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低頭瞧著熟睡的小少爺，微勾了勾唇，隨著力量增強，他也越發像個活人了。片刻，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替人掖好被角，動作小心且認真，臉上的表情柔和到不可思議。

陸離穿好衣服出了門，穿過地下幽深墓穴的墓道，徑直去了西側耳室。十分對稱的，西側也有三間耳室，他輕車熟路地走進其中一間。

這件倒是正正經經地擺放著一具棺，精致優雅的常青松圖文，還擺放著幾個木頭箱子，其中一個開著蓋的裏面並沒有珠寶法器一類，反倒是規規矩矩地擺放著幾卷畫軸。

陰森之中又透著一股子書卷氣。

陸離走過去斜倚著棺材，敲了兩下發出沈悶聲響，帶著幾分調侃意味地道：“知道我回來了你還躲什麽？咱好歹也算是師徒一場，就這麽迎接我？”

棺材板動都沒動一下，裏面傳出了一個好聽溫文的聲線：“既然說了師徒，自然該你這徒弟來拜見我這師父，哪有在下主動找上去的道理？”

“行行行。”陸離拖著長音，又敲了兩下棺材板。

棺材板仍然沒動，一個半透明的人影卻坐了起來，幹爽的短發卻穿著一襲民國時期的黛青色長衫，看模樣還不到三十歲，眉宇之間盡是成熟男人的沈穩和溫和。

男人一半身子在棺材外，一半在棺材裏，在墓穴裏顯得尤為詭異，他溫溫和和地開口：“瞧你這一臉滿足的表情，是那溫少爺答應你了？”

陸離嘴角的笑絲毫不掩飾，略微直起了身子，聳肩道：“你現在得叫他掌教。”

兩個人之間顯然十分熟稔，陸離對眼前這人的熟悉程度僅次於他的師父和小少爺，因為……這位就是他那位嚴厲又刻板的老師——杜賢。

杜賢此人，瞧著溫潤和煦，待人進退知禮，但是……實際上，瞧陸離這一股子匪氣，就能瞧得出他的老師杜賢了。

但是讓陸離無奈的是這人對誰都自稱‘在下’，也不只是自謙還是禮數，但……更像是個迷之習慣。

哪有對著自己學生還要稱‘在下’的？

而杜賢的另一個身份，則是與溫懷風定下陰山契的鬼。

杜賢垂眼，沒回應陸離的話，只是低聲笑了笑：“你把那老家夥的骨灰帶回來了？算了，說吧，到這來有什麽事嗯？”

“是小少爺。”陸離皺眉，輕嘆了口氣道：“來的路上我們被龍虎山的幾個雜碎攔住了，當時我昏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據說小少爺當時用靈寂擊退了對方，那東西連師父他老人家都用不了，而且小少爺現在……看不見了。按理來講我們之間的契約就是在他有危險的時候抽取我的力量為他所用，但這一次……小少爺半點都沒有借用我的靈氣。”

杜賢一怔，隨即道：“你們的契約是……主仆？”

“嗯。”陸離沒有隱瞞，但卻不想多說，只道：“我總覺得小少爺有哪兒不一樣了，但是怎麽看都看不出來。你跟著師父那麽多年，知道的應該比我多，小少爺他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他能用靈寂？”

杜賢沈吟片刻，翻身從棺材中飄然而下，一邊往外走一邊說：“在下與懷風契約後他大多事情都會與在下說說，但是只有兩個人，他忌諱莫深，鮮少對在下提起。”

“誰？”陸離開了門，跟著杜賢走在墓道中。

杜賢回頭看了他一眼，道：“你，和溫知江。”

陸離楞住，不明所以地跟著杜賢走到另一間墓室，“所以師父收養我並非只是想找一個傳人？他還有其他的目的？他繞著圈子麻不麻煩啊，怎麽不直接跟我說？”

