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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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衣躺在床上,晨曦暗朦朦的,朝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來。我本來打算抓緊這點時間,補睡一會兒覺。無奈睡意全消,心情無論如何也平靜不下來。關於夢游癥,我知之不多,突如其來一個活生生的病例,出現在我的身邊,我感到一絲焦慮;回想昨夜一場奇遇,鄭先生的一番溫情熱語,字字句句,又令人意亂心迷。我翻來覆去地不能入睡,好像我不是躺在柔軟的床榻上,而是躺在鋪滿鮮花的荊棘床上一樣。

早上七點鐘,我起來穿戴好。金色的陽光把我的窗帷照成了耀眼奪目的彩緞。我輕啟窗子,欣賞一下窗外和煦明麗的晨景。洗漱之後,我出了房門,順手把門拉上。

老王只身孤影在過道踱步。這是很鮮見的,平時他總是難得上樓。我如沐春風,大步上前跟他打招呼:

“早安,王伯!”

“早上好,植小姐。”

見到我,他似乎很高興,還沖我欣然一笑。其時,大廳裏傳上來好些陌生人的談話聲,從渾厚的濁音聽來,全都是男性的喉音。

“鄭先生有客人嗎?”我問老王。

“嗯,來了幾個遠客,都是不請自來。”

“哦,那我去看看老太太。”

他急步而前:“植小姐——”

“什麽?”

老王遲疑了片刻,好像有無窮的心事。

“昨夜裏,你睡得好嗎”他問。

“很好。——怎麽了?”

“沒有什麽事情影響你吧?”

我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語氣引起了我的警覺。我舉頭探測他的表情,發現他正用一種覆雜至極的神態註視我,這種表情使我十分困惑不解。

“沒有。”我答道。“王伯,出什麽事了嗎?”

“今早,”他憂心忡忡地說,“天剛麻麻亮,我聽見門廳傳來一些聲響。那時候我正巧醒來,就出來看了看——原來是鄭先生,他剛從外面回來,身上的睡衣浸濕了一半。”

興許是我上樓以後的事吧?我想,我當時沒有見到他。

“你問鄭先生怎麽回事了嗎?”我問他。

“問了。他說,有一個打錯的電話吵醒了他,他睡不著,到外面散步,可是霧很大,他又回來了。”

“這也不奇怪,不是嗎?”

“本來是不奇怪,”他答,神態除了相當審慎之外,還顯得罕見的嚴肅。“可他是光著腳的,手裏還拿著一團布條。”

我也被鬧糊塗了。他縷析這宗事與鄭先生極力掩蓋這宗事,在我看來都同樣怪異。這之中或許隱藏著什麽秘密,而這個秘密又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他是光著腳的,”我掂量著他的話說,“這證明什麽呢?”

“我也不大清楚。”

“你擔心鄭先生自己一個人有危險?”

“這個我倒不擔心。鄭先生自幼天資過人,他們兄弟兩個都是。自打他失明以後,他很快就學會了自己照顧自己。醫生說,他的方向感很好,記憶力也強,他可以循著聲音,數著腳步,不讓自己走到其他地方去。”

“既然醫生這麽說,那就沒什麽可擔心的了——不是嗎?”

“嗯,”他慢慢點頭,好像在思考,又好像深表讚同。默然良久,他又說:“呃,植小姐,我跟你說個事,行嗎?”

“當然了。什麽事?”

“打從十年前那場慘禍以後,鄭先生受了很大的打擊,他的父親和哥哥都是同一年去逝的,他的精神差不多快崩潰了。所幸的是,老天有眼,他好不容易淡忘了過去。可唐醫生說,那次事故可能給他留下一些後遺癥。所以,倘若日後你看到鄭先生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千萬不要害怕。他是一個病人,我們要體諒他。也不要把聽到的或者看到的告訴任何人。我求你的就是這個事,好嗎?”

