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各在天涯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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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素秋只在醫院住了一晚就回家了。

她的腳踝是軟組織挫傷。頭磕了一下,起了個包,也沒達到腦震蕩的地步。她在醫院工作了這麽多年,自己知道自己的身體什麽樣。但她沒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相反,她必須要進醫院,要讓兒子著急上火帶冒煙。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自己這一折騰的後果會那麽嚴重。

何素秋的初衷是想治一治辛苑。

從前她當護士長時,那些新進來的自以為是的小護士,她總是會尋一兩件事,來個下馬威,然後小護士就服管了。

辛苑表面上文文靜靜,不聲不哈的樣子。閱人無數的何素秋知道越是喳喳乎乎的越好收拾,倒是蔫人出豹子,越是這種表面什麽事都沒有的心勁才厲害。所以,兒媳婦辛苑是個厲害角色。自己必須一舉占了上風,讓她知道跟自己對抗根本就不可能,這樣才行。

買三件襯衫那樣幼稚的事幹一次也就算了,勞民傷財不說,還拉低智商。

拿頭發說事,何素秋雖然占了上風。但這也不過是小得都拿不上臺面說的事。人就掉頭發了,還能怎麽著呢?況且飯桌上辛苑怪她給陌生人開門,媳婦又扳回一盤。

最讓何素秋難堪的是那天早上,她在洗手盆邊的浴液瓶上拎出來一根頭發拿到辛苑面前,辛苑很輕蔑地瞟了一眼說:“媽,您什麽時候見過我染發?”

那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何素秋的臉上。

何素秋咬了一下唇,轉身進了臥室,自己真是老糊塗了,揀到根頭發就去興師問罪,怎麽就沒看清那根頭發染的是栗子紅,也短,根本就是自己的。

雖然辛苑沒說那是她的,但那比說了還更讓何素秋難受……

也就是那天下午,何素秋洗過澡拉開抽屜找包發巾,翻出一個塑料袋,一抖落,裏面是一團頭發。心一哆嗦,腳下一滑,人摔倒在地。

她暈了一下,這麽多年在醫院裏忙忙碌碌,身體不好還真扛不下來。她真沒那麽嬌貴,也還真沒那麽老,磕一下,碰一下,就成了瓷娃娃碎一地。但她想,這戲挺好,可以做做文章。

正坐在那想要給誰打電話時,敲門聲響了,是樓下的小姑娘。

何素秋想,機會來了。

門外的章小婭大聲叫著:“何阿姨,何阿姨,您在家嗎?”

何素秋咬著牙起來扶著墻走到門前給章小婭開了門,章小婭看何素秋睡衣上水淋淋的,大叫一聲,何素秋腿支撐不住,倒到門前的腳踏上。

章小婭大呼小叫地沖下樓,很快,安思源上來背上何素秋送她去了醫院。

在去醫院的路上,何素秋說了兒子的電話號碼。

章小婭本就是沒經歷過什麽大事的小姑娘,把電話打過去,渲染得很嚴重。

葛瑞風趕過來時,小婭和思源陪著何素秋剛做完檢查。其實何素秋已經有點後悔了,沒想到這醫院還真什麽檢查都讓做,這一套做下來,得花多少錢。只是,到了這裉節上,也真的顧不了許多了。

瑞風問:“小苑呢?”

何素秋閉著眼睛“哼哼”,章小婭跟安思源面面相覷,葛瑞風打電話,辛苑的電話關機。

瑞風謝了小婭和思源,讓他們回去休息,改日登門道謝。小婭和思源也看得出來葛瑞風的臉上烏雲密布。安思源低聲跟小婭說:“咱們應該先找辛苑姐的!”

章小婭傻乎乎地問為什麽。

安思源看了小婭一眼,心裏嘆了口氣,心思簡單的姑娘,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呢?這個傻媳婦啊。

章小婭跟安思源往醫院外走時,剛好碰上葛懷德。

章小婭很驚奇地叫:“葛叔叔,你在這家醫院啊,真巧!”