這間與方才那間截然不同，面積也大了許多，墻壁都是書架，中間有一張簡單的桌子和椅子，桌面上也擺放著幾本書。

這書房陸離還在古墓的時候也常來，倒也算是熟悉。

杜賢站在桌子旁邊，輕嘆：“其實懷風和祈安這對父子並非如同外界傳言那般，祈安幼時極愛道法，但懷風無論如何都不肯教，甚至在懷風成年就把人趕出了古墓。在下也曾問過他原因，他卻只回答一句話。”

“什麽？”陸離下意識問道，他從來不知原來這才是真相。

杜賢靜靜瞧著溫懷風桌案上的古籍法本，嘆道：“他說……他是陰山掌教，但也是個父親。在下相信他有不得已的理由，哪怕斷了陰山傳承也不得不做。知江出生後，他高興之餘卻更加日夜憂心忡忡，而且還親自給知江做了靈牌，直到知江四歲那年，懷風從外面帶回了八歲的你。”

說到這，杜賢頓住，苦笑：“你也別問在下，你師父帶你回來做什麽，在下也不懂自己兒子不教，反倒找了個跟孫子差不多大的孩子學法。那天你們在祠堂的話，在下也聽到了。”

陸離沈默。

靈牌是給亡者用的，從小少爺出生的那天起，師父就已經準備好了這個靈牌嗎？

那些正好的靈位又是怎麽回事？建造這個墓穴的人早就知道小少爺會是最後一任陰山掌教？

他被師父帶回來的第一天便入了祠堂，在溫氏族譜添上了名字，也正是那天，溫懷風指著溫知江的靈位說出了他是最優秀的掌教，並且要求他日後要護著溫知江。

陸離隱隱覺得他們似乎都認為溫知江必死，而且……不是善終。

再聯想到溫知江並非是通過輪回而轉生之人的身份，也許這與小少爺當年的身份有關。

杜賢找了半晌，站在書架前抽出一本書，上書四字——九思手記。

飄逸的字體自有風骨，紙張泛黃老舊，但卻不是真正古代的東西，倒像是近代人手抄本，紙張顯得舊應當是有人常常翻看的緣故。

“這是知江出生後你師父常看的一本書，你翻開到最後一頁看看。”杜賢將這本冊子遞了過去。

陸離將書接過，書房他倒是常來，但是這本書卻是從未見過。垂目將書頁翻至最後一頁，瞳孔微縮。

上面唯有一個記載——“千年至，溫家見鬼節降生家主，轉生者歸，靈寂主還，天下大亂，生靈塗炭，溫氏絕於此。”

溫氏絕於此。

字字清晰，仿佛一把刀子插進了心口，絞著疼。

陸離顫著手合上書，默念了一遍書上的記載，心涼了個透徹。

小少爺是清明鬼節出生的，亦是溫氏最後的血脈，可不是應了那句‘溫氏絕於此’了。

陸離恍然大悟，但又覺得有些諷刺。

驀地想起師父遇害的前一晚，陸離曾提過要取溫知江雙目一事，卻被溫懷風劈頭蓋臉地痛斥了一番。

“若為天下大義，犧牲他一人，有何不可？”

“他本就為此而生，這是責任，避無可避！”

那時他還以為師父指的是小少爺是溫氏少爺，所以就算是死也得受著。如今看來，竟還有一絲別的意義。

從九思手記來看，這本書應當是陰山祖師溫九思的，那位千年前的先祖到底想要說什麽？

身為轉生者的溫知江在鬼節出生，之後會導致天下大亂，生靈塗炭，溫氏絕後。

陸離苦笑，這他媽……簡直像是在開玩笑啊。

杜賢看著失神的陸離，面露不忍，隨即嘆道：“你師父是很優秀的預測師，在下猜他早知此事，當年才不肯教祈安，只想讓溫氏與靈媒界再無幹系，或許是想放棄陰山而挽救溫氏吧。”