這個咐托似乎對於他意義無窮,他是很動感情說的。我認為他的話十分質樸動人,我自己都未必能說得出來。我請他放心,無論鄭先生做什麽,我都不會在意,也不會四處去跟別人說,沒有這個必要。

他還想說什麽,話都到嘴邊了,偏巧小崔出來,遂把話頓住。他匆匆與我握一下手,悄悄說了聲:“謝謝你!有你和我們作伴,真是我們的福氣。”說畢,倉卒走開了。

回返老太太的臥房,我竭思適才老王說過的話。我到別墅好幾個月了,他跟我說過的話,加起來也不如今早說的多。假如我不是對他懷有好感的話,我一定會認為他是個可疑的人,他的話有許多叫人生疑的地方,他閃爍其詞,旁敲側擊,態度也前後不一致。他像是在試探我,似乎想從我口中得到一些什麽訊息。話說回頭,我稔知他,知道他很關心鄭先生,就像一個父親關心自己的兒子一樣。我推敲,他很為他的主人擔憂,他大概以為他的主人精神失常,做了一些不可思議的事。他肯定察知一些鄭先生不為人知的秘密,而且忠心耿耿地嚴守著這些秘密,就連鄭先生本人,也未必知道他的這一番苦心。顯然,他認為我也覺察到了些什麽,不希望我聲張出去,而是像他那樣守口如瓶。我很遺憾不能坦告他實情,我已經應諾過鄭先生,這事對誰也絕口不提的了。

我又分析一下鄭先生的態度。在這樁事情上,他確是做得很奇怪,簡直有點兒匪夷所思。這個冷傲的、不顧別人議論的人,緣何害怕別人知道他有夢游的病情呢?“我是個痛恨虛假的人,卻一直生活在謊言中。”我現在還大約記得,他說過這句離奇的話。可這話是什麽意思呢?我越想越覺得深玄,越想越覺得撲朔迷離,這不是一般人根據常情所能理解的。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鄭先生這樣做,並沒有侵害到任何人,從這個角度來看,我看不出這件傷天害理的事。用此,我沒有感到良心不安,也就不去探賾索隱了。

吃過早飯,老王到果園薅草。我們各忙各的事,無暇他顧。一切就這樣過去了,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將近午時,我才見到鄭先生。那時候客人剛走,我在大廳樓梯腳遇上他,他似乎很愉快。

“你今天好嗎?”他問我。

這句問候應該我問他才對,不過看他神采奕奕、容光煥發的樣子,我想他很好。

“我挺好。”我說。

“你有一種久經磨練的耐受力,我很高興昨夜裏的人是你。”

我慶幸上天讓我當時在場。不過,可能還有一個人,我想起了老王。

“鄭先生,今天早上,我在樓上碰到王伯了。”

“你碰到老王?——那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他問了我一些奇怪的問題,又跟我說了一些奇的事情。”

“見鬼!他跟你說什麽啦?”

“他說,他早上見到你了。”

“是,他是見到我了。”鄭先生點點頭。“怎麽,他問你這件事了?”

“問了。”

“你怎麽說的?”

“我說我不知道。”

“對,就這麽回答他。”

“鄭先生,王伯會不會起疑心了?”

“不會吧,他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

“可他好像已經覺察出一點什麽來了。”

“不可能,他怎麽會覺察呢?算了,別管他了。我了解老王這個人,他在我家已經幹了二十年了。”

“是嗎?”

“嗯,放心吧!”他笑盈盈地說。“植莉,你會煮咖啡嗎?”

“會。”

“我想喝一杯,你給我煮?”

“好的。”

他不探根求源,還轉換了話頭,可他明明一再囑咐過我,這件事對他很重要,我實在鬧不清這是怎麽一回事。不過我打算完全相信鄭先生,相信他的每一句話,只要是他說,我都信。我在個人情感上始終與我的主人站在一起。我一面煮咖啡,一面把此事拋諸腦後。我把煮好的咖啡端到大廳。鄭先生坐在沙發裏等著,小崔也從樓上下來了。

“小崔,你給林醫生打電話,他怎麽說?”鄭先生問。

“他說馬上就來。”小崔說。

“林醫生要來,是因為老太太嗎?”我問。

“不是。”鄭先生淺淺一笑。“我找他商議別的事情。”

“鄭先生,”小崔問。“真的準備開聚會嗎?”

“不錯,你們覺得奇怪吧?”

“我是覺得奇怪。”答話的是林醫生,他聞訊趕來了。“澤峰,什麽時候做的決定?”

