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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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定事情發生的時候,附近沒有旁人嗎?”我問。

“沒有。”他說。“但我開車出花園的時候,撞見了曹若男。大門兩旁的路燈亮如白晝,她看見我,我也看見她,而且看得清清楚楚。我想只要她一上樓,就會發現我殺人的事情,我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我的車開得飛快,在通往機場的高速公路上,我的車風馳電掣般的向前奔馳著。我心煩意亂。我凝視著前面的擋風玻璃,紛繁可怕的思緒像一團麻繩,擾亂著我的心。老天爺可以作證,我並不想殺死那個人,盡管他惡貫滿盈,罄竹難書;如果要我為了他而犯下罪行,還不如之前就讓老天爺把我的命拿去——我又開始感到由來已久的既煩躁又怨懟的郁憤。我不知道警察什麽時候會追上我,在我的腦海深處,一個意識的驚濤跳躍在思想的浪尖之上,幾乎把我吞沒:設若我稍微一松手,死神就會立刻把我從這種痛苦中帶走——真的,我一度想放棄我這條沒有意義的生命——然而,盡管我心之深谷湧伏著這樣危險的意念,可是我的靈魂和精神卻阻止我這麽做。十一點鐘,我準時趕到了機場。

“離別了二十五年,我好歹見到了我的親弟弟。一降世就不得不分隔兩地,命運就是這樣捉弄我們兄弟倆的。澤峰比我想像的更親切,他和我長得一模一樣,我們的身材也驚人的相似。雖然我們打小相隔千裏,但是我們彼此之間並不陌生。我們一直都有書信來往,近十幾年來,我們也常常在電話裏聯系。回到汽車裏,我們只是相互詢問了對方的近況。

“我們沿著高速公路飛駛返家。那天夜晚雲遮月淡,黑如鍋底。澤峰一路上很興奮。從他的描述中我了解到他的生活很豐富、很純潔、充滿陽光,最近又剛剛征服了勃朗峰和麥金利峰。與他這種健康充實的生活比起來,我的生活頹唐、醜惡、罪孽深重。我凝視著路的前方,荒涼的野外黑得咫尺之外就看不見東西,一顆孤星掛在遠方,閃著慘淡的光亮——所映襯出的那種淒清的悲涼,仿佛意味著我的命運。寓所裏那恐怖的一幕,又浮現在我的腦海,那死屍一般的軀體,不斷地在我的視網中晃動。我腦殼開始抽疼起來,胸口直想作嘔——我感覺我額頭附近的血管就要爆裂——我眼前一黑——失控的汽車箭一樣沖破路旁的防護欄桿,連撞帶滾翻到草坡地底下。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從昏厥中醒來。我感到右邊的肋骨陣陣劇痛,手腳都不能擡動,眼睛也痛得火辣辣的。我頭昏眼花地看看澤峰,由於劇烈的碰撞,他頭部滿是鮮血,胸部一片紅褐色。我感覺有一幢大廈在我心裏坍塌似的,不知從哪兒來的一股勇氣,我伸手摸摸他的脖子,發現他的脈搏已經停止跳動。我震駭得臉頰發疼,幾乎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寂靜了幾秒鐘後,從我的喉嚨裏迸發出一聲歇斯底裏的嚎叫。‘天啊!’我舉拳向著夜空,用盡全身所有的力量仰天長嘯。‘你為什麽這樣對待我?’悲嗚隨風而逝,我心田深處飄來一個回音——‘去吧!跟隨澤峰離開這兒!既然這個塵世充滿了痛苦,為什麽生命還要延續下去呢?——你的痛苦只有在你魂歸天國以後才會結束啊!’我肝膽俱裂,沈溺在人類的這種苦楚裏。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了,我含悲忍痛望著澤峰,開始吃力地思考著。我的生命無足輕重,但澤峰的生命是有價值的;我想起我們的父親,我了解父親,我了解他的一生,我們是他的生命、是他的全部;現在他已垂暮年,他能同時失去兩個兒子,絕對不能——那會要了他的命;死的人不應該是澤峰——應該是我!絕處逢生,痛定思痛,這幾分鐘正是啟迪我靈魂的重要時刻。我想,我不能再這樣渾渾噩噩地生活下去了,憑什麽我就活該過這種忍辱負重、行屍走肉的生活?憑什麽要我了此一生?人的命運要靠自己去把握,我不能再這樣任人宰割了——我有權利支配自己的命運;我的人生是我的,我的生命航線,往哪兒開,由我決定;從此刻起,我要按我的方式來幹——我要做除我以外沒人會做的事情!