“不。”陸離閉了閉眼，苦笑：“師父不會的，師父把陰山和蒼生看得比什麽都重要，如果小少爺的存在真的會造成那種景象，那麽早已經得知小少爺名字不在生死簿上的地府怎麽會任由他長大？甚至讓他坐上陰山掌教的位置？”

師父啊，看來我真是了解你，你怕是在小少爺出生前就算到了吧。但你到底想要做什麽呢？如果……那書上所說是真的，又該怎麽辦？？

陸離自己也摸不準，畢竟現在靈媒界和妖族對小少爺的針對已經如此明顯了，如果……如果小少爺真的是那個會讓天下大亂的轉生者呢？

“你要告訴他嗎？”杜賢輕輕地問了一句。

陸離抿唇，是啊，要告訴小少爺嗎？

他伸出手扶著額頭，唇角苦笑更甚，喉間溢出句話來：“……我會告訴他。”

杜賢詫異挑眉，錯愕道：“為什麽？知道此事的唯有你我，若你不願讓他知道，在下便不會說。”

陸離放下手目色覆雜地瞧著手中的九思手記，低聲一笑：“我不能替他做決定，既然與他有關，我不能瞞他。”

“那好吧……”杜賢點了點頭，這是人家自己的選擇，他自然不會多加摻和，但還是忍不住道：“說真的，這事兒可說不準，在下知道你們都想護著溫少爺，畢竟他是懷風的孫子，但這個……最好還是別告訴他。”

陸離笑了一聲，只說道：“我有分寸。”

杜賢見陸離主意已定也就不再說，他這徒弟的脾氣，他還算是了解幾分。

陸離將九思手記卷起來，似是隨口般說道：“師父已經走了，你為什麽還留在凡間？你和師父的契約……不是主仆契吧？”

杜賢挑眉，頷首溫聲道：“的確不是，同生共死，只要他還沒魂飛魄散在下就不會消失。不過他肉身死後，除了能觸碰陽世之物以外，在下也與平常的鬼沒有太大區別了。”

“那你還不走？”陸離環著肩，據說祈安叔五歲時師父把杜賢帶回來的，那時候師娘已經去世三年了，但杜賢不願在外面走動，在墓穴內的時間比較長。

現在師父已經在地府了，杜賢卻還賴在這座古墓裏，憑借陰山契他來世也可為人，何必留在這兒做鬼呢？

杜賢眨了眨眼，道：“因為在下還有執念未散去啊。”

“那你的執念是什麽？”陸離問道，他對杜賢好奇很久了。

他還曾經猜測過杜賢和溫懷風的關系，可是朝夕相處他是真沒發現這一人一鬼之間有任何的暧昧，所以更加好奇杜賢為什麽要留在這座古墓。

有執念的鬼一般都會抓著自己的執念不放手，可是杜賢仿佛無欲無求似的，每天都只蹲在墓裏睡棺材。

如果這也算是執念的話，陸離無話可說。

杜賢眼底掠過一抹稍縱即逝的苦澀，隨即便恢覆了那副溫和模樣，道：“你問這些做什麽？在下每日只要能在這座墓裏睡棺材就心滿意足了。”

陸離：“……”

我該誇你有追求還是誇自己太聰明呢？

“你為什麽對棺材這麽執著？”陸離忍不住真誠地問道。

“死人自然該睡棺材。”杜賢回答地毫不猶豫，可謂是字字鏗鏘，斬釘截鐵，十分肯定。

陸離抿唇：“……可你根本不用睡覺啊。”

一個鬼都不用睡覺，棺材也是給屍體準備的，他難道是要享受一把死人的待遇嗎？

杜賢笑瞇瞇地道：“自然是在下想享受死亡生活啊。”

陸離冷笑：“……您這追求可真是天上地下獨一份。”

杜賢拱手一禮：“多謝稱讚。”

陸離還了一禮：“客氣客氣。”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一個笑意溫和，一個謙和有禮。

實則，兩個人都在心裏暗罵——這個人為什麽還在墓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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