“就今天,——林醫生,這事就勞煩你幫我張羅了。”鄭先生說。

老王從背後拍拍小崔的肩膀,我和小崔是站在一起的,我們仨退到一旁。老王問小崔,鄭先生是不是真的答應那些人了?小崔說真答應了。問及原因,小崔說,起先,鄭先生也未予理會,其後豁然想起什麽,就應允了。

“你們三個在嘀嘀咕咕什麽呢?”鄭先生大聲問我們。

我們停止交談,一起聚到鄭先生的身旁。

“我是不會隨便做一件事的。”鄭先生說。“關於聚會的事,有人當著我的面,已經提過好幾次了,過去我權當沒聽見,那是因為過去沒有這個必要。現在不同了,——知道什麽叫浪費生命嗎?——人生一世,我要好好享受享受生活。”

林醫生插話說道,前一陣子,他也遇到這種情況,好些舊友得悉鄭先生已然回來,都想來拜訪,但總是接不到邀請。他們都說,鄭老先生去世後,別墅的待客方式都截然相反了。他每次都被他們弄得很尷尬。鄭先生問他都有哪些人,他說了一兩個名字。

“好吧,”鄭先生發話道。“下星期是‘五一’節,讓他們都來吧!——還有誰?”

林醫生回憶一下,又說了幾個名字。

“行,都來吧!”鄭先生說。“我剛喝完肖菁的喜酒,我想回請一下。其他人你看著辦吧!”

“聚幾天?”

“聚七天吧,我要好好享受這一周。”

“去年,汪老板送他女兒出國讀書,”小崔說。“請了十二位客人,不時不候,聚了八天。”

“你去啦?”鄭先生問。

“去了。鄭先生,那時你不在這裏,我很無聊,就去了。”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我對富人家的聚會排場一無所知,接後數天,真是叫我大開眼界。林醫生從一家五星級酒店請來四名大廚及八名助手,他們負責烹制宴會菜肴。隔天,又從家政公司請來六名慶宴服務人員,他們負責聚會前的準備工作以及聚會時的服務工作,這些人員全被安置在樓下的空房間。我明顯感到,自從他們到來後,這裏的氣氛立刻熱鬧得夠戧,到處都可以看見他們忙上忙下的身影。兩天下來,樓上樓下,徹裏徹外,他們都大動幹戈清掃過了。這裏本來就收拾得井井有條,現在倍覺華壁生輝。我從過道經過的時候,發現腳下的細氈地毯,換成了石榴紅花色地毯。兩旁往日關門緊鎖、空無住客的臥房,都一扇扇打開來,窗戶也一樣。久乏人住的房間,平素都不鋪設地毯,現在都鋪上了,連書房和樓梯也不例外。別墅處處鮮花怒放,姹紫嫣紅,大廳、客廳、飯廳、書房、走廊、過道、樓梯、包括各個臥房,目光所到之處,隨便哪個不起眼的角落,都可觸到繁盛的花苑,在碧葉叢中爭奇鬥艷,整幢樓房上上下下都沈浸在節日的喜慶氛圍之中。

“五一”節前兩日,有倆小保姆來訪。她們十八、九歲模樣,一個叫小玉,一個叫小蘭,同是替自己的主人給老太太送禮品來的。正趕上鄭先生外出,不在家。她倆把禮品送到老太太的房間。她們一個送的是人參,一個送的是鹿茸,這些禮品貴重是夠貴重的了,但是不是適合病人食用,送禮的人似乎不以為意。不巧的是,林醫生也沒在,她倆問我林醫生什麽時候到,我說大概半小時後才會到。她們這裏瞧瞧,那裏看看,消磨了一陣子,可能是在等林醫生吧。不久她們就出去了。爾後,我到樓下給老太太倒水,恰逢她倆趴在樓梯平臺的一扇窗口邊上,小玉興奮地說:

“多氣派的大房子啊!還有兩天聚會就要開始了,真希望那天快點到呀!宋小姐專門為聚會訂做了一套禮服呢!——啊,多漂亮啊!裙子一直拖到腳根,從上到下都是紅色的,她的身材又那麽苗條,穿起來就跟仙女一樣。”

“那有什麽!裴小姐的紅裙子有好幾打呢,都是名牌。”小蘭說。“不過裴小姐說,這次她要穿黑顏色的。黑色不是人人穿起來都好看的,你懂嗎?要有氣質,膚色也要好。”

“要說膚色,裴小姐哪兒比得上宋上姐?裴小姐白得像根蠟燭,宋小姐那才叫健康呢!白裏透紅的,我要是有她一半的膚色,我就高興死了。”

“臭美!鄭先生一定會邀請她了嗎?”

