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永遠(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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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宵夜,安朗便要發作,回到Dark的臥室,他指著那兩口棺材問道:“一具是你的,還有一具是誰的?”

Dark忍笑看著他,卻不正面回答:“你先把事情都想起來再說吧。比如你擊殺我之後發生了什麽?一個養尊處優的小公子第一次殺人,不,殺死魔物之後是怎麽善後的?身在異國他鄉言語不通,又是怎麽生活的?這些,難道你都不想知道?”

安朗怔住:“這些……很重要嗎?”對一個普通人來說,這些的確很重要,但是對安朗來說,那是上輩子的事啊,死亡不就代表一切已經終結了嗎上輩子他殺了人,怎麽善後,又是如何生活,這些……真的重要嗎?

Dark看看他,又看看地上並排擺放的兩具棺材,神色肅穆:“原來我也以為不重要,但是現在我不想對你有一點隱瞞,畢竟你已經回憶起了一部分。”

安朗在床頭坐下,雙手托腮:“已經這麽晚了,我們真的要討論這種嚴肅的話題嗎?”

“我沒和你開玩笑。”

“好吧,好吧。”安朗舉手投降,真是個不解風情的吸血鬼,“那你先告訴我這個雕花棺材是怎麽回事。”

Dark靜靜的望著他,安朗被他盯得發毛,突然福至心靈:“你不會想說……那棺材,是我的吧?”

Dark矜持的點了點下巴:“不然呢?”

“我……”安朗不知道該怎麽抒發此刻的感受了,換哪個大活人在青春正好的年華看到為自己準備的棺材感覺都不會太好,他繞著那口棺材快步走了幾圈,滿心的不可置信,“我的棺材,我的棺材?我……”

“不想進去試試嗎?”Dark滿懷希望的看著他,活像他展示的只是一件新裙子,在邀請戀人穿起來轉一圈。

“我……”安朗愕然的看向他,他突然懂了——難怪Dark死活都要他繼續回想上輩子的事情,尤其是殺完“怪物”之後的事情——是啊,這個棺材當然是自己的,他殺了城堡的主人,難道還能全身而退?八成在Dark中彈後自己也玩完了,所以才有這麽一具棺材,所以這棺材才被時常撫摸,鋥亮如新——想到這,他打了個激靈。

Dark非要他想明白所有的事,應該是怕自己找他尋仇——雖然是自己先動的手,但是恐怕最後死了的也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那Dark可小看他了,他可不是那種冤冤相報沒完沒了的人,何況還是前世的事。

想明白後,他擡起一只腳:“躺就躺嘛,誰還沒躺過棺材。”說完,又覺得不對勁,改口道:“反正遲早都要躺的。”

他大老遠跑來這裏,可不能在一具棺材面前認慫。

安朗踏進那口雕花棺材裏,然後緩緩躺了下去。棺材裏沒有什麽嚇人的東西,也並不冰涼,相反四壁還有點溫溫的,棺材底部也不是純粹堅硬的,居然配有柔韌的墊子,因為也是黑色,所以從外面看不太出來,安朗躺下去就覺得很舒適,比他睡過的任何一張床墊都要舒服,頸椎、脊椎、無一處不妥帖,簡直像為他量身打定做的。

“感覺如何呢?”Dark的面孔突然從頭頂探過來,他一手搭在棺材邊沿,白皙的手指襯在黑色壁板上分外鮮明。

安朗忽然覺得這一幕無比熟悉,仿佛不久前他才從這個角度註視過Dark。

“我……”他張開嘴,卻忽然失語。

紛杳的記憶呼嘯而來,下一刻他站在地上,手裏握著那把沈重的火槍,子彈已經上膛,是他從吟游旅人那用一方古玉換來的銀子彈,傳說可以消滅惡魔的利器,他的胸膛蓄滿愚蠢的懷疑和憤怒。

槍聲響起的同時,巨大的硝煙味道席卷了他,他嚎啕著質問:“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你以拯救者的姿態出現,卻其實是在欺騙我?!