“哎,小婭,你怎麽來這了?怎麽不回家,我還想做好吃的給你呢!”

葛懷德還挺喜歡這個說話做事都有些男孩氣的小姑娘的。只是她在家裏住了沒幾天就說不當電燈泡搬出去了。

傅蘇一副怒其不幸,恨其不爭的樣子說:“哪是不當咱們的電燈泡,是傻不啦嘰被一男孩鬼迷心竅送貨上門了!”

章小婭獻寶一樣把安思源拉過來:“葛叔叔,這是……思源!”

很難得地現出小女孩的嬌羞,葛懷德自然明白這就是讓小婭哭過死過的那個“冤家”,不過,這男孩並不像市面上那些目中無人的小子,他很有禮貌地跟葛懷德打招呼,葛懷德心下讚賞:小婭的眼光不錯。

“知道,知道,思源,有空跟小婭一起來家裏玩,你們這是……”

“哦,樓上的一位阿姨摔倒了,我和小婭送她過來。她的家屬來了,我們就回去了!”

安思源聽小婭說過這位“準繼父”大人,一見之下,倒也挺讓人安心的。

“這樣,我現在有點忙,不然就請你倆去喝杯咖啡!”葛懷德看了一下表,一會有個會要開。

“沒事兒,沒事兒,我們就回去了!”

三個人正寒暄著,葛瑞風跑了出來。“哎,思源,等等,差點忘了,我把你們墊上的醫藥費給你!”

“瑞風,住院的人是誰?”葛懷德看到瑞風,楞了一下。

“你們認識?”章小婭很納悶。

“哦,葛醫生。”瑞風仍然不情不願地保持著距離。

章小婭倒心無城府,“那句話怎麽說來著,芝麻掉進針眼裏,太巧了。你們都姓葛啊。瑞風哥,這是我的準老爸,這呢,是我家樓上阿姨的兒子。住院的就是瑞風哥的老媽。”

安思源拽了拽章小婭,章小婭渾然不覺有什麽問題。

“瑞風哥,錢不著錢,回去再還就行!葛叔叔,告訴我媽,下周我跟思源回去吃飯啊!”

兩個人走掉了。走廊裏剩下了瑞風和葛懷德。瑞風的臉更黑了一層。章小婭說他是她的準老爸,難不成……

雖然瑞風不想理葛懷德的事,但終究是老爸,聽到這樣的消息,心裏還很不舒服。

“你媽她怎麽樣了……”

“摔了一跤,沒什麽事兒,留院觀察一宿!”瑞風說完轉身離開。

葛懷德看著瑞風的背影悵然若失。他叫了護士問了何素秋的病情,交待說,病人的兒子離開,你就來喊我一聲。

護士用很莫明其妙的目光看了看葛懷德,很鄭重地點了頭。

葛懷德出現在病房裏,何素秋還是吃了一驚。

第三十七 來自父親的忠告

“怎麽這麽不小心?住得不習慣嗎?”他在她面前說話小心,但又總是因為小心而犯錯,這幾乎成了定律。

小心不小心也不關他的事吧?話到嘴邊,何素秋把它咽了下去,換了另外的話。“你在這家醫院啊?”

這很多年,那口怨氣還在,但再賭氣說出來還有什麽用處呢?何素秋心裏還有他。

歲月對男人真是仁慈。三十年的光陰,她成了老太婆,頭發不染都白了,臉上的皺紋一大把,可他並沒有老多少,身板還是拔得很直,衣服穿得纖塵不染。臉上有皺紋,但笑出來,裝的全是成熟男人的魅力。他仍然是那個她愛著的意氣風發的男人。

何素秋輕輕嘆了口氣。

“是啊!我看了你的病例,沒什麽事,軟組織有些挫傷,需要養些日子。到了咱們這年紀,骨質疏松,你也是搞醫的,什麽不懂,得註意著點,還當自己是小姑娘嗎?”

那副殷殷心腸,讓何素秋心熱眼濕。自己原本是想給兒媳婦點臉色看,倒沒想誤打誤撞到了他的醫院。

“可不是嘛,老了,不中用了。來了就給小風添麻煩!”

