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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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下了,並且服從他的意思,在離他很近的一張沙發上坐下。我覺得他天生就像個主人,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力量懾服著他身邊的人。我註意到,這裏的人既尊從他又敬畏他,這個人就是一語不發,也足以讓人望而生畏。現在,我們差不多可以說是面對面坐著。至少,我可以一覽無餘地觀察他的正面。這對我來說,倒是個有利的位置。我可以從從容容地端詳他,無須擔心他也同樣看我;我想什麽時候註視他,就什麽時候註視,不必顧慮被他看出來而感到難堪。

這時,鄭先生的面容依然冷峭。他大概生來如此,儼然不可侵犯。他的相貌和體魄並不受他的年歲影響,身體還很堅實,胸脯像橡膠一樣硬實。孤傲的神態裏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非筆墨所能形容的東西。他臉上的每一根紋路都蘊含著堅毅和剛強,從下頦到鼻子的線條,更是勾勒出一種桀驁不馴的性格。這些特征表現在他的身上,隱寓著神秘的經歷和卓異的毅力。真是奇怪,我從第一眼見到他,就沒害怕過他,雖然他的相貌不能算是端正,我又未從他臉上看見過一絲微笑。更奇怪的是,最吸引我的,竟然是他的眼睛。盡管他的眼睛看不見,但不時幻爍出一點兒光澤,好像打火石敲出的火星一樣,是不是燈光照射的緣故,我不能確定。總之,他的眼睛使他的臉看起來很傳神,也很生動。我心下暗想,大凡見過他的人,都很難將他忘卻。我瞧了他好半天,簡直轉換不了我的視線。

“植小姐,”他問。“你一聲不吭,在做什麽?”

我醒過神來。在這段時間裏,他安坐吸煙,眼睛像是靜止地向著某個地方固定不動,我以為他在想心事。突然問出這句話,我並不感到唐然。我知道,他是個智慧卓越的人,很難從他臉上揣摸出他的心理氣候。

“我在看你。”我不慌不忙地說。

“啊,”他身體沒動,只是微微轉過臉來。“從無一人如此答覆我——你是個例外。林醫生已經跟我談過你了。他說你不同凡響,我不知道他是怎麽理解這個詞兒的。不過聽了你的回答,我開始同意他的觀點了。至少你很坦誠,我不敢肯定我具備這樣品質。許多人初次和我見面,聽說我眼睛有殘疾,就使勁兒地盯著我。可當我問起他們的時候,他們又有所避諱,全都否認,植小姐,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麽嗎?”

這倒是個古怪的問題。對我而言,第二個問題比第一個問題更難回答。

“為什麽?”我冒昧地反問他。

“根由只有一個,因為他們都是有教養的人,太文明了。像我這種殘疾人,他們心下即使有什麽想法,也不可能表露出來。”

“他們為什麽不能表露?”我問。

“因為在他們眼裏,我就是個可憐的瞎子——他們生怕直言回答,會傷了我的自尊,難道我連自己瞎不瞎我都不知道嗎?從嚴格意義上講,他們已經把我視為比他們低等的人了。我寧願他們像你一樣坦率。如果不是打心眼裏尊重我,表面上畢恭畢敬又有什麽意義呢?我雖然瞎了,但我分辨得出哪些話是引人可敬的,哪些話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我確然沒有故隱其諱。有些人可能認為這些細節微不足道,但對鄭先生這樣敏感的人來說,這些小事十分重要。聽他的語氣,我們似乎已經忘記了為人的根本。

“我說兩句我深有體會但從未說過的話吧!”他饒有趣味地繼續說。“人有時候是受環境支配的——我從骨子裏了解這個世界——我們都是環境的奴仆,我們的所作所為,很多時候,是不由我們自己掌控的。你偏偏沒有註意這一點,這是我感興趣的地方。植小姐,在你眼裏,我不是個殘疾人嗎?——你覺得,我是個正常的人嗎?”

“我沒想過,剛才我看你的時候,心思不在這一點上。”

“這倒是事實。跟你談話很有意思,我一聽你說話,就知道你是我必須認識的那種人。現代社會很少有人願意公開自己的真實感懷。你所說的,都是你心懷深處的反映,所以回答起來毫不費事。誠實與否,與身份地位無關,而人類最寶貴的品質,就是誠心待人。真有意思啊!——我想,你剛才看我的表情,一定很有趣——是吧?”

