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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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廠長雖然不打算站起來講話,但腦海裏依舊思考著施覆說的問題。

定價,稀有資源的定價,這可是一個大難題, 第一沒有參考的東西,一切都得自己來,第二價格高低關系著國家政治經濟還有外交,一旦出現問題,不單單是損失一點資源的事,而是牽扯國家和千萬人民利益的事。

所以說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大煉鋼鐵趕英超美的聲音還在耳畔回響,趙廠長盯著主席臺上“稀有資源”幾個字陷入沈思。

目前為止,稀有資源只在華國發現,國際上的反應他不清楚,但按照幾個發達國家的做法,定然想分一杯羹。

定價自然除了獲得外匯外,其實也是向國際示好的一種表現。

當然,這東西還不能不拿出來,一個人類同類項就能把國家治個半死。

施覆又掃了眼下面坐著的人,清冷的聲音帶了些暖意,“大家不要當啞巴,想到什麽說什麽,這次研討會就是想聽聽大家的聲音。”

下面還是沒有人說話。

縣長補充附和道:“施主任說的對,大家要暢所欲言,勇於發表自己的看法,稀有資源事關國家發展,大家多多參與進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可以舉手發言,無論是領導同志還是秘書同志,平等擁有表達權。”

聞揚垂了下眼皮,縣長的意思很明顯,這是要秘書也發言,畢竟比起領導來,秘書更容易奚落或者其他。

不過,這是個好機會。

他不由看向周葦,卻見周葦挺拔坐著,如老僧入定一般,從他的角度看不清周葦的神色,但他能感覺到周葦身上那股令人平靜的力量。

冷靜。

聞揚在心裏默念道。

他不是一個沒有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

之前的煩躁除了對得失的忐忑外還有一分擔憂,而在看到周葦如此淡定的時候,他陡然冷靜下來,因為他很清楚煩躁的情緒百害而無一益。

所以慢慢地,聞揚整個人靜下來,開始思考施覆說的問題。

每個人都有回答的機會,他不能老把希冀放在周葦身上,靠人不如靠己,他同樣擁有機會。

可是這個定價問題屬實超過他的知識範圍了。

按照馬克思的那一套,定價前要確定兩個東西,一個是價值一個是使用價值,然後根據價值規律得出結論。可這個只是理論內容,實際怎麽操作他好無頭緒。

就在這時,有個人突然站起來,“我有話要說。”

縣長眼睛一亮,“這位同志請講。”

站起來的人是個矮個,他撓了撓頭,用荒北的方言說道:“定價我不懂,但我知道這種資源分布很廣泛,我家後面的山頭就有。”

縣長楞了一下,他還以為這位同志能說出一些石破天驚的話來,沒想到就這?

現在要討論的是定價問題,說這個有啥用處?

倒是旁邊施覆點了點頭,說道:“可以,價格受供求關系的影響。”

這話一說,縣長明白了。稀有資源的分布決定著供給數量,分布越廣泛說明價格可以定的低一些,更容易出口。

有人和縣長想到一塊去了。

一個胖子直接站起來說道:“上面一直強調外匯儲備的重要性,尤其是在與一些國際勢力的對抗中,外匯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我認為稀有資源可以促進我國外匯儲備快速發展。”

趙廠長雙手環胸若有所思點了點頭,這胖子說得不錯。

從外匯角度分析,稀有資源確實是一個突破口,現在國際□□勢緊張,增加外匯儲備就是穩定國家經濟局面,防止國外敵人使用一些貨幣手段擾亂商品秩序。

縣長跟趙廠長一個想法,除了這個,他還覺得胖子腦子不錯,矮個的話一說完胖子立馬想到了這一層,這反應速度是可以的。

不過胖子的話沒有說完,他繼續說道:“前面那位同志說稀有資源分布廣泛,所以我認為我們可以全面開采,向其他國家地區出售,進而增加我國外匯儲備。”

縣長點了點頭,這確實是個措施,但現在的問題是定價,不是出口。

他看了眼施覆,發現施覆並沒有像剛才一樣表示同意,清俊的臉龐顯示出生人勿近。

縣長咽了咽口水,對胖子說道:“不錯不錯,先坐下。”

