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快要死了。科厄斯無比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

他聽見短促的笑聲在他耳邊響起，是之前在霧中與他說話人的聲音。就算到了現在，他也不曾在他面前顯出身形，他知道他並非不能，只是不想。

這才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蔑視。

他從未全面清楚地正視過這個星球，他不在意地球，所以地球今日回饋他以“驚喜”，他拋棄了其他諸人，所以今日他也同樣被拋棄。

我的星空，我的宇宙奧妙，我的……

他微弱的呼吸停止了。

霧氣消散開來，對這個落敗的野心之人，沒有一絲留戀。就算是敗亡了，此人狼狽醜陋的姿態，也要公之於高臺上，在太陽底下，在眾人譴責的目光下，承受最後一道審判。

願野獸叼走他的殘軀，阿門。

愛麗絲雖是力竭，但還是能感受到外界變化的。她依舊能從另一處空間中召喚來她的夥伴，只是略一思索後，沒有這樣做。

她感到有人接住了她，然後，將她放在了一處空地上，而之後，便沒再做什麽，只是靜靜等待。

她已經猜想到了那人是誰。

她睜開了眼睛。

一個熟悉的背影正站在另外的一邊，那裏似乎是這片空間的邊緣，再往外去，便是無窮無盡的混沌黑暗了，他只是註視著那裏，不知在思索些什麽。

愛麗絲剛想往那裏踏出一步，倏然，那不斷翻滾著的混沌的黑暗驟然凝滯，就像是被驚醒，一顆顆詭異無比的眼珠子突現而出，它們一齊向她望來，其形態各異，神色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俱都飽含著無邊的惡意。

愛麗絲在那一瞬好似是聽見了怪異紛雜的絮絮之語。她的腳步頓了下，但還是繼續往那邊走去。

那人也像是發現了自己的失誤。他反應過來，回轉過身，微笑著道：“啊，抱歉，剛才在想別的事。你已經醒了？可有感覺到不適？”

愛麗絲再看那片黑暗，就發現那些眼睛都已不見。既像是被遮掩了過去，也像是被鎮壓而下。她也沒生出什麽不悅的情緒，僅是歪頭看他：“這話應該我對你說才是。你的情況，可還好？”

“沒關系，”這人，也就是行動局的謝利局長，他的笑容不變，輕描淡寫道：“只是一些小小的狀況，等到後面態勢好上一些，自然也就沒問題了。”

愛麗絲仔細地瞧了他一會，沒發現哪裏不對，便不再深究了。說實話，他們這種人，若是身體上出現了情況，還能有誰比他們自己更了解？

愛麗絲道：“也好。既然這次的事件解決了，我們也可以去稍作修整了。”

她嘆了口氣：“我有想過此次的事是大事件，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災禍。最開始的時候我還以為只是會影響到一座城市……”她搖了搖頭，不知該如何評判。

謝利笑了起來：“我們也沒料想到……”主要是沒想過，會有一顆大星，僅憑地球上的一聲呼喚，就從不知道多少億萬光年外趕來，這種詭異離奇的事，說與誰聽，都不會輕易相信的。

他想了想道：“那位外星之客，它與那顆星辰之間，應該是有著一種分外緊密聯系的。也不知是為何流落到地球上，不過，算了，既然已經追尋而去，那就最好還是不要回來。”

他瞇起了眼睛，一貫溫和的面上冷肅了不少，愛麗絲感到了一股少有的、溫而不露的殺意。但很快，他便重新微笑起來：“這其中應該還有些隱秘，不過，這也是行動局的事了。而現在，我想，我應該對你表達我的感謝。”

愛麗絲沒有說不接受，但她還是稍作推辭道：“最主要還是你和……那個人的出手，如果沒有你們的協作，想來地球不會這樣沒有受到多少創傷。我可沒辦法想象，將一顆地球移位，需要的是何等的偉力。”

謝利道：“我知道你想說的是真知會的首領。這之中確實有他的貢獻，我不會否認這一點。如果你想要，我也不會介意告訴你一些他的情報，畢竟，現在的你也有那個資格了。”

時間啊，他看向愛麗絲的眼神中有著毫不掩飾的讚嘆。不管她是擁有著怎樣的秘密與奇遇，能夠在這麽短的時間裏走到這一步，都代表了她的成功。踏上這層臺階，便不會再有人輕易打她的主意了。

“可應該不是在這裏，”他輕聲道：“他還在外面，我們還是給他留點面子好了。”