我鬧不清他是笑還是自嘲,但這話他確乎是用幾近歡愉的語調說的。田嫂說得對,他是個拔俗的人。他的感官極其發達,能洞察人類的心靈。我一度認為,我會聽到一些無話找話的詢問。然而不然。我的回答並不深入,可他領會了我的意思,只要我不隱瞞自己的想法,我是可以令他滿意的。他認為我天性中有某些東西是坦直的,這種素養他似乎很推許。然而他火一般的性格,假若我不用耿直去回報他,又能用什麽回報他呢?如果言不由衷,還不如什麽都不說。

他轉而左盤右問。

“植小姐,你什麽時候來別墅的?”

“去年十二月。”

“你春節前就來了?”

“是的。”

“你在這兒有什麽感想?特別是冬天,連個鬼影都沒見著。——從窗望過去,密林死一般的孤寂。——你不覺得嗎?”

“我不覺得。——我喜歡這裏,野趣盎然,又很雅靜。”

“你的品味一定有問題。冬天我是斷然不會閑居這裏的,即便是夏天,我也不願在此久呆。——你是哪所學院畢業的?”

我報出了學院的名字。它既不是什麽著名學府,又在外省,但他一聽就知道了。

“我聽說過這所大學——獲得學位了嗎?”

“學士學位。”

“林醫生說,你是他的舊友介紹來的?”

“是的。”

“她是幹什麽的?”

“她開了一家兒童服裝商店。”

“她的生意倒閉了?——介紹你到這裏?”

“沒有。她的丈夫在番禺開辦了一家木材加工廠,她結束這裏的生意,去和她的丈夫團聚了。”

“看來你們的關系挺好。”

“是的。”

“你在她的店裏幹了多久?”

“不到一個月。”

“生活不是很奇妙嗎?——聽說你的履歷很簡單,你是兩年前畢業的,對嗎?”

“對。”

“畢業之後呢?——幹什麽工作?”

“在紡織品出口公司,做文員。”

“那可是家大公司啊,為什麽不幹了?”

“公司裏明爭暗鬥,我的上司坐此黜職。我是她的助手,他們不信任我,亦被解聘。”

“後來呢?——換了幾次工作?”

“沒有,我一直在找工作。”

“順利嗎?”

“不順利。”

他要求我把這段際遇說一說。我簡短地講述了,沒出省略任何一次碰壁。他帶著無聲的笑容聽罷,並沒有馬上表態,而是續上一根香煙。

“可見你已煉就了百折不撓的精神,”過後,他說道。“經得起失敗和挫折的考驗,是堅韌不拔的表示。有苦難經歷的人,往往具有較強的應戰力。奇怪——你經歷了這麽多波折,是什麽支撐著你,使你始終保持著奮勉、積極的心態?——聽聲音,你是個鍥而不舍的人,從未對生活失去過信心。”

我說,如果真有他說的那種力量,我想是親情支撐著我,這是永遠伴隨著我的東西。我有一個弟弟,他正在念大學,我希望能供他念完大學。他的理想是考研究生,攻讀博士,我但願能助他達成這個弘願。

“什麽!你還有一個弟弟?”

“是的,同父異母的弟弟。”

“他叫什麽名字?”

“植軍。”

“你父親結了兩次婚?”

“嗯。——我母親去逝後,他又結了一次。”

“你不反對?”

“不反對。”

“真是少見!——你繼母對你怎麽樣?”

“她對我很好。”

“可以想像,否則你們姐弟的感情,不會這麽深厚。——你父親和繼母住在哪兒?”

“他們已經去世了。”

“真的?——他們是怎麽故去的?”

“車禍。”

“你母親呢?”

“我母親是病死的。”

“你有植軍的照片嗎?”

“有的。”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看看——你介意嗎?”