“我這樣想著,便使勁坐直身子,幾乎失去知覺的身體又開始有了活力。腳腫腿麻,我咬住唇,處理一下大腿和膝蓋的傷口,就推開車門。幸好兩邊的車門都還可以打開,我一瘸一拐地繞到副駕駛座,每跨一步都引起鉆心的疼痛。我把澤峰背出汽車,蹣蹣跚跚放到空曠的草坡地上。其時,我的心情,不是驚恐,不是憂憤,而是悲懷過後不可名狀的激動。我解脫澤峰腕上的手表,戴到我的手上;又退下我的結婚戒指,套在澤峰的手指上。爾日,我們正好穿著同一個牌子的西服,連顏色也是一樣的。我父親有一個習慣,每年我們過生日的時候,他都會給我們兄弟買一套相同的衣服,那天我和澤峰穿的,正巧都是我們二十五歲生日父親送的西服。而後,我又和澤峰換了皮鞋。一切都準備好以後,我找到手機,撥打110,報了警。我對他們說,我們出了車禍;我讓他們趕快來,考慮到澤峰對這一帶不熟悉,我沒有告訴他們具體的地點,只說在通往機場的高速公路旁,不過,他們很快就找到了我們。

“這就是事情的經過。警察來了以後,發現澤峰已經死亡(當然那時候他們以為死的是我);而且根據急救中心的醫生判斷,死亡的時間至少超過了一個小時,而我從昏迷中醒來直到當時,大概只有半個小時的樣子。為了減少許多沒有必要的麻煩,我謊稱自己的眼睛看不見——當時我的眼睛確乎是很不舒服,一陣一陣的眩暈、模糊。他們立刻把我送往醫院。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回憶事件的整個過程,發現我是憑本能走到這一步的。那時候,幾乎所有的人,醫生、警察、甚至包括我父親和曹若男,都相信我是澤峰,而躺在太平間裏的是我了。我父親因為過度悲痛,看不出半點破綻。我和曹若男長期分居,她只知道我有一個弟弟,但不知道是孿生弟弟,她更加看不出什麽異樣。況且曹錦棠被殺,警方在偵破的過程中,意外地發現了他們父女倆走私的蛛絲馬跡,她第二天就被警方拘捕了。這件事裏只有我父親受的傷害最大,一夜之間,他的頭發全白了。整整等了二十五年,萬沒料到,臨屆團圓之時,等來的結果卻是一個兒子死了,一個兒子又瞎了——算命先生的話本來就是這樣,胡言亂語,荒唐至極。我的主治醫生給我做了幾次眼部檢查,都查不出我失明的原因;他是一個很年輕的醫生,根據猜測,他估計是視神經損傷,我巴不得他作這樣的診斷結果,便繼續假裝下去。因為我們鄭家在這裏還算素負盛名,我提出讓我自己找專家治療,他們同意了。但是父親受不了這種雙重的打擊,他病倒了,病情每況愈下。不久,心臟病奪去了他的生命。這是我當初料想不到的,也是我後來深深懊悔的根源,可是我只好暗自吞飲我的悔恨,因為事到這個狀況,我已經無法回頭了。”

我相信這是他的真實感言,他前額掠過一抹愧憾的陰影,語調充滿了難言的悔意。我感同身受。他如此愧悔地道出長期困扼著他的情感,或許還是第一次。他一直囚困在這種沈痛的精神壓力下,能夠把埋藏很久的心裏話傾吐出來,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人謂有錢就能幸福快樂,但是聽了他的故事,我認為那純屬無稽之談。