“為什麽……咳咳!!”被子彈射中胸膛的魔鬼臉色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蒼白,他想像往常一樣擠出一個微笑,但可能因為實在太痛苦,笑得一點都不好看。

安朗知道自己成功了,可以解脫了。

這個自稱戴先生的魔鬼,出現在自己最不堪的時候,他風度翩躚又博學多才,他在亂世中護著他,帶他遠渡重洋來到這個陌生的小鎮,這裏沒有好看的景色,沒有可口的食物,甚至連語言都晦澀難懂,但是這裏遠離了戰亂和災禍,最重要的是,有戴先生陪著他,只要和他在一起,他就可以把這當做世外桃源好好的生活下去。

戴先生既是他的信念也是他的救贖,是支撐他在經歷重重苦難後還能堅強活下去的依憑,也是他全部的愛……但這一切,居然都是假的,沒有什麽桃花源,有的,只是惡魔的城池!

“假的,都是假的——你為什麽……”他的胸口大力起伏著,既因為第一次殺人,又因為恐懼,幸虧他發現了,他親眼在地下室看到了棺材,小埃蒙斯笑嘻嘻的坐在上面說,這是主人特地為他準備的!他還親眼看到熟悉的居民一個個夢游般走進來,渾然不覺疼痛的割開手臂,任憑鮮血汩汩流出……

原來他以為的愛人是一個魔鬼。

“為什麽……因為,想永遠和你在一起啊……”極度虛弱的男子躺在地上,傷口像蛛網般蔓延開來,經過的地方都冒著黑煙,發出滋滋的聲響。

因為想要和我永遠在一起嗎?他接近我,愛護我,帶我躲避災禍,回到家鄉,是為了永遠和我在一起……

不為我的血肉,也不為我的靈魂,只是想和我永遠在一起……只是這樣啊。

想要和你永遠在一起。

這是他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後來……好像是小埃蒙斯闖進來了,因為他聽到他哭嚎的聲音。

再後來,他拿出貼肉藏著的銀匕首,將刀尖轉向自己。

“安朗——安朗?”Dark的聲音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不知過了多久,安朗才睜開雙眼,他一時難以分清現實和虛幻,他迷茫的盯著面前的男人,低聲呢喃道:“想,永遠在一起啊……”

“安朗,你還好嗎?”Dark俯下身。

安朗看看四周,發現自己仍然躺在棺材裏,剛才看到的畫面好像只在一息之間,還好,都過去了。

他擡手摟住Dark的脖頸,令他緊緊貼著自己,把他的側臉抵在自己的胸口,他低聲說:“我看到了,我打中了你,我還問你為什麽……你說,只是想和我永遠在一起,我也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我自殺了,對不對?”

Dark用手撐住自己的身體,和安朗拉開了一點距離,以便能看清對方的表情:“有一點不對。”

“哪裏不對?”

“你沒能自殺。”

安朗詫異的盯著Dark。

Dark接著說道:“你沒有死,我怎麽會讓你死呢?”

“什……麽意思?”

“沒有什麽前世今生,一直是你,一直都是你,安朗。”

安朗看著他,慢慢坐起身:“我不明白。”

“幸好暗夜公爵及時趕回,他對你使用了‘安眠’,原本沒打算讓你睡那麽久的,但是局勢一直動蕩,到處都是戰亂和災禍。我想送你回到你的家鄉,就一直等到了現在。”

被打中那一槍後,雖然沒有正中心房,但那畢竟是銀子彈,Dark痛苦難耐,一根手指都擡不起,只能眼睜睜看著安朗企圖自殺,幸好公爵及時趕到,在Dark的懇請下他第一時間阻止了安朗,並對他使用了“安眠”。

每個吸血鬼的能力都不一樣,就像Dark擅長蠱惑,善於自己編織的內容替代對方原本的記憶,幾乎以假亂真,而暗夜公爵擅長的則是安眠,真正意義上的安眠,被施法者得享一場好眠。

安朗一睡就是百年。

安朗像在聽天方夜譚,好半天沒有發出聲音。

“前幾年我才把你喚醒,在你醒來的第一時間,我對你施用了蠱惑。”Dark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睫:“我怕你還恨我,我想給你一段全新的生命,讓你在這太平盛世重活一回。”