胖子有些得意地揚起了下巴,外匯儲備是他一開始就準備好的,正好前面矮個提了一嘴,所以他馬上起來,果然不出他所料,縣長對他投來了讚許的目光。

但施覆的表情有些讓他摸不準,這是同意還是不同意?要說同意,可明明剛才矮個說完後他點頭表示了讚同,要說不同意,施覆並沒有明確表示,另外施覆這個人就是個面癱。

胖子猜測道:大概因為矮個第一個站起來所以施覆才和顏悅色。

大家看胖子一頓顧左右而言他收獲了縣長的認可,心思也都動了起來。

定價他們沒準備不知道,可是其他方面……

於是立馬有三四個人同時舉起手,縣長看到後笑得牙不見眼,這才是研討會正確的打開方式。

“大家就應該這樣,踴躍發言嘛!”縣長環顧了一圈,笑瞇瞇說道:“觀點沒有對錯之分,大家盡管說。”

趙廠長往第一排看去,一個會議記錄員在厚本子上做著筆記。

縣長雖然說言論沒有對錯,但是白紙黑字誰說了什麽誰講了什麽都有記錄,所以不該說的就不要說,省得埋下隱患給自己留下把柄。

現在是紅/衛/兵的天下,他們就喜歡揪這些語言錯誤,趙廠長的謹慎是合情合理的。

不僅趙廠長這麽想,其他很多人也都這樣想,所以講話的時候盡可能準備好,省得真表述錯了啥問題,到時候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比如第三位站起來的老兄,直接拿著稿子,念一句再擡頭看一眼,圓腦袋一下一上,在後面看有些滑稽。

縣長皺著眉頭聽完了,這人沒說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都是對前面兩個觀點的補充。

一個是稀有資源的分布情況,具體詳細,一個是儲備充足有利於出口創匯。

最後總結道可以定價低一些,促進銷量。

那人說完後看著縣長,似乎想要一些讚許,但縣長沒有說什麽,只是招手讓他坐下,繼續問:“還有誰想說?”

剛才舉手的幾人紛紛放下手臂,低著頭保持沈默。

觀點已經擺出來了,他們無論再怎麽說都沒什麽用。

縣長嘿了一聲,這群人,剛才剛誇了,沒想到這麽快又變成啞巴了。

目前的建議只有一個就是降低價格。

吳書記覺得烘托已經夠了,他慢條斯理站起來,眼睛直直看向縣長,“我有幾個想法想跟大家說一下。”

大家紛紛向吳書記看去,仿佛吳書記身上閃爍著光芒。

趙廠長也是。

看著吳書記挺直的背以及努力克制著的激動的聲音,他不由想到了自己上一次會議的表現,他覺得吳書記絕對是這次研討會最大的黑馬。

想到這裏,他看了一眼周葦。

來之前兩人在車上的推測他還記得,只是周葦如何得知研討會上有一匹黑馬的?

周葦並不清楚趙廠長的想法,而是全神貫註聽吳書記的講話。

觀點一以貫之,但是論述的非常有條理,從對外對內兩個角度出發,稀有資源開采出口一系列事情都講述的清清楚楚。

其中有些表述很老道,就像在國資局工作多年的人說出來的。

想到這裏,周葦身體稍後傾斜,眼睛看向吳書記。

看來這次吳書記準備很到位啊。

施覆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這才是正確的論述方式,先擺觀點後跟著論述,讓人不由覺得吳書記提到的幾個想法是正確的。

吳書記餘光中看到了施覆的反應,心裏高興不已,他覺得自己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

洪亮堅定的聲音回響在會堂裏,大家屏息凝神仔細聽著。

只有一個人不是,那就是聞揚。

聞揚握緊拳頭,心不由沈到海底,他這是要註定翻不了盤嗎?

再看向周葦,他神色覆雜,之前說的還作數嗎?