“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麽寧願你叫我鄭先生了吧!”他接續訴說。“起初,我也想過要恢覆自己的身份。我出院後不久,得到一個消息,曹若男因參與走私香煙和石油,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由於老王的指證,曹錦棠販賣毒品和洗黑錢的事實,也得到了證實。可惜他暴卒,逃過了法律的嚴懲。那時候,我真的很想恢覆自己的身份,可是我身上還有一條人命,我怕警察會查到我頭上,故而沒有吐露實情。我幡然省悟,其實人是不能行差踏錯的,踏錯一步,為之付出的代價是無法估量的。想到從此都要以澤峰的身份面對世人,就如若有一根芒刺在背,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揭穿,你能了解這種擔驚受怕在我心中造成的棖觸嗎?無可否認,心靈都渴望高尚,但所有靈魂都有懦弱的一面。我這樣做,是對,是錯,我不知道;我想問問,如果你處在我這樣的位置,你會怎麽辦呢?——無論如何,我是鐵了心不再讓別人來改變我的人生了。我的事情我自己作主。於是,我決定離開這個毀了我一生的地方。最初我想移民國外;可是,沒有哪個國家給我留下什麽好的印象。我在歐洲、美洲、大洋洲之間漂泊,找不到一個能夠讓我安身休養的地方。在經歷了多次遠途旅行之後,我覆歸故裏。

“我在祖國各地漫游。我不想呆在冰天雪地的地方,就在桂林、廣州、珠海這些南方城市買了一些房產,隔一段時間就到一個城市住上一陣,等待著郁痛的消失。我在這些城市百無聊賴。因為我腦子裏塞滿了悲哀,已經飽和了,精神上無所寄托,所以感到什麽都沒有意思。我接觸過不少人和事,可我一般看到的,都是庸俗、虛偽和愚蠢,惹我生厭。因為人人都以為我是瞎子,於是便在我面前原形畢露,醜態百出。我突然覺得這樣很是有趣,我就像科幻片中的隱形人,可以看見許多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時至今日,對人我即使不是一眼就看得很準確,至少也是非常接近了。想到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和我一樣的奇遇,我就覺得刺激,在欺騙世人之中,夾雜著一種快感。

“十年過去了,我的渴念並沒有得到滿足。我試圖塵封我生命中的那一部份,結果表明我不過是枉費心機罷了;我千瘡百孔的心並未得到寬舒,我創巨痛深的內傷並未得到撫平,罪愆深入到我身軀的每一根血脈,就像毒汁滲入血液,難以根治。去年冬天,林醫生給我捎去老太太病重的消息,他認為她的時日不多,建議我回來處理相關事宜。我不想重返這個鬼地方。後來,他又給我打了幾次電話,我只好回來了。一個初春的夜晚,我返歸闊別多年的別墅。歸來的路上,林醫生跟我談起了你。我並沒有往心裏去。這些年來,我也遇到過不少女人,但是她們不是用金錢衡量我,就是以遺產衡量我,我對女人已然失去信心了——直至見到了你。植莉,你根本不知道那天晚上對我意味著什麽。我第一眼看到你,便認定我的人生進入了另一個階段——我看見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神寧氣靜的人,你幾句話就充分展露出你的人品,這使你身上有一種無法言傳的魅力。你安靜、溫雅、深思——你的智慧很深藏,——你讓人舒適。我單獨把你留下來,因為我想進入你的心靈,想進一步了解你。你接下來的表現,讓我覺得你親切得像相識了十幾年的老朋友。我有一種預感,你就是那個可以改變我生命軌跡的人。我記得那個春夜很清新,潮潤的晚風奏著斷續的低鳴,宛如柔和動聽的音樂;濃烈的青草花香盈漫整個大廳,我飲吸著春夜芬芳的空氣,從來沒有一個夜晚在我心中留下如許幽甜、如許長久、如許值得回味的記憶。

