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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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秉之的提議如碎石入大海, 驚不起波瀾。

謝容輕描淡寫就否決了他的話, 而另一位主角始終從容淺笑,欣然接受,全無異議。

早朝結束。

在老太監尖著嗓子拖著腔調的“退朝”聲中, 謝容起身,等沈硯幾步走近, 一如尋常相攜離去。

留下一群吃瓜沒吃盡興的群臣, 意猶未盡——近年來國泰民安, 四海升平,沒什麽糟心大事,眾臣滿腹政鬥才能得不到施展,也就只有靠湊熱鬧才能勉強維持生活樂趣這個樣子。

等謝容兩人背影消失, 眾臣立刻三五成群,眉飛色舞地繼續八卦陛下和相爺的宮中生活。

一個兩個講得有板有眼似親眼所見。

……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蘇秉之捏著笏板,額頭青筋歡快地蹦了蹦, 很想將這群大臣都拎起來揍一頓——

風平浪靜了幾年, 他們都忘了之前謝昑登基時的腥風血雨了嗎?!

他對謝昑的怨恨並不是無緣無故的。

蘇秉之曾有過一個心上人。

他庶子出身, 雖生在權貴之家,但也天生低嫡子一等。

好在蘇家血脈稀薄,對嫡庶之分沒那麽看重, 而蘇秉之也爭氣, 會自己努力爭取機會。

不過就如話本裏的惡俗橋段,蘇秉之在最艱難奮鬥的時期,和一位身份高貴的世家嫡女一見鐘情了。

貴女同樣也青睞於他, 可惜兩人身份地位相差懸殊,這段戀情始終無法公開。

蘇秉之為此愁苦許久,貴女不忍他掙紮,替他和當時的大皇子牽上了線。

在大皇子暗中幫助下,蘇秉之才慢慢一步步走上來。

可惜還沒等他站穩腳跟,大皇子奪嫡失敗,謝昑登基,在先皇屍骨未寒之際,心狠手辣清掃了一大片。

大皇子被殺,蘇秉之心上人和她所在的齊家也被斬草除根。

仇恨就此埋下。

所幸當時蘇秉之名不見經傳,而和大皇子、貴女等人的往來都掩得很深,那大清掃並未波及到他。

蘇秉之忍住悲慟,咬住機會,一鼓作氣爬了上來。

一步步走到如今,只為了將謝昑拉下皇位。

往事不堪回首,想著都刀捅心窩似的。

蘇秉之咽下湧上喉頭的憤郁之氣,轉身離開。

正走著,拐角處突然急匆匆拐出來一個小太監,手裏捧著一個錦盒,低著頭沒看路,直直往蘇秉之身上撞。

蘇秉之反應極快,側身一避,不過兩人還是各自撞了半邊身。

蘇秉之下盤穩,只晃了一下,那小太監則被撞得一個趔趄,錦盒脫手落地,還是蘇秉之順手接了一把。

小太監站穩,接過錦盒,擡頭看見蘇秉之,嚇得撲通一聲跪下:“蘇大人請恕罪!”

蘇秉之看了他一眼,隨口問:“這是什麽?”

小太監道:“陛下命奴才將這方端石如意雲蝠硯給兩位王爺送去。”

蘇秉之眉頭一動。

這硯臺他知道,是前幾日某處地方官剛進獻上來的,據說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弄出來這麽一方,頗為貴重。

謝昑這麽大方?

蘇秉之腦海裏閃過無數念頭,他擺了擺手,示意小太監不必在意,轉身離開。

那小太監躲過一劫,連忙謝過蘇大人,舒了口氣,抱緊了錦盒,緩了緩,又急急忙忙往兩位王爺所在宮殿跑。

……

宮殿裏,缺月正在處理一堆瑣事。

他本還驚奇謝容怎麽會如此輕易允許他參政,結果底下的人將這些事都轉交給他後,他才恍然——狗到底還是皇帝狗。

謝容分明是將那些不那麽重要但又必須處理,牽扯一大片、吃力難討好的破事都丟給了他!