“那當然!宋小姐說,鄭先生知道她出門旅行,才沒邀請她的。只要我們把禮物送到府上來,就一定會得到邀請。倒是你們裴小姐,怕是送了禮物,鄭先生也不邀請她呢!”

“亂說!鄭先生是因為裴小姐出差了,才沒請她的。現在裴小姐已經回來了,請還來不及呢!”小蘭諷刺道。“宋小姐還不是昨天看到裴小姐買禮物,才跟著買的?人家怎麽做,她也怎麽做,盡是學人家,討厭死了!也難怪,裴小姐大專畢業,她才念了個小中專!”

“那才是她的優越呢!”小玉說。“鄭先生是碩士學位,什麽大專中專的,在他眼裏還不都是一個樣?”

“那你就把鄭先生看錯了。我有一次聽汪太太說,鄭先生喜歡的是有頭腦、有能力的女生。裴小姐是公司的部門經理,宋小姐除了逛商店,可沒見她幹出什麽來。”

“一個皮包公司,三只貓兩只狗的,有啥好神氣?宋小姐那才叫福氣呢!”小玉羨慕地說。“她哥哥是做大生意的,她父母都視她為掌上明珠。我聽宋伯父說,要是宋小姐結婚,她的嫁妝夠她吃一輩子了呢!”

“她家是不是那麽有錢,現在好多人都在懷疑呢!”

“有什麽好懷疑的?我是他們家的保姆,我還不知道嗎?看看他們家的裝修,多豪華呀!兩套相鄰的房子打通,有四廳八室四衛呢!哪像你們裴小姐,宋小姐說,她的學歷是請人代考的,還不知是真是假呢!”

小蘭不屑一顧,撅起嘴唇,說:

“裴伯父是個大幹部,裴小姐的學歷能假嗎?裴小姐的實力,連鄭先生也承認。別的不說,單說裴小姐自己的銀行存款,很多人都猜測有七位數呢!”

“少來!她真那麽有錢,幹嘛每個月只給你三百塊錢?真吝嗇!”

“你不也是三百塊錢嗎?”小蘭鼻孔裏“哼”一聲。“我侍候的是三個人,你侍候的是一大家子人。就說買菜做飯洗衣服這三件事,你的工作量就是我的幾倍,做都做癲了。我每天晚上九點鐘,就什麽活都幹完了。裴小姐工作忙,差不多天天都有飯局,她每次赴宴回家,都給我打包。什麽好吃的我沒吃過?就連那些大飯店裏的大廚師做的菜,我也吃過。而且,裴小姐每個月都出差,裴伯父和裴伯母又常常外出旅游,有時候一個月都不回來。那時候,他們家就是我的家,任由我支配,不知多自在!”

“自己一個人孤零零,你還說好玩?”小玉說。“什麽好吃不好吃的,我才不稀罕呢!我只要有漂亮的衣服就行了,宋小姐可送了我不少。她的衣服多得都數不過來,每件衣服都只穿一兩次,就不要了,跟新的一樣。我現在的衣服,有一半都是宋小姐給的呢!”

“你把她說得那麽好,為什麽她追了鄭先生三年,鄭先生也沒答應她?”

“你要這麽說,那裴小姐追了鄭先生五年,鄭先生也沒答理她呀?”

“宋小姐第三者插足,不然的話,裴小姐早就和鄭先生是一對兒了。”

“才怪!他們還沒結婚,宋小姐怎麽就成第三者了?裴小姐只不過比宋小姐早認識鄭先生兩年。要我說呀,裴小姐才是第三者呢!”

“你懂不懂什麽叫第三者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怎麽不懂?”小玉揚了揚眉梢,說。“宋小姐和鄭先生就是天生的一對!去年杜小姐的生日派對,宋小姐和鄭先生都去了。飯後,他倆在陽臺談了很久,就他們兩個人,許多客人都看到了。你還說鄭先生不是喜歡宋小姐?”

“真是的!他跟她說話,就是喜歡她啦?”

“他只跟她一個人說話,對其他人都愛理不理的,不是喜歡她是什麽?”

“那是她死纏著鄭先生,裴小姐才不會那麽厚臉皮呢。你們宋小姐還不知道吧?去年夏天,裴小姐出差去廣州,還到鄭先生廣州的宅子作過客,他們倆在廣州玩了好幾天呢!”

“騙誰呢!”

