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烊呆楞楞地看著, 對方的臉上帶著疏離的神色，似乎在看著一個陌生人一般。

把手背在身後，手指攥著幾張成績漂亮的試卷。

“嗯…回來了啊…”

付坤沒再看時烊的臉, 他腦子裏的警報聲在對方進屋的那刻就沒有消停過, 他控制不住去看對方小心翼翼的臉, 沮喪的神情, 帶著發頂的呆毛, 慢慢地耷拉下來。

垂在頭頂，擋住少年額頭的頭發被風撥開，露出漂亮光滑的額角。

他眼裏的光明滅。

付坤順著腦子裏的聲音拉一把旁邊男人的胳膊。

“走了。”

往屋裏去, 沒再看時烊低垂下去的腦袋，要埋到胸口了……

“隨便坐…要喝什麽？”付坤看著那個笑吟吟的男人的臉。

“白開水就行。”

“開水沒有…礦泉水要不要？”付坤從冰箱裏拿了一瓶冰水，直接扔給對方，對方一伸手, 一整瓶都牢牢地握在手心裏。

配合地連時烊這個局外人都覺得是默契的……

屋子裏慢慢響起笑聲, 伴著談話的聲音, 時烊就坐在一邊的沙發裏，抱著一個圓滾滾的抱枕, 看著兩個人, 悄咪咪地瞟著。

在第無數次看過去的後, 就見那個漂亮的男人歪頭, 哄小孩子一樣的語氣。

“小孩…你在看什麽？”

“別叫我小孩！”時烊語氣帶著些怒火, 瞪了那人一眼。

“阿坤…你家這個弟弟脾氣有點大呢…”帶著無盡包涵意味的笑，身子往付坤那邊靠，眼尾輕飄飄地往上擡一下。

一個警告意味的眼神。

時烊眼瞳微微收縮, 片刻後, 看著付坤的臉：“他是壞人！”

直接開口。

這一聲還帶著少年稚氣的聲音, 傳進付坤的耳朵裏，他控制住自己的神情，不耐煩地開口。

“閉嘴。”

屋子裏還飄蕩著似有若無的低聲談論，時烊胸口起伏，最終直接氣哼哼地一跺腳，往樓上去了……

門摔的響。

屋子裏安靜的只有時烊氣得急促幾分的呼吸聲，起起伏伏地，帶著灼熱的氣息。

“騙子…”低哼了一聲，盯著桌面上攤開的試卷，眼眶有些發酸。

自己真的是越活越嬌氣了，動不動就要掉眼淚的……

黑沈沈的墨鋪開在天際的那刻，家裏逐漸熱鬧起來，笑聲響在一塊，時媽媽的聲音飄到樓上來。

“下來吃飯了…時烊！！”

等時烊踩著拖鞋往樓下去的時候，就看見自己常常坐著的位置被另一個人霸占著。

就仿佛預示著那個人會出現在他好不容易恢覆平靜的生活裏，一切都分崩離析……

起先餐桌上的氛圍還是和樂融融的，直到付坤放下碗筷，他盯著面前的湯碗看了好一陣，隨即和旁邊的男人對視一眼。

“我們打算一起去維和…”

話一出口，屋子裏徹底的安靜下來，連呼吸也逐漸放緩。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付坤臉上，竟有一瞬間萬眾矚目的錯覺。

他點點頭，再次開口：“都沒問題？”

時烊動也不敢動，他的手指按在自己的椅面，指甲要在椅面上摳出一個指甲印出來。

“不可以！”率先開口。

“小孩子別瞎摻和…”時媽媽在一邊教訓道。

“額…這個嘛…”付媽媽率先發話的，她盯著桌面上吃了大半的食物，在斟酌用詞。

“你考慮清楚了…”

