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難伺候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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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黎黎喜歡有露臺的房子。老房子的木制露臺是她從小最喜歡待的地方,藍天、陽光、花架、俯首可拾的風景,仿佛一個與人隔絕的小世界。

心理學家說喜歡待在陽臺的人心思細膩而感性,也許女人本身就有這樣的潛質吧。

慕黎黎在窗簾後靜靜看了一會兒,把門悄悄推開一條縫。呵,嗆鼻到喉嚨發癢的煙味,隨著晚風漫布開來。

熏死人了,她反射性地咳了兩聲,被人聽見,回頭趕她:“進去看你的書,出來幹嗎?”

還來倒打一耙,慕黎黎刷地拉開窗簾,邁著四方步出來:“看累了歇歇,吹吹風。”

席烽躬身把煙頭掐在煙灰缸裏,往她這邊看了一眼,仰頭又靠回去。

慕黎黎大腿剛沾上另一側的躺椅,他雙手交握放在腦後,又歪頭掃了她一眼,“你還挺識貨。”

“ … …啊?”慕黎黎手指一抖。

“家裏的紅酒年份不錯,上回陸子程要我都沒給他。但紅酒適合慢斟細酌,一次兩瓶— —就太牛嚼牡丹了。”

慕黎黎咬了咬唇邊,這人後腦勺上張眼睛了麽,“我不喝,只是存著… … ”

“我見過有人酒精過敏,喝個五杯十倍的也沒反應。”席烽無中生有,隨意說,“你喝吧,我又不說你什麽。”

對她當初拿酒精過敏當借口,也是不以為奇了。

慕黎黎便笑了:“我是想著替你消化一下。你要喝嗎,給你也來點?”

既然放家裏,就默認是隨人用的,誰能說她不問自取是為賊呢。席烽興致缺缺:“不喝。”

“借酒消愁,也不要?”

“借酒助眠,可以喝點。消愁,用不著。”

說得好像失意的另有其人一樣,慕黎黎問:“這麽晚了,你一會兒不睡嗎?”

席烽賭氣似的:“不睡。”

慕黎黎啞然失笑。多說無益,她把躺椅往外挪了挪,倒下去時能看到屋檐外面的星光。

暗藍色的夜空,月亮不知躲到哪片浮雲之後了,空中只有鉆石般的星子閃爍。

躺著的席烽忽然開口,問起白天的後續:“老唐回去說你了?”

“說我幹嘛,我實事求是。”雖然後來老唐和她談話一句肯定沒有。

“他這人就這樣,對上對下架子端的高,但人很精幹,待人也算公正。”

席烽沈吟了片刻,今晚百轉千回的思量許久之後,說了句公道話,“你的想法,不是全無可取之處。”

“會上你不說?”這時候肯定有什麽用,她臉都丟完了。

“當著所有人,說烽火準備研究一下破產的可行性?”席烽反諷,“明天公司還要開門呢。”

今晚的他有些消沈,當局者的立場她一點就透,替他惋惜之餘,現實地問:“你算過嗎,還能再撐幾個月?”

“你這個問題的前提,是我得知道,還有幾個月這場風波結束,經濟能夠回溫。我又不是預言家,算得出來這個?”

他頹然地把翹在欄桿上的腿放了下去,支在地面上,隨波逐流似的,“看運氣吧。”

“我以為你不是賭徒。”

“盡人事,聽天命,是賭嗎?是就是吧。”

重壓之下,剛才的某一刻席烽想,算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吧。

沒幾分鐘後他又不甘心,像她所說,也許還有可能性沒有嘗試。熬到現在放棄,等於承認這麽大的烽火,脆弱到隨時能被輕易地打垮。他亦然。

可出路又杳無蹤跡的不知何時能看到。

慕黎黎被他的情緒感染,也覺得有幾分壓抑。轉念半開玩笑地說:“反正退你錢是不可能的,我也要勤儉持家啊。”

成功地讓他笑了,慕黎黎靈機一動:“投資的話,倒是可以商量。”

她忽然認真地坐正:“說真的,既然缺錢,烽火可以考慮新股東入股啊?銀行貸款成本低,但門坎高啊,不如從股東層面註資,你覺得怎麽樣?”

席烽當然想過這條路,聽起來很美,但現實給他無情地潑了好幾桶冷水。新股東沒進來,老股東一個接一個地鬧著散夥。

“你那點錢,留著花吧。有其他人投的話,你跟投一點無妨,單獨投的話太盲目了。”

有骨氣地看不上她的小金庫,慕黎黎卻覺得這主意不錯。

“老股東增資不行,瞄準外部新投資者呢?我認為可行,公司基本面不錯,如果是我,毫無疑問我會投。這樣,我幫你問問!”

她不由分說掏手機,撥通了方師兄的電話。

方輝平正好還在公司加班,她把簡單的情況和公司名字一說,對方劈裏啪啦的在計算機上一通查。

“業務太傳統,科技含量不高,不是市場熱點啊。”方師兄點評道。

“傳統行業怎麽了,就沒有好公司了?你這是行業歧視。”

“傳統行業天然的特點是重資產,這種業務投資回報率上不去,投決會過不了啊。”

慕黎黎不死心:“個人投呢?烽火的收益回報不錯的,現在正是。” _ _ _

“你也說是正常回報嘍,現在酒店這種邊緣行業誰敢碰?不是燒錢就是扔錢,師妹,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好嗎?咱這不是扶貧辦啊,勸你一句,別給我掛羊頭賣狗肉啊,一個鐘易不夠又看上一個… … ”

慕黎黎掐斷,聽他胡說呢,歲數越大越愛信口雌黃。

席烽像看小孩玩鬧似的看著她,直到她帶著歉意說:“有點難度,不過我可以再試試別人… … ”

“不用了。”

“為什麽?”