假如換在半個鐘點之前,我一定會被弄得莫明其妙。可是一路談下來,我曉得,鄭先生的血性裏有許多我無法捉摸的東西。但我理解他的乖僻行為。他稟性傲岸,怡然自得,只有成竹在胸又超然物外的人才會這樣。如果我對他的話表示驚怪,我會顯得很傻。另外,他給我的印象是,他不習慣被人拒絕,我不想惹他不高興,我決定采用同樣的態度應付他,我淡然處之說:

“一點也不。”

我上樓回室,從抽屜裏拿出植軍的照片,重回樓下。

“你給我的感覺真的很獨特——好幾次你都表現出來了。”他把植軍的照片拿在手中一兩分鐘之後,將它還給我。“你知道我為什麽叫你把照片拿下來嗎?——曾經有人公開愚弄過我。有一次,一個心懷鬼胎的人來向我借錢。我讓他說得膩煩透了,就借給了他。他主動提出給我寫借據,結果他只是在上面畫了幾個圓圈。他明知我看不見,就用這種手段來欺負我。可惜,任何誆騙在我面前都形同虛設,我當場就戳穿了他。”

我訝然不解。那個人確確實實羞辱了鄭先生,可他是如何知曉的呢?

“可是,”我問。“你是怎麽知道的呢?”

“我當然有我的辦法,你不需要知道細節。我還猜到,你和植軍雖然不是一個娘胎出來的,但你們的生命,畢竟是同一個父親給的。所以,你們的容貌,也有一兩處相像的地方。我這樣說,你覺得奇怪嗎?”

我盯著這個談話對象,他真是吊足了我的胃口。我驚奇得一時不知說什麽才好,便好奇地等著聽下文。

“如果在這裏住久了,你會覺得更奇怪的。你對人類的天性還沒有很深刻的了解。植軍的理想是讀博士,你肯定也是一個有人生目標的姑娘,你的理想是什麽?”

“談不上什麽遠大的理想,只是一個心願而已。”

“什麽樣的心願?”

“等植軍完成了學業,我想寫一本書。”

我上面說過,在鄭先生面前,我發現我很難拂逆他的意思。在他問我話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是在和一個倨傲而有己見的人在打交道。他希望我能夠對他言無不盡,無論我是什麽樣的人,都要原汁原味與他相處,不管什麽理由的虛假,他都厭惡。至少我理解他是這個意思。故而,直至現時,我所說的都是我所想的,無意標榜或自詡,以後也將永遠如此。

“你瞧瞧,我估計得一點沒錯,你這個人就是同大家不一樣。你內心敏慧,非常自信,可又不想使自己顯得太突出。這樣謙恭的性格,我特別喜歡。不錯——做人有目標才有意義,可這不會是你人生的全部含義吧?——人在不同的年齡,會追求不同的事,你對未來還有更高的盼望和期待嗎?”

“我說過了,這只是我的心願。在我人生中,生活最重要。每個人對生活的看法都不同,我的觀點是:藉理想之光追尋所想,在生活之中體驗生命。”

“你發表過什麽文章嗎?”

“數量很少。”

他發布飭令:

“把你的作品拿來,讀一段我聽聽。”

我沒有推拒,覆又回房,把雜志拿了下來。

鄭先生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等我。我翻開雜志,找出我的文章,讀了起來。在這篇文章裏,我記述的是一段童年往事。那時候,我年僅四歲,一天傍晚,我在公園走丟了,找不到父母。我既害怕,又緊張,但沒有哭出來。最後,我采取了一個驚人的舉措。我足足步行了四公裏,穿過三條大街、七條小巷、兩個廣場,花了將近三個小時,自己一個人回到了家裏。自那以後,我時時留意,不讓自己迷路。因為迷路折磨人的神經,人生只要歷經一次,就會永遠記得——任何敏感的血肉之軀,都不希望再迷惑一次。

“這件事是真的嗎?”我讀完後,鄭先生問。

“真的。”

“那麽,你害怕迷路?”

“是的。我不懼怕艱難困苦,我神往有意義的探險。但是,我害怕迷路——迷路讓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找不到突圍的方向,不知道即將發生的會是什麽。”

“話往深裏說,你懼怕潛在的、為你所不知的事情?”

“是的。——鄭先生,你不害怕嗎?”

“植小姐,等你到了我這個年歲,就會知道:人活著,有許多事情比迷路更可怕。我付出代價,換來了經歷。如今,我什麽也不怕了,什麽陰謀、詭計、陷阱、圈套,都左右不了我了。現在,我對生活完全是另一種看法。我以我的良心做準則,無論什麽事,我想做就做,無所謂對,也無所謂錯,如若有什麽東西防礙我,我就設法克服它,我覺得你也應該效仿我。”

“只憑自己隨心所欲,不顧一切,——你真這麽認為嗎?”

