法，還是那道聲音，都仿佛似曾相識一般。

直到對方開始行雲流水地講陰山契約法：“陰山契，有二。其一，主仆，一主一仆，以一己之身供養對方，不得背棄。其二，生死，同生共死，禍福相依。”

溫知江不是傻子，這麽一聽自然發現他和陸離的契約有問題。

難怪每次他拼命都毫發無傷，事後都是陸離臉色蒼白的不行，原來一直都是陸離用他給自己當做養料，這個傻子！

溫知江終於再一次知道陸離對他到底喜歡到什麽程度，感受到了他強勢霸道下的溫柔和卑微。心中酸澀又微甜，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喜歡上一個男人。

但真的喜歡上了，也覺得一切都那麽順其自然。

那樣一個溫柔到骨子裏的人，他有什麽理由不愛他？

有些愛開始的毫無理由，接踵而來的卻是無盡的感動與不為人知的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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