“自己兒子,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就是……有句話我也不知道當不當說,我挺害怕你剛來北京,瑞風又在那麽遠的地方上班,一周回來一次,如果你跟媳婦處不好……辛苑看著是個懂事的孩子,只是現在的孩子都太有個性,不習慣跟老人一起住……”

葛懷德一句話把何素秋的眼淚惹了出來。前塵往事加上眼前事,何素秋的眼淚匯成了一條河。斷斷續續,她把在兒子家的種種嫌隙說了個七七八八。

面對前妻,葛懷德不是不感慨,他握了她的手,說:“別哭 ,有什麽事都好解決!”

“懷德,我真是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太失敗了。沒守住你,現在連兒子也……我一天天老了,我不來投靠他又投靠誰呢?我一個人過了三十年,我害怕守著那間空房子醒不來都沒人知道……”

不能說何素秋說的不是真心話,此情此景,心酸多過胃酸分泌是肯定的。

一個女人一輩子的傷心事能說給她怨的那個男人聽,怨裏多少總會摻雜著撒嬌的成份在。

怨也是愛,無愛也就無怨了。

葛懷德也真不是無情無義的人。他聽到了心裏。

他說:“素秋,別哭。瑞風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實在不行……我正在籌備一家醫院,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過去幫幫忙,你的身體也還好,有點事做,總比閑著胡思亂想要好。還有,我有一處小房子,你也可以住。”

朦朧的淚眼裏,聽到這番話,何素秋還能怎麽想?她的心裏那朵枯萎的花澆了水,施了肥,欣欣然迎來了春天。

她緊緊地握著葛懷德的手,以為一切可以回到從前。“懷德,我……”

“你把身體養好,不用多想。聽話!”

葛懷德的風度一向如此。只是這一切在前妻的眼裏,那便是餘情未了。

周周轉轉三十年,他們之間也並不是毫無聯系,換個角度上說,她何素秋於葛懷德是有恩的。

她把兒子給他們葛家培養的那麽出色,他後繼有人,這份情,別的女人能替代嗎?再說,他這麽多年未娶,周周轉轉再次遇到,怎麽就不能來個破鏡重圓呢?

兩個人正有些舊情要訴,葛懷德的電話來了,傅蘇打來的,兩個人約好晚上一起去吃日料。

何素秋雖然不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但她還是很明事理地讓懷德趕緊去忙,這麽多年,她什麽事都可以。說完,眼眶又有些紅。

葛懷德忙安慰,說自己忙完就會過來。有什麽事找護士,他都交待好的。何素蘇握了他的手,好半天,才松開。

何素秋的心情好了起來。這一摔,摔得值得,太值得了。這簡直就是老天爺給他們創造的機會嘛。

心情一好,也再沒了裝病的耐心。

瑞風守在老媽病床前時,都不知道她高興什麽,還以為是自己陪在她身邊,她開心。他還挺替老媽心酸的。她太孤單了,在偌大的北京城,除了家裏的幾個人,連個朋友都沒有。

瑞風辦出院手續時,又見到了葛懷德。他說:“找個地方坐坐,我有兩句話想跟你說說!”

他一向在瑞風面前卑微,這次卻把不高興都寫在了臉上。

瑞風沒有鬧別扭,跟在他的後面進了他的辦公室。大概總是加班,辦公室的裏面一間是個臥室,擺了一張床和一套小沙發。

葛懷德沏了茶,給瑞風倒了一杯,“明前龍井,喝喝,味道不錯!”

對茶,瑞風沒什麽研究,喝起來都是一個樣。

“瑞風,昨天我去看你媽,她哭了一鼻子。這才來多久……”

瑞風擡起頭,看著葛懷德,人不言不語,態度卻是不哼不哈,擺明了“你什麽時候關心她了”的意思。

“我知道我沒什麽資格指摘你們母子間的事。只是,瑞風,你媽這輩子不容易。她為了你……”葛懷德譴詞酌句,瑞風打斷了他,“我媽為我做了什麽,我比您更清楚。如果您只是要說這個,那不好意思,我要走了!”

