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益回國的那天，大雨滂沱。

發小開車來接他，打著方向盤漫不經心的告訴他，南城要結婚了。

他應了一聲沒說話，眼睛看著車窗外的雨幕。

雨下得太大了，他的視線有些模糊。

“還是那個人嗎？”他問。

“對，是那個人。兩人這麽多年還甜得不行。”發小的聲音有些感嘆。

他似乎笑了下，回答，那就好。

五年，這個城市變了很多，高樓疊起。

“她這些年過得真挺好，你也……”發小欲言又止，他是為數不多知道他喜歡過南城的人。

“再等等。”他說。

等什麽呢？等時間將一切痕跡抹平，等他心底的那股失落和難受消散。

“你說你當初怎麽就不早點表白呢？你們那時候的關系多親近啊！”

沒機會的。

梁益心想。

他很清醒。

梁益出生的時候，梁夫人已經四十歲了，梁家主母的地位岌岌可危，梁益的到來成為她絕地反擊的機會。

並不是所有家族都像陸家那樣和諧，梁家內部鬥爭激烈，暗潮洶湧，梁夫人膝下無子無女，長房後繼無人，爭權奪勢短處明顯，丈夫因為她無子厭棄她，外面小三小四猖獗，私生子一個又一個。

在懷梁益之前，她甚至面臨著丈夫將私生子帶回來作為繼承人培養的處境。如果那些已經十來歲的孩子成了繼承人，那她這個與他們毫無親緣情分的主母又算的上什麽呢？

好在，上天待她不薄，終於還是在這樣的絕境下給了她一個孩子。

這個孩子的出現，打破了她的惶惑不安，使她這些年一直繃緊的神經得到片刻的疏散，這個孩子是她希望，是她的一線生機，她十分重視這個遲來的孩子，想給他安排最好的一切。

這些，梁益都知道，並且從沒有反抗過。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的母親會作出什麽讓他為難的決定，畢竟，她是真的愛他。

只是他卻忘了，有可能他所喜歡的，所愛的，並不是他母親以為的最好的。

譬如南城。

他一直以為他的母親是很喜歡南城的，直到那天他無意間聽見他母親和牌友的對話。

“陸家那丫頭跟你們家兒子感情還真好，要不你們兩家幹脆定個親好了，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多好。”那個夫人搓著麻將，隨口調侃了一句。

梁夫人不易察覺的皺皺眉，這些年生活順遂的她保養的極好，時光在她身上幾乎沒留下什麽痕跡。

她打斷那位牌友的話，“別胡說，人家清清白白的小姑娘。”在麻將洗牌的空間，他只聽見他媽嗓音淡淡的說，“再說了，那丫頭身體不行，能不能養好還兩說。現在年紀小，我兒子就一天到晚照顧她，總不能長大以後還讓給我兒子去遷就她。”

語氣雖然淡，但裏面的不滿和嫌棄卻是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出來的，那幾個牌友互相交換了個眼神，識趣的閉了嘴。

站在門口的梁益卻突然轉頭，看著身旁拉著自己衣角的女孩。

那時候的南城才多大？十一歲吧，蒼白的臉上還帶著點嬰兒肥，眼神懵懂又無辜，似乎什麽都沒聽懂。

梁益心裏突然松了口氣，還只是個小小少年的他並不明白那一刻的緊張意味著什麽。

男孩子心思本來就不如女孩子細致，等他意識到不對的時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那個從小就跟在他身邊，信任他，依賴他，會牽著他衣角軟軟叫他哥哥的女孩，漸漸的變得安靜又獨立了，也漸漸離他越來越遠了。

她不需要他了。

梁益難過的想著，小少年的心裏第一次出現了悵然若失的情緒，但他還是不明白那份悵然若失裏面還有著的那絲情愫是什麽。

他很喜歡南城，從小就喜歡。

小孩子的喜歡和討厭往往都是最直觀也最真實的，陸家在南方是百年世家，地位卓絕，高不可攀。

和南城相處的那些孩子多多少少都被家裏叮囑過，要好好照顧陸家的那個妹妹，只是小孩兒本來就貪玩忘形又大，哪怕一開始因為各種原因圍在南城的身邊，到最後還是會因為太無趣而遠離她。