他就是自己送上門的苦力。

替謝容得罪人的傻子。

意識到這一點,缺月恨得牙癢癢。

奈何他如今實力不足,還要養精蓄銳,尚不能直接和謝容拍板叫反……先忍吧。

缺月寫了一會字,丟下筆,轉了轉手腕,擡頭找人。

也許是身上流著皇家的血,缺月生來就對這些事上手很快。

而玨月就遜色許多,在梨園尚能幫缺月處理一些消息,進宮之後很快就跟不上缺月的腳步了。

缺月擔心他出簍子,又懷著些別的心思,自己將這些事攬下來了,沒讓玨月插手。

這會兒玨月無事可做,便跪坐在小茶幾前煮茶。

他背脊挺得很直,怕弄臟衣衫,將袖子折了一段,於是擡手時便露出了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腕,腕骨凸顯清晰。

熱水斟落,裊裊水汽蒸騰而上,將他雋秀側臉暈染出幾分輕柔。

缺月的視線在那寫滿歲月靜好的人影上停駐一瞬,開口:“阿玨過來。”

聽他叫喚,玨月偏頭看他,有些為難:“茶快好了,稍等片刻?”

缺月瞥了眼那肆無忌憚撫過玨月臉頰的裊然水氣,無端煩躁,沈下臉喝道:“誰要喝茶了,我要你。你過來。”

也不知那句話觸動了玨月,他指尖輕輕一顫,沒留神,被熱氣燙了燙手,猛然縮回。

旋即他不再管茶水,起身急匆匆走到書案邊,還沒來得及坐下,就被缺月伸手一扯,站立不穩,跌坐到缺月身邊。

他用手撐著椅背,想直起身來,缺月已熟稔地抱住他,埋首在他頸間嗅了嗅:“你用的什麽熏香,怎麽這麽好聞。”

玨月被他吐出來的氣息弄得有些癢,擡手環住少年腰身,正要說話,門被扣響:“兩位殿下。”

玨月便將嘴邊的話咽了下去,想起身,沒起成。

缺月手沒松,只擡頭簡潔道:“進來。”

小太監推門而入,對面前異常親密的兄弟倆並沒什麽特別反應,一板一眼地交代了這是陛下賞賜的硯臺,就恭恭敬敬行禮退下了。

精致的錦盒擺在面前。

缺月擡了擡下巴,仍沒松手的意思,玨月只能就著這別扭的姿勢去拿錦盒。

錦盒裏裝著硯臺,有點沈。

玨月沒急著打開,翻來覆去地檢查了一會,最後在錦盒底縫隙處摸到了一張很小很薄的紙。

他用特制的藥水沾了沾紙面,那紙上顯現出字來。

缺月湊過來看了眼,眉頭一皺:“蘇秉之這什麽破主意……下藥?倒是能近得了身才行啊。”

藥水很快揮發,連帶著淩亂的字跡也消失不見。

缺月松開手,往椅背上一靠,閉眸喃喃:“以那兩位的身份和警覺程度,普通人哪裏近得了他們的身,遑論碰他們的東西……”

懷裏乍然一空,玨月有些怔然地眨了眨眼,停頓了片刻,才將那空白紙條處理掉。

猶豫了一下,他轉頭小聲問:“缺缺,需要我做些什麽嗎?”

“不必。”缺月眼皮子都沒掀,想都不想地拒絕:“你就好好呆著,這些事少摻和。”

……

朝堂上因歸來了兩位小王爺而波濤暗湧。

這夏季的天氣也很應景,成日裏變幻莫測。

方才還是艷陽高照,轉瞬就是大雨傾盆。

卷著濕漉又悶熱的潮氣,撲面而來,叫人難受。

某日裏謝容一個不留神,就中招了。

起因是他發現清沁湖上的荷花開了,一個興起,趁著沈硯出宮不在,沒人管他,命人準備了小舟,美滋滋地劃船賞花去了。

看著天氣晴朗,謝容也沒讓人準備雨具。

結果玩不到小半時辰,烏雲密布,艷陽消失,謝容來不及回到岸邊,就被淋了個滿身濕透。

一上岸,謝容舉著能擠出水的衣袖,心知不妙,這要是被沈硯知道,他還不得完蛋啊。

於是乎趕緊去沐浴更衣,又捏著鼻子硬生生灌了碗濃濃的姜湯,辣得謝容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所幸一套流程走完,沈硯才剛剛進宮門。