“當然,我這麽說也這麽認為。這點我很坦白。我這個人向來不管別人怎麽看我,其實你做什麽都會有人說的,何必顧及那麽多呢?我有我的處世哲學。——我這樣說,你感到害怕嗎?”

“我不覺得。”

“你的個性處處令人驚奇——至少,我是在對一個能理解我的人說話,而不是在同一根木樁說話。”

我想我亦然。

“越往下談,”他又說。“你越使我聯想到一種植物。”

“什麽?”我問。

“我們這裏海邊的紅樹林——這種植物生長在海水裏,它的生命力非常頑強,它的種子掉入海裏,幾個小時就能抽出芽來。另外,它還有很強的抗病蟲害的能力——你讓我想起的就是這種植物。”

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面頰綻開一縷難以詮釋的微笑。這是一種罕見的笑——也是我見過的最動人心處的一笑。我情不自禁地望著他,把他望了好一會兒。

“植小姐,現在幾點了?”

“十二點。”

“什麽!已經十二點了嗎?”他嚷道。“那麽——你可以走了。非常感謝你能陪我。今晚,我很愉快,我好久都沒有這種感覺了。和一個陌生人長篇交談,在我還是第一次。我素來不喜歡把時間消磨在長談中,我特別不能忍受那種味同嚼蠟的日常談話。可是和你交談,我體味到了一種與別人交談體味不到的樂趣。你是我接觸過的性格最好的人——隨和、誠懇、明達——穎慧、含蓄、有深度——極好的結合,這些特點表明,你是無法模仿的。”

我想,鄭先生給我的這段評語,都應該送給他自己,他稱頌我不具備的那些過人之處,在他身上卻真真切切地存在。不過,我只是這樣想想,並沒有說出來。

“好了,你可以回房了。”

“好的。”

我起身告辭之前,對他輕點了一下頭。我沒有因為他眼睛看不見,就免去對他的尊重。他終究是我的雇主,對他保持一種得體的敬意,這是起碼的禮貌。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夜,更深了。我拉上窗簾,換上睡衣。接著,我躺到床上。我細細回顧剛才的那一番漫談。我從沒領略過這樣獨特的表現方式。這些問題由鄭先生提出來,我一點也不感到唐突。他的智慧被歲月深化,他的才學具有古風,我願意回答他提出來的任何問題,好像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我心底仍回蕩著他所說過的話,雖然我不是十分清楚它們的含義,但是我從心底讚賞它們。我的對談者痛恨謅媚奉迎,卻非常推崇懇摯坦達的人,我在他面前完全不覺得卑微。盡管他一直過著富足寬綽的生活,但他莊嚴端重,在他身上找不出一樣庸俗淺薄的東西,我特別喜歡他這個特點。

我重溫一下他的音容神貌。他的聲音像大海一樣深沈,冷漠、沈郁的面部隱含幾分憂苦,——其魅力卻遠勝於任何歡愉或怡悅。他的怫郁與其說是天性所致,不如說是心靈受過重創,可見生活對他來說並不舒適,他很容易被激怒。他的眼睛耐人回味,不止一次令我嘆服——我曾經目睹過他瞳孔周圍,孕育著淡淡的犀利的光輝,我不單是覺得,我敢肯定是這樣。比方剛才,他聽我念作品那刻,我望見他把臉轉向燈光輝亮的方向,他的眼中不時跳躍著光芒,而且這種光芒也不是不隱喻任何寓意的。有幾次,我近乎覺得,在我望著他的時候,他也在望著我——我從來沒見過像他這樣富有魅力的人,從來沒有。

我在黔黑中靜臥一會後,聽到樓梯上傳來步履聲——鄭先生正在上樓。奇怪的是,他的步伐篤定從容,絲毫沒有瞎者的那種戰戰兢兢。我聽到他的闊步踩在過道地毯上的聲音,穩健而有力。不久,我感到他停了下來。要在平日,我根本聽不到這些幽微的聲響。可是今夜,我睡意全消。我屏氣斂息諦聽著。好一陣子沒有聲兒。爾後,他放開腳步,進入臥室。我聽見門被打開,又關上了,關門時發出來的金屬喀嚓聲消弭後,一切又覆歸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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