“騙你是小狗!宋小姐準是還沒見過鄭先生在廣州的房子吧?”

“宋小姐才不會去查鄭先生的財產呢!誰都知道,鄭先生是我們這裏的巨富,可宋小姐從來沒去打聽過他的財產,她看重的是鄭先生的人。”

“虛偽!她打聽了會告訴你嗎?”

“那裴小姐打聽了會告訴你羅?”

“不跟你說了。我跟你說話,那叫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

“哼。”小玉撇了撇嘴說。

這一席話,我是不經意間聽到的。聽罷,頓覺一枚酸楚的果子,掉進了我的心潭。這是一種莫可名狀的況味。我驀地想到,一個富有的男人,想結婚是沒有困難的,特別是像鄭先生這樣的單身漢,有一兩個追求者,也是入情入理的。可是,由於至今還不知道的原因,鄭先生未有結婚。他已然過了談情說愛的年齡,為什麽不結婚呢?我把這件事想了很久,還是得不到答案。

林醫生到來後,小玉和小蘭向他闡明來意,還主動提出留下來幫忙。林醫生謝絕了。不過,她們果然接到了請柬,樂陶陶地離開了。

在這段緊鑼密鼓的日子裏,鄭先生同我的友情日益篤深,他對我的態度一日比一日和藹,一日比一日可親。我們每多呆一天,互相了解就更深一些;我每多看他一眼,心底就渴望多靠攏他一點。我們多數晚上都是一起度過的,有時候我們海闊天空談到了子夜。鄭先生的興致像熊熊燃燒的篝火,他熱情奔放,敞懷大笑,以雄渾的體魄盡情地暢談,仿佛不知道疲倦似的。我總覺得他有許多話想對我說,他找我去陪他,也是為了讓我聽他傾訴。誠然,他喜歡人家聽他傾訴,傾訴對他有好處,傾訴可以消釋他心中的憤懣和煩躁,紓解他的抑郁癥。我認為,他之前心扉緊閉,是因為他的心靈有傷痛,這傷痛深藏在他心底,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能感知得到,所以,他情感的閘門樂意為我開啟,願意向我渲洩他的不幸、他的情感。

近月來,我已經習慣每天見到鄭先生了。別墅裏住有這樣一住主人,我覺得比任何時候都有安全感。鄭先生不是個難以相處的人;相反,他是個可以親近的人。他身上有許多迥異於別人的閃光之處,他莊嚴高貴,心境淡泊,不顯山露水,但他胸膛裏藏著一顆高尚的心;他容易激怒,但性情剛正,並無惡意,假如理解這一點,就不會對他有偏見了。我對他事事佩服。對我而言,他具有磁石般的誘惑力,當我靠近他的時候,我就像鐵片遇到磁石,不可抵擋地被他吸引。我分明感到,跟他一起很舒心,很恬適。他讓我無拘無束,像獨處一室那樣天然諧美。有一次他對我說,他喜歡我對他懷有這種感情,我們的關系這麽親密,這麽融洽,他對其他人都不再感興趣了——他已經不需要別的朋友了。我平生未聽過有什麽話比他這話更親切、更深情,更勾魂消魄,我幾近覺得,他的光輝壓過了所有人的光芒,我的心已然容不下另一個人了,在遇見他之後,以前的日子還有什麽意義呢?

我越是了解他,就越眷戀他,仿佛我對他的依慕與生俱來。但我很謹慎地把這種依慕掩飾了起來,並且謹慎到不讓他感覺出來。我時時刻刻告誡自己,不能讓我對他的愛慕,在我工作及生活的各種言行中流露出來。可是,我們很容易依戀那些讓我們感覺親切的東西。不管我怎樣約束自己,不管我怎樣努力,終歸還是沒有辦法,我的意志戰勝不了我的情感,我無法把心從他那兒收回,無法使自己與他疏遠。相反,一種真實的感覺,一種真實的感受,使我一天比一天更加依戀他。特別是有幾個晚上,當他準許我離開他,而又抓住我的手,這樣與我告別:“謝謝你,植莉。沒有你,這會夜會很難熬。”此時此刻,我的靈魂無處可跳,我深深切切地感到,一種強有力的感情,正在一點一點地占據我的心。對於未來,我沒有什麽願望,只希望每年的夏天,都能這樣同他一起度過,有他每天晚上在這兒,我什麽也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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