“於是我把你塞進了福利院,剛好有個男孩抑郁癥發作,自殺了,他的年齡和你一般大,我便替換了福利院裏所有人的記憶,讓他們以為你就是安朗。”

“你本名姓符,名瑬夕,京城人士,父親當時是掌管典儀的六品小官,因為得罪了一方富紳,被誣入獄,你和你的母親被判流刑……我遇到你時,你的母親本身體弱多病,在途中就過世了,你企圖自戕。”

“符瑬夕,安朗……”安朗低下頭,慢慢消化著聽到的內容,原來……那些兒時記憶並不屬於自己,那個堅強的男孩不是我,是真正的安朗,那個敢於用餐刀抗議羞辱的八歲男孩安朗,他後來自殺了……親生父母亡故的經過倒沒有太觸動到他,反而是那個陌生男孩的經歷令安朗默然,那些悲傷的,孤獨的,光輝的,勇敢的,他自以為陪伴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經歷,原來都是屬於另外一個人的……韓緒暗戀的也是那個人吧?

“既然讓我變成了另一個人,為什麽又要來找我呢?”安朗喃喃問道。

“因為……”

這回不等Dark說完,安朗就示意他不必說了,自己已經明白了。

當然是因為發現他重新活一回卻還是混得不怎麽樣,忍不住又出現了唄。

自己還真是廢物啊……

“不是你想的那樣。”Dark忽然道。

“你怎麽知道我想什麽。”安朗搖搖晃晃的站起身,“我現在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東西了。”

“你是安朗,也是符瑬夕。”Dark走上前,用力攬住他的肩膀:“你就是你,我再一次選擇出現在你面前,不為別的,只為讓自己也重新活一回,我想再給彼此一個機會,所以我這次從一開始就表明了身份,不想再從欺瞞開始。”

安朗無味的笑笑:“可是你還是拋棄我了。在發現我愛上你之後。”

“那是因為我膽怯了,當我看到你躺在血泊裏時我害怕了,我高估了自己,居然沒能保護好你。”他從身後用力抱住安朗,把鼻尖埋進對方的頸窩裏,聲音暗啞:“對不起,我不該擅作主張。但是我怕,怕你醒來會怪我,會恨我,更怕你不怪我,仍執意要和我在一起……如果你將來後悔了,該怎麽辦……我怕看到你恨我的樣子……”

“……”安朗低下頭,眼前是對方緊扣在他胸前的雙手,他嘆了口氣,忽然道:“你的那個扁盒子,還在嗎?裏面裝的到底是什麽?”

Dark怔了一下,馬上意識到他指的是什麽,“這個嗎?”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漆黑的小扁盒,當著安朗的面打開了,裏面赫然放著一枚銀色的子彈,彈頭發烏。

安朗無聲的笑了,隨即從褲子口袋摸出一個黑色的絨布小口袋,在Dark的面前打開,裏面竟然也是一枚銀色的子彈。

對視的片刻,安朗先笑了,Dark莫名的看著他,只聽安朗笑完以後說:“太違和了,劇情進行到這裏,難道出現的不應該是戒指嗎?”

Dark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安朗還在耍寶,他拿起Dark盒子裏的戒指飛快塞進自己的口袋,然後將自己的那枚子彈放進對方的盒子裏:“我宣布,雙方可以交換信物了——”

話沒說完,嘴巴便被堵住,從來沒有被這麽大力的親吻過,安朗只覺整個心都被吸了過去,Dark冰涼的唇緊貼著他的,涼滑的舌尖在他口中翻攪,肆意掠奪。

到最後,好不容易分開時,安朗只覺手腳都麻了。

但他還是要作妖一下,他怨懟的推了Dark一把:“我的血不是很難喝嗎?”

“誰說的?”

“鄭佑彬和顧明玉!”

“他們胡扯。”

“那話還作數嗎?”

“哪句話?”

“你想永遠和我在一起……”

Dark用行動代替了他的回答,又是一個纏綿悱惻的親吻後,安朗已經躺在了床上,俊美的吸血鬼荷爾蒙全開,漆黑的眼眸深處泛上一絲猩紅,雪白的犬齒露出尖角,他邪魅一笑:“你準備好了嗎?”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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