謝容渾身清爽地坐在寢殿裏,自覺躲過一劫,松了口氣,看到沈硯推門而入,他擺上無事發生的笑容,正要開口。

驚天動地的一個噴嚏。

謝容:“……”

謝容抽了抽鼻子,立刻擡手捂嘴,順便捂住了差點溢出喉嚨的絕望嘆息。

陛下生病了。

這消息嘩啦一下,一刻鐘內傳遍宮中。

胡太醫受召而來,一進殿,就被相爺身上沈重的低氣壓壓得撲通一聲原地跪下。

等他戰戰兢兢給謝容把完脈,才緩緩松了口氣——只是普通的淋雨著涼罷了。

……看相爺那張冷冰冰的臉,他還以為陛下命不久矣隨時要駕崩了,把脈前的那短短瞬間,他連遺書都打好腹稿了。

“陛下是淋了雨,濕氣入體,著了涼。”胡太醫道,“待臣開個祛濕方子,再開個……”

他在沈硯涼颼颼的目光裏艱難地開完藥方,忙不疊跑了。

胡太醫慫。

謝容更慫。

然而胡太醫慫完能跑,他慫完沒處跑。

不僅沒得跑,還要被沈硯牢牢摁在床榻上。

……等著喝那聞起來就要命的苦藥。

然而這次是他理虧,沒做好周全準備。

看著沈硯那明明笑著,但分明又不太和善的神情,謝容緊張地舔了舔嘴唇,試圖自救:“朕……朕錯了。”

沈硯不置可否地“嗯”了聲,起身將放涼了些的藥端到床榻邊。

那股子苦澀的藥味撲鼻而來。

謝容下意識想往床榻裏縮,下一瞬他被沈硯淡淡的一道視線釘在原地一動不敢動:“不……不過朕身子還不錯,這小小感……呃,著涼,不用吃藥也能很快好的。”

沈硯充耳不聞,舀起一勺藥,抵在謝容唇邊。

意味不明而喻。

謝容無處可逃,看著那黑不拉幾的藥汁直犯怵。

……喝、喝吧,不喝待會兒沈硯要生氣了。

他咬了咬牙,壯士就義般喝了一口,旋即就被那苦澀到難以入喉的滋味嗆得偏頭咳嗽起來。

“咳咳咳……”

他咳得眼淚都飆出來了,這藥味一下子將他帶回了小時候,那時候他身子差,總是生病,謝爺爺沒錢買進口西藥,便只能去買中藥,一碗碗地煮給他喝。

喝了好幾年,才慢慢地調養好身體。

也不知是藥太苦還是別的什麽原因,謝容咳著咳著眼底就飄起了淚花,淚汪汪地看著沈硯,委屈巴巴的,聲音因為咳嗽顯得有些沙啞:“朕不想喝……”

沈硯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半環著他肩膀,輕輕拍著他的背,幫他順過這口氣,才嘆口氣:“我陪陛下喝。”

他端起藥碗來,看樣子是真打算喝一口。

哪有沒病的人亂喝藥的啊!

謝容著急地扯了扯他袖子,啞著嗓音道:“你別亂喝呀!這是藥啊!”

沈硯手穩,沒理謝容的阻攔,端到唇邊輕抿了一口。

黑褐色的藥汁沾在沈硯唇畔,他伸出舌頭輕輕舔掉,像尋常喝茶般,只是神情語氣都溫柔了下來,哄孩子一樣:“陛下喝什麽,臣也喝什麽。臣陪陛下喝完,喝完了再餵陛下吃冰糖蜜餞。”

謝容本來還想耍賴不喝藥的,可看到沈硯真的喝了一口,又心虛地將裝可憐的想法壓了下去。

他抽了抽鼻子,一時說不出話來。這感冒發作得很快,方才他還覺得沒什麽,這會兒卻覺得很難受了。

鼻子難受,呼吸不順暢。

喉嚨難受,堵著什麽似的。

連眼睛都難受,怎麽眨眼都消不去那淡淡的水霧。

謝容使勁眨了眨眼,看見面前沈硯的面容清晰了些,才道:“朕不想要冰糖蜜餞,朕要吃橘子。”