“行情我知道。”席烽搖頭,沒什麽失望,早料到了結果,“好企業和好行業,如果我是投資機構,二選一的話我也會選行業有優勢的那個。風口浪尖才值得追捧,已經摔在地上的,撿起來都嫌浪費時間。”

這是悲哀的現實,慕黎黎認可他說的,殘酷且應景。

“資本嘛,追逐熱點和熱門題材是本能。不要把投資人想得那麽勢利,一定程度上,只有資本才有培育或者改造一個行業的能力。”慕黎黎寬解他。

“拔苗助長的不也很多?烽火旗下的科技公司設立時嘗試接觸過投資方,我們曾對它寄予厚望,想借此趕上一股東風,可惜時也命也,沒做下去。”

那是在這場疫情來臨之前,另一位合夥人李火亮牽頭搞的重點項目,平臺架構都有了,然而夭折在了這次的流動性危機之下。

男人專註談工作時,有一種睥睨天下的從容和控制力。即便已經落魄,如同白天的會議桌上,他仍是值得眾人矚目和仰望的焦點。

“看我幹什麽,我臉上有花?”席烽問。

慕黎黎轉開臉,晚風拂起她耳後的發絲,她的手指穿過黑發,捋到他入目可見的這一側。心裏恍然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你剛才說話的樣子,很像我一個也在創業的朋友。不過,他沒你這麽成功,市場化的邊還沒摸到呢。”

“也是男的?”

“嗯。”

“你也是這麽安慰他的?”

席烽看起來一派雲淡風輕,話卻說得不是那麽回事,“那他肯定恨死你了。男人可以接受女人的關心,甚至幫忙、資助,但是不需要女人可憐,懂嗎?只有無能的弱者才需要可憐,才需要拿弱點博取女人的同情。他也許是,但我不是,收起你泛濫的同情心吧。”

他的口吻苛責而嚴厲,讓慕黎黎才冒出來的折服瞬間化為泡影。

沒來由的一番夾槍帶棒,其中某一句實實在在地刺傷了她。慕黎黎小刺猬一樣杏眼圓睜,氣呼呼地瞪了他一分鐘。

擡腳要走,心裏忿忿不平,跺了跺腳又回頭,居高臨下地壓著嗓子對他說。

“老唐起碼公正,你呢?給你打開思路吧,當著一群高層訓我,也不管我以後在公司怎麽立足。好心幫你問投資人吧,你又雞蛋裏挑骨頭,覺得我看不起你。再沒見過比你更難伺候的老板了!”

她胸前起伏,不求他領情,但也不能這麽貶低他,還稍帶上別人… …最討厭這種高傲自大、不知好歹的男人,傷人的話她不惜說,慕黎黎臉色青青白白的變換了一會。

“人一旦自信太多也是自大,自負太多也是另一種自卑。別訓我這些有的沒的— —誰要同情你,我只是為了對得起自己的工資!”

氣急的慕黎黎,紅通通的臉蛋、紅通通的眼睛,連鼻頭都是紅潤的,話說得沒多兇巴巴,人卻生動起來。

席烽註視著她,愕然過後低頭按著眉骨直揉,他哪來的自大和自卑,拌個嘴都這麽文氣。

“沒看出來,脾氣挺大。”席烽好說話極了:“好,我不上道,我難伺候,不是好老板,OK ?”

不OK ,慕黎黎鼓著嘴不說話,只望天不看人。

席烽站起來,三兩步到她跟前,“就為了一句話,還真生氣?”

他踢踢她的椅子,吱扭一聲。慕黎黎說:“怎麽就同情你了,我是關心公司… …公司的收益也是我的,你說過的,我關心有錯嗎。”

席烽無言了數秒,想不出更多分辯的話,只好問:“最近,有什麽花銷大的地方嗎?家裏的,你自己的,父母那頭的,盡管和我說。”

… …慕黎黎想,如果她手中有杯、杯中有酒,一定立馬揮手潑他臉上,回他四個大字— —去你的吧!

借著夜色和陽臺昏黃的燈光,席烽微彎下身,“不要錢?那沒別的,只有人了。”

慕黎黎白了他一眼。席烽發現很有意思,她生氣、不給他好臉的時候,整個人依然端莊淑女,臉上不見一絲扭曲,所有的情緒都聚集在一雙眼裏。

冒火的、冰冷的、不屑一顧的,眼神靈動且澄澈。

席烽突然問:“ … …幾天了 ”

明明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但是你說怪不怪,他話裏的轉折、想問的意思,慕黎黎總能不言自通。

“ … …還有半個月呢。”她躲開目光,囁嚅道。

知人不必言透,男女有時更是無需刨根問底。席烽還沒說做點什麽再走,慕黎黎小碎步退到陽臺門口,抓緊最後一秒說:“別偷懶,手機震動半天了,該賺錢去了席老板。”

比他更有資本家的嘴臉。人走了,席烽看著門口殘留的東西嘆氣。

亂攤子又要他來收拾。她有挑釁的工夫,不能把地上的酒瓶酒杯一起收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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