“而至於我剛才對你說的感謝，”他真誠道：“可不只是禮貌之語哦。”雖已是中年之人，且總管一處隱秘機構，但他似乎仍然保留下來了自己本身的一份幽默，他道：“如果沒有你，地球或許還是會完整地保留下來，但我這個人，恐怕現今就不能這般站在你面前了。”

他眨了眨眼。愛麗絲不清楚他的情況，他自己還能不明白嗎？在很早以前，他便很少出手，這不是他不想去做，而是他不能。

愛麗絲直視著他，似是能看出他最外面的偽裝。

謝利神情不變：“我知道你的習慣。這一次的事件，最開始的時候沒有通知到你，但在後面，我卻突然來邀請你出手……”

他遞過來一樣東西：“你的出手，對我這個人至關重要，所以我必須要給予你回報。”

那是一片破碎的玻璃的鏡片，愛麗絲想起了最開始的時候，他遮擋在地球外的那些流光溢彩的玻璃，它們好似只起到了稍許的作用，僅是為了試探嗎？

愛麗絲將之接了過來，有一瞬間，她訝異地瞪大了眼。

【如何困住一件你不知在何處的無形之物，那就讓你的感知無處不在好了。這是一間‘囚牢’，抓住了某種存在的尾巴。當它從漫天的碎片中墜落下來的時候，它的平面中，映照出了不該有之物。於是當它的主人落下地來後，第一時間便將之從無數的碎片中拾起。】

“這是……”她喃喃自語道。

“是‘直播’的線索。”謝利溫和的笑道：“是它一部分的投影。盡管它其實沒有具體的身形，但沒關系，被捕捉到了，就代表它已經有了。”

“你拿到它，就說明它再也無法逃脫你的追捕了。”謝利語聲平淡道：“它雖是‘禁忌’，但更多的是在虛擬上逞威，它還沒有發展到最大體積，你若是去追捕它，應當不會有太大危險。”

就算它還擁有著各種搜集而來的異化物，可在另一位與它位格等同的“禁忌”面前，估計也無法發揮出多少效用。它的神秘，在被具現化出“實體”時，便已消弭了七分。

愛麗絲將之收了下來，她看向謝利，眼眸深深，“很好的禮物，”她道：“我無法拒絕它。”

盡管謝利說她的出手對他有大恩，但她還是在稍加思索後道：“我不知道你後面為什麽沒有與行動局聯系，但我既然是局中的顧問，那麽在你不在的時候，一些不重要的小事，我也是可以幫忙處理的。”

笑話，誰會讓一位“禁忌”去處理雞皮蒜毛的小事？這只是愛麗絲在表態，若是行動局處於危急之時，她不介意稍作傾向，維護他們一段時日。這也與她之前答應過這位局長的事相同，她再一次提起，是在加強自己的承諾。

謝利的神情看不出什麽變化，他笑著道：“是嗎？勞煩你了。”

“局中是有一群很優秀也很有潛力的年輕人的，他們都很執著、也很聰慧，”不知為何，謝利竟是回憶了起來：“只是之前的時候，我對他們看護太多，限制住了他們的成長。雛鷹總是要展翅的，我也該松一下我的手了。”

“當然，他們也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頓了頓，他接著笑道：“瑪佩爾一直以為，我是在等待著他們來接我的班，但她其實總是會忽略掉一個人，那就是她自己。”

謝利感嘆道：“她的光芒又何嘗不是被遮掩住了呢？我將很多的事交予她，她都將它們處理得井井有條，她對我的依賴並不比其他人少上一分，甚至更多，只是她自己沒發現而已。”

“她還缺少了一點歷練，與一道至關重要的蛻變，”他的聲音很輕很淡：“我期待著其他人的未來，但也期待著她的。”

愛麗絲看了他一會道：“我覺得，你的這些話還是到他們面前去說為好。一些心中的話，只有說出來才能傳遞心意。另外，放那個人在外面，你就真不怕他去做些什麽嗎？”

“這個世上是有幾位‘禁忌’，”愛麗絲意有所指道：“但能夠抵過你的，抵過他的，可不會再有第三位。”

“是嗎？”謝利一點也不焦急，他思索了下：“盡管我不覺得他會違背我們之前的協議，但既然你這樣說了，我們就出去看看好了。”

他們一起離開了這個並不大的異空間。這個空間本就是謝利為了讓愛麗絲休息一下開辟出的，既然二人都沒有問題，那就沒必要再待下去了。他們在出來後，第一時間就看向四周。

霧氣已經消散了。地球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被遮蔽住的光重新降臨世間，愛麗絲看到天臺上躺著一具殘破的屍體，她沒有過多關註，而是轉向了另一邊，在那裏，有一道身影正似在等候。

見到謝利與愛麗絲，他的面上浮出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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