這時候的橘子還沒到最佳時候,吃著應當不甜。

沈硯有些遲疑,不過在謝容的堅持下,他還是去替謝容剝了個橘子回來。

看見橘子,謝容眼亮了亮,張口討了一瓣橘子。

橘子入口極酸,謝容瞇了瞇眼,臉上卻泛起一絲滿足。

沈硯跟著嘗了一口,縱然是他也冷不丁被酸得僵了僵臉頰。

他咽下口裏酸橘,仍覺牙齒發軟,低頭看謝容,謝容倒是吃得很滿足。

滿足到甚至主動捧住了藥碗,低頭咕嚕喝了好大一口藥。

看謝容被苦得眼睛都睜不開,沈硯趕緊往他嘴裏又塞了瓣橘子,心神微動,輕聲問:“陛下怎麽會喜歡吃橘子?”

謝容含著橘瓣,壓著喉嚨裏的苦意,含糊不清道:“因為橘子糖就是酸的……”

他從小怕喝藥,在醫院裏,別的小朋友打了針喝了藥哭出來,大人都會拿著五顏六色的甜滋滋糖果來哄。

只有謝容什麽都沒有。

謝爺爺買不起花裏花哨的糖果,只能從自家院子裏的老橘樹上摘個橘子餵他,哄他說這是橘子糖。

老橘樹結的果子又小又酸,小謝容淚汪汪地喊酸,想吃糖,謝爺爺嘆著氣,摸摸他的頭,繼續哄他:“這就是糖……小容容,有些糖就是酸的。”

自此,糖在謝容的印象裏都是酸酸的滋味。

可惜那顆橘子樹在謝爺爺離開沒多久,也跟著枯了,謝容用了很多法子都沒能救回來。

回憶湧上心頭,謝容覺得眼底好不容易壓下的熱氣又有翻騰的趨勢,趕緊低頭,沒再說話,乖乖地喝幾口藥,擡頭張嘴朝沈硯要橘子。

艱難喝完藥,他奄奄一息地躺在沈硯懷裏,連吃了幾片酸橘都緩不過氣來。

沈硯摸摸他的頭,看見他唇邊沾著藥汁,低頭想吻一口。

謝容偏頭躲過,捂住嘴,甕聲甕氣:“你別親,要把病氣傳染給你了。”

可能是生病的人都比較脆弱,有有恃無恐知道有人會哄。

謝容捂著嘴悶聲說完,安靜了片刻,忽然任性起來。

他一把捉住沈硯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處,扁了扁嘴道:“不給親,但是朕喝藥喝得胸口悶,你給朕揉揉。”

……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謝容本以為沒什麽大礙的一場著涼感冒,綿延了五六日都沒好透。

他既痛苦,又美滋滋。

痛苦是因為他每天都要喝藥,一天早中晚三大碗,一點都不能少,由沈硯監督。

美滋滋是因為他終於又可以光明正大地翹掉早朝,享受沈貴妃細致入微的貼心服務。

沈硯連沐浴搓背都給他安排上了。

他在痛苦地享受中,有人等了數日,終於坐不住了。

這日剛喝完藥,謝容慣常躺倒賣慘,正等著沈硯來哄,小太監來稟:“陛下,定王爺來了。”

謝容懶怠之中遲鈍地想了想——

啊,定王爺,是缺月。

缺月……

謝容猛地坐起身來——是暗戀沈硯的那個!

作者有話要說:  吃什麽酸橘,吃醋溜松茸!

(副cp正文裏都不會具體寫,番外康大家要不要叭)

蘇秉之x小宛兒,雙月(he。火葬場。寫的話另開。)

————

大山裏頭↓

松茸終於發現雪豹的尾巴禿了一塊。

他大驚失色,只以為雪豹打架打輸了,抱著雪豹的尾巴尖緊張兮兮地觀察許久,才反應過來……

前兩天雪豹為了哄他,在這揪了一團絨毛給他當尾巴。

如今那團小絨毛還被他視若珍寶地藏在小坑坑裏

松茸又感動又難過,他安靜地蹭了一會大尾巴,噠噠噠地跑到了雪豹嘴邊,躺下,朝雪豹露出香香軟軟的肚皮,發出邀請。

“豹豹,我今天可以給你吃一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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