時烊在聽到那句話的一刻，已經知道了付家人的態度。

他們是讚同自己兒子的意願的……

這也註定了，時烊那一場在十五歲停留著的暗戀，即將要無疾而終，使他幻想破滅的原因都只是距離而已。

可偏偏也僅僅只是距離而已……

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微微攥緊，接著收縮起來，他不再看付坤的臉。

“我會照顧好阿坤的。”坐在一邊的男人開口，他抿著唇看著付坤在笑，眼睛裏帶著滿足且幸福的光，好像已經遠超於時烊所得到的，已經擁有了全世界一樣。

屋子裏還飄蕩著男人低沈著嗓音的。

“噌…”地一聲，時烊突然從座位上站起身來，眼眶有開始有些微熱。

他低垂著腦袋，內心裏藏在陰沈角落的小怪獸要跳出來，帶著可以摧毀一切的能力。

超兇的……

“我吃好了。”聲音裏帶著一絲的哽咽，馬上要跑出來的帶著顫的尾音。

就是覺得委屈，油然而生的從內心莫名其妙跑出來的矯情的感覺。

也許是想著自己在對方的心裏的地位其實也是足夠重要的，結果直到今天，直到自己卑微的想要遞出那個他們所約定好了的試卷，一切才終於真相大白。

到底是他年紀小，一廂情願了吧……

“怎麽越長大越不懂事了！！”時媽媽用力的拍一下桌，聲音裏帶著一絲眼裏有些斥責的意味。

自從他們來到這個家裏之後，時媽媽總是在變著法的不停給時烊灌輸著他該感恩付家人的思想，感恩變了質，他想得到對方的回應……

屋子裏沒再有別的聲音，安靜的回蕩著往樓上跑的腳步聲，少年的背影帶著絲倔強。

付坤這時才擡頭掃了一眼，眼神怔怔的盯著隨即抿下唇，皺著眉毛的輕輕牽動一下。

周身的氣質徹底冷下來。

這一絲的變化全部被旁的男人收在眼底，他依舊不動聲色，按在膝蓋上的手掌攥成拳。

第二天早晨，時烊起了個大早，他側頭看著窗外漸漸照進來的太陽，陽光斑駁在地面上，拖出一條一條紋路。

賴在床上等了好久才慢慢的爬起來，今天是周末也就是說他有一整天的時間去面對那兩個人，面對其中一個他渴盼了很久的和另一個他怎麽想也沒有料到會出現在他世界的人……

時烊剛推開門，恰好和對門推開門的男人對上了眼，對方眼睛裏還蓋著一層灰蒙蒙的霧氣，顯然有些沒睡醒。

手插在發絲裏，往後撩了幾下，挑眉看過來：“早…”

時烊抿唇：“早。”

付坤腦子裏冰冷的系統音又開始一陣接著一陣的響起。

“警告…警告…”

“我在走劇情。”付坤直接打斷，他往前走了幾步，歪了歪腦袋。

“昨天太忙忘了問，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吧。”

眨眨眼，眉眼間還帶著笑，又恢覆成之前那個溫柔大哥哥形象。

時烊感覺有一瞬間的恍惚，他分不清昨天在飯桌上那個冷漠的男人和面前這個溫柔的笑著的會問自己一些平常瑣碎事情的男人是不是同一個人。

或者說其實他昨天只是做了一場夢，也或者說現在才是最真實的夢境罷……

“出來了…我昨天想拿給你的……”

時烊嘴角往上輕輕擡，終於露出了一絲發自內心的笑。

他身上穿著的T恤短褲把人襯得愈發的小，付坤瞧著有些不忍心下手的……

“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

付坤往前走了一小步，他的手剛碰在少年的頭上時耳邊就傳來尖銳的電流音。

手指尖微微的顫抖一下，還是穩穩的搭在少年的頭頂，嘴角的笑沒有絲毫的削減下去，反而往上又擡了幾分，手指尖穿插過對方的發絲帶著輕輕揉動了幾下，隨即松開。

“給你獎勵。”

帶著笑的嗓音。

“什麽？”時烊看過去。

“給你個願望的機會。”付坤說。

“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去。”時烊接得快，幾乎是下意識的……

就在付坤要開口間，旁邊一側的門被輕輕的拉開。

睡眼朦朧的男人身上穿著松松垮垮的睡衣，那是睡衣明顯有些大了，露出一小片雪白的鎖骨，閃閃發光的。

“唔…早啊阿坤，早啊，小孩…”

那一聲小孩從對方嘴裏吐出來，時烊厭惡的皺了皺眉，往後退了一步，把自己的頭從付坤的手下移開，抿唇安靜了好久，盯著自己的鞋尖。

沒回話。

“早…”付坤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他的手還懸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縮幾下，隨即握拳，他手心裏溫溫熱熱，柔軟的東西慢慢消失的那一瞬間的觸感襲擊在他的心尖，經久不散。

是帶著一絲絲失落的……

“你們聊，我先下去了。”時烊說。

他背過身背影有些倉皇而逃的意味，下樓時險些被臺階絆倒，踉蹌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在於付坤的視線對上的那刻，又匆匆的轉身跑進了廚房。

樓梯間過道裏的氣氛一時間有些詭異，付坤收回手插進口袋裏，挑著眉，眉眼間帶著懶洋洋的意味，沒有一絲一毫多餘的情緒，他瞥了一眼男人。

冷冷地哼了一聲。

在轉身的那刻，對方的手突然抓住他的衣擺，帶著輕輕拽了幾下。

“你對我到底是什麽意思。”

安靜了片刻，靜到只有彼此間的呼吸聲和從樓下廚房裏傳來乒乒乓乓的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

付坤不動聲色的掙脫開對方的手，頭也沒回，微微側著下巴，餘光掃到身後男人的臉。

“你最好有些自知之明…”

彼此間都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膜，誰也沒有戳開，可偏偏都心知肚明的。

那一天時烊都在盡力的避著與付坤正面去接觸，他知道對方的意思。

帶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回到家裏，什麽也沒有說就讓對方在家裏安心的住下。

一起聊聊天，談談人生規劃，一切都表現的很明顯了，把時烊夢幻一般的想象一一戳破擊碎，連殘影也不給他留……

夜間的時候，家裏又是格外熟悉的忙碌，似乎預兆著什麽。

時烊一直坐在樓上，他盯著自己的成績單在發呆，攤開在桌面上的試卷上，一個個鮮紅漂亮的數字在昭示著他這段時間的努力。

等到他意識到什麽抓著桌面上的試卷從樓上沖下來的那刻，底下一樓客廳裏空蕩蕩的，安靜的，沒有了人聲。

窗外響起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轟隆隆的，時烊瘋了一般的沖出去，不管不顧的，險些從臺階上栽下去。

等到他拽著試卷跑到聲音發出的地點時，噴灑的尾氣鋪開在他的臉上。

帶著他十五歲最最純凈青澀的暗戀一起飄散在空氣裏。

消失的無影無蹤……

作者有話要說：

好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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