畢竟，那時候的南城，不能跑不能跳，總是安安靜靜的坐在一旁，還喜歡不理人。

梁益也喜歡玩，但他覺得比起玩，他可能更喜歡那個精致可愛安靜乖巧長得就像個瓷娃娃一樣的南城。

別的小孩子都在不遠處跑啊跳的，梁益往那邊看看，然後毫不猶豫的邁著小短腿，一屁股坐到了小南城的旁邊，然後腦袋一偏一偏的往南城看。

等發現這個漂亮的小妹妹不理他以後，他就開始一個人叭叭叭的講話，哪怕沒人搭理他，他也能自顧自的說個不停。

一天兩天三天，然後南城就習慣了身邊有這麽一個人存在，漸漸的開始回應他，兩個小孩子慢慢的熟悉，相處，然後相互陪伴。

然後他們一點點長大，就在梁益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下去的時候，他母親的那些話打破了他從幼時開始就求來的這一切。

南城大抵還是聽明白了那句話裏面的嫌棄的，所以她什麽都不說，只是漸漸的減少了與他家的來往，甚至最後選擇初中的時候，都是選了一個和他不一樣的十三中。

最初發現自己對南城不同尋常的感情時，他是慌亂的，慌亂過後卻是一陣陣絕望。

他在一個不知道什麽是愛的年紀，就失去了一個愛她的機會。

他心裏是有些怨怪他母親的，於是他漸漸開始犯渾，不想再按照他母親所規劃的那樣，走那條所謂的“繼承者”的路，他荒廢學業，不思進取，耽於享樂，和校外混混之流來往，處了一個又一個女伴。

那兩年，他很少見到南城，有距離上的因素，更多的卻是他故意避著她。大概他自己也是明白的，這些叛逆的行為真的很low，他怕她笑話他。

後來，他和那夥人斷了聯系，為了斷得徹底，還給了一筆“退會費”，之後也算相安無事，卻沒想到再次發生沖突，也是為了南城。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沈北望，也是他第一次見到南城對除了他以外的男生，那樣親近依賴。

她就那樣乖乖的伏在那個人的懷裏，然後扭頭看向他，淺淺淡淡的開口，叫了聲“梁益”。

以前，都是叫他哥哥的呀。

那真的是一場很糟糕的相遇，她趴在陌生男生的懷裏，他身邊跟著新任的女友，這一切狼狽的讓他想要逃離。

可是不行，他若無其事的和她打招呼，游刃有餘的處理那場紛爭，暗中審視著突然出現在她身邊的那個男生，挑剔又刻薄。

然後他悲哀的發現，自己似乎真的已經失去了站在南城身邊的資格，雖然早在他知事的時候，就明白，自己失去了那個機會。

出國之前，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坐在對面的女人，心平氣和的談及當年那件事。

五十多歲的人了，仍然保養的很好，聽見他的質疑，似乎有些驚訝。

“我說後來你們兩個怎麽漸漸疏遠了，原來是聽見了啊！”她微微笑著，看上去很慈祥。

“你說的對，我是很喜歡她，無論是家世背景還是容貌智商，那都是一個極好的小姑娘。”

他臉色白了白，甚至有些不敢置信。他沒想到那麽多年前，他們還那麽小的時候，他的母親卻已經用那些世俗的東西來評估他身邊朋友的價值了。

“那為什麽……”他嗓音艱澀。

他母親似乎知道他想要問什麽，嘆了口氣，甚至帶了點悲天憫人，“誰讓她身體不好呢，這樣精致卻脆弱的女孩子，無論是作為普通小輩還是作為你的朋友，我都是很喜歡的，可是卻獨獨不能作為你的妻子。”

“畢竟，誰知道她有沒有生下梁家下一代繼承人的能力呢。”

“你值得更好的女孩子。”

他想說，南城就是最好的女孩子，可是卻在他母親平和溫柔卻暗含偏執的目光裏，什麽都說不出。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他有那麽一瞬的眩暈，機窗外的天光刺得他眼睛酸澀無比，他捂著眼，心口卻越來越空。

他知道，他離那個女孩越來越遠，慢慢地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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