“我對孤獨的生活已是厭煩至極,因此熱切地盼望那些有你陪伴的日子。我知道你是個有遠見卓識的女子,我差不多可以肯定,你的心性旨趣與我的絕對相配。我很高興可以有一個機會,能夠讓我把內心所想傳達給我的同類。你對我的贅述很尊重,你的態度落落大方,既熱誠又達觀,沒有一絲媚態——全都是你的自然流露。這個時候,我有一種真正的自由感。我愈是與你接近,就愈被你這些特點迷住。我看得出來,我們互相間已經產生了親密的友誼。我全部的激情和詩情都蘇醒過來,在我悲慘的人生中,我頭一次生發了愛戀之情——你是我愛的第一個人,再沒有第二個了。

“你使我感覺良好。你信從我、包容我、庇護我,你接受我所有的行為,因為你的心已獻給了我。我發現你外表恬靜,內心卻熾熱如火——是的,盡管你很內斂,我還是從你的眼神中斷定出這一點。當然,我不敢奢望你會愛我,但心中依然有某種秘密的熱望在鼓舞我。我時常感受著你的殷殷愛心,我正是從你的愛佑中樹立了信心和決心。當我發現你的靈魂、你的思想、你的精神全屬於我時,我再也不感到那樣孤寂了。我心裏很清楚,這裏很危險,根本不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可問題是,我已墜入愛河,而且到了越住就越想住下去的地步。我聽任自己越來越依賴你,盡管你沒有顯赫的地位、身份、背景,但我已經習慣依賴你了。你是上蒼派來讓我免受苦難的天使。我在這裏享受的是一種健康、寧靜的生活。我從一種汙濁中來到你身邊,舊日的一切罪惡,都從你這兒得到了凈化;我又找到了生活的意義,我祈望做你的終身伴侶——可是,我罪不可恕,連天也難遂我願。一切都太晚了,事情就要大白天下,到時候,你就是命運從我身邊奪走的最後一點安慰了。”

他自述完後,是一片更深的岑寂。

“植莉——你知道了全部真相,”他說。“你會嫌棄我、鄙視我嗎?”

“不會,”我用臂膀摟住他。“不會。”

“我很想把整件事情告訴你。可如果告訴了你,我就會失去你。我不能失去你,你代表著我渴望得到的一切——你是我的精神支柱——我渴盼能與你平平安安地度過下半生。”

“你不會失去我的。”我說。“我不會扔下你一個人的。”

我不是說說而已;在我的心目中,他的地位沒有改變,我還跟以前一樣愛他。我暗暗起誓,無論前路發生什麽事情,我都跟他一心一意走到底——我不會讓他無依無靠的,我要和他一起面對所有的困難。

“太晚了,”他說。“曹若男已經出獄,馮志已經認出我來了。”

“別管他們,”我說。“他們傷害不了你。”

“不,不——你不明白,”他說。“他們已經知道我是誰了——我是殺人兇手。”

“不——你不是殺人兇手。”我把他的兩只手統統攏住,貼放在我的心窩上。“你是自衛。當時那種情狀,你只能那樣處理。如果你不反擊,你的生命就會受到威脅。”

“誰會相信呢?”他問。“一個證人也沒有。”

“我相信。”我說。“你沒有錯;在這件事情裏面,你受的傷最深。鄭先生——聽我的話,我們去自首吧——我陪你去。”

“自首?”他說。

“對。”我說。“你不能無窮期生活在黑暗和恐懼中。你沒做錯什麽——不要飲鴆止渴。現在是你站出來,奪回你做人的權利的時候了。鄭先生——你是一個有尊嚴的人——不用逃避任何人!”

“我是一個有尊嚴的人!”鄭先生重覆了一遍。

“是的。”我說。“把你剛才對我說的都跟警察說——這就是事實的真相——不是嗎?”

“警察會相信我嗎?”他說。“法官會相信我嗎?”

“會的。”我說。“法律的威力無可阻擋,要相信它——它會做出公正的裁決!”

鄭先生把我的手貼到唇邊,默默地吻了起來。之後,他擡起頭,鷹隼般的視鋒在我臉上停留了一會,說:

“我誰也不相信,我只相信你——我用我的生命來信任你。”

他的話嘎然而止;這時,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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