“你聽我說完!”這句不容質疑,不管怎麽說,葛懷德倒底還是葛瑞風的父親。

瑞風欠起的屁股又落到了沙發上。

“不管你當不當我是你爸,我都是。有些話也許不應該由我這個當父親的說。但我還是想跟你說。畢竟你是我兒子,我不希望你是蒙在鼓裏的人,我相信你能很好地處理這件事。”倒底是骨血關系,兒子的事,葛懷德不能坐視不管。

瑞風用狐疑的目光看著面前的老爸,他倒底想說什麽,難不成他對老媽還有情,他們會覆婚?如果是這樣,瑞風還真沒意見。可辛苑說那天他走時,有個女人開車來接他……

“我第一次見辛苑,是在我要建的醫院的投資人的一個派對上。那人你知道,就是前幾天出車禍的那個袁明清。當時,袁明清給大家介紹辛苑是他的女朋友。事情很巧吧?後來辛苑給我解釋過這事兒,說袁明清是她的前男友,她那次冒充他的女朋友純粹是幫忙。這事她跟你說過嗎?”

葛懷德的目光撞上瑞風的眼睛,目光裏是探尋和關切。那完全是父親的擔憂。

瑞風的眉頭擰成了大疙瘩,但他並不願意葛懷德質疑他們的夫妻感情。他說:“我知道這事兒。我相信辛苑!”

“還有,你媽說昨天打不通她的電話,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你們這樣周末夫妻,年紀輕輕,也不是事兒……”

瑞風的心懸懸地提到嗓子眼,他沒回答葛懷德的話。他有些討厭父親這樣幹涉他的感情生活。他想告訴他什麽?辛苑不忠於他們的婚姻?

“昨天袁明清出院。我並沒有看到辛苑,但是……瑞風,我並不是懷疑什麽。只是,你們是年輕夫妻,感情需要經營。你別像我年輕時天天忙於工作,女孩子被疏忽了,也許就到別處找寄托了……”

“我媽並沒有找別的寄托,並沒有負你!”瑞風心裏的怨氣沒處出,沖了老爸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袁明清是個不錯的年輕人,我看得出他對辛苑還有情,如果……”葛懷德盡量說得很娓婉,他不希望兒子的婚姻有任何問題,但也不知道真的有什麽問題,兒子是最後一個知道的。雖然兒子沒在自己身邊長大,但他真的是自己驕傲,他了解過瑞風,瑞風肯吃苦,肯鉆研,會是個很好的醫生的。

瑞風沒聽進去葛懷德後面說的話,他的腦子裏記得辛苑告訴他的是她晚歸,是因為有個學生吞藥自殺。如果她心裏沒有鬼,她幹嘛說謊?

瑞風心裏冰天雪地,但他撐出一片春暖花開來溫溫地笑著告訴他那並不親近的老爸:“謝謝您告訴我這些,不過,這些我都知道。我想我跟您的最大不同是,我知道如何對待我的婚姻,我們之間,沒有問題!”

最後的話嘴上說得紮紮實實,心裏卻是顫顫微微。他從葛懷德的辦公室走出來,身子虛浮出一身汗來。

走進病房,老媽已經準備好了。看樣子心情是不錯的。瑞風當然不知道老媽心情好的點在哪裏,他本想給辛苑拔個電話,手機攥在手裏猶豫了一下,還是放棄了。

一進家門,茶幾上橫幾豎八躺著幾只喝空的啤酒罐,何素秋的火氣躥了上來。“小風,辛苑太過份了,我這躺在醫院裏,她倒有心情在家把酒言歡,她把我這個婆婆放在心裏了嗎?”

瑞風大步沖進了臥室裏,很快跑出來,大聲喊:“媽,媽,小苑她,小苑她流了很多血……”

何素秋顧不得腳腕疼,拖拖撈撈撲過去。辛苑流產了。她的眼前一黑,坐到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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