主要是現在這個情況想要逆風翻盤?簡直是癡人說夢!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閉上眼睛,不打算對周葦抱有期望。

而另一邊,吳書記講完了,精心準備的稿子終於講完了,他額頭、鼻尖、手心都是汗,幹了這麽多年書記,沒有一次像這樣緊張出汗。

他笑了笑,為自己的緊張而笑,也為了自己輝煌的未來而笑。

縣長帶頭鼓掌,很快,底下的人都紛紛拍著手,為吳書記的講話喝彩。

這是一個成熟的發言,老道程度讓人有點恍惚這是不是內部人員的稿子,無論是用詞以及邏輯,完完全全是國資局的風格。

連施覆自己都有些慌神,他往吳書記的方向多看了幾眼,心想這人水平能力不錯。

趙廠長漫不經心拍著手,心裏有點失落,但他清楚這種失落是不應該發生的,人家吳書記花了心思,拿到這個結果很正常。

鼓完掌後,縣長笑著說道:“很好很好。”

兩個很好很好就已經表明態度了,大家就此默認吳書記是這次研討會最大的黑馬。

縣長讓大家安靜下來,會議才進行了一半,於是他對下面的人說:“還有沒有同志想要發表自己的看法?”

大家頓時靜默了,有了吳書記這個玉石在前,誰還敢站起來發表觀點啊?

大家皆低著頭,誰也不說話。

吳書記微微勾起嘴角,這就是他要的效果,他的結束代表了會議的結束,沒有一個人可以超越他的觀點,超越他的回答。

縣長見狀只好又問了一遍,“還有沒有同志要發表自己的看法?”

就在眾人以為冷場的時候,一道清麗幹脆的女聲道:“我有幾個想法,想和大家說一下。”

女人的聲音?

眾人緊皺眉頭目瞪口呆,一個女人想要發表看法?這太讓人驚訝了!要知道他們開過的大大小小的會議中,女性就是裝飾,就是擺設,類似於一種裝點的平等和一種施舍的鏡頭,即便發言,那也是無關緊要的內容,沒有一個人這樣大大方方舉起手來說自己有幾個看法。

在他們看來,女性幹部一般在婦聯這種部門,像這樣關系國家發展的大事,很少甚至幾乎沒有女人這樣發表看法。

大家紛紛回頭看向周葦,看向這個讓他們驚愕的女同志。

其中一開始那個幫忙引導大家坐下的女同志張大嘴巴十分驚訝,她死死盯著周葦,這個人這麽可以這樣勇敢,這樣霸氣,這樣鎮定?

要是她,絕對沒有這樣的勇氣舉手說話,要是她,絕對達不到這樣的冷靜甚至風輕雲淡!

她眼神裏帶著羨慕,甚至還有一絲嫉妒,她也好想像周葦這樣。

想起自己工作以來遭受的不平等對待,凡重要的事情一律都不讓她負責,他們覺得女同志心腸軟容易被欺騙難成大事。

這樣的偏見一直埋在心裏,她甚至變態的覺得女同志就是這樣,可如今見到周葦這樣叢容站起來,甚至面帶微笑跟縣長講話,她覺得有些東西並不像她想的那樣。

同時,驚愕不已的還有聞揚。

周葦現在站起來這不是自找羞辱嗎?吳書記的基調已經定的十分高了,如今起來發表觀點哪有再等等好啊!

但周葦都已經站起來了,他不能做什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希望周葦不要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趙廠長坐在周葦前方,他不自在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因為四面八方傳來的視線太過火熱。

雖然他知道那些人不是看他的,但是還是忍不住放下了翹著的二郎腿。

不過他也沒想到周葦會主動發言,尤其是在吳書記發表看法以後。

說實話,吳書記那樣的水平已經可以了,趙廠長心裏其實不認同周葦這個時候站起來,要他說,再緩一緩才是最佳時機。

他不由嘆了口氣,小周聰明是聰明,但就是年紀小,心裏沈不住氣。

這就跟打仗一個道理,不能早打,也不能晚打,得在合適的時間打,敵人才可能一擊斃命,否則太早打草驚蛇,否則太晚無力回天。

他餘光看了眼周葦,心道這次就當長個教訓吧。

這樣一想,趙廠長覺得自己是一個非常合格的領導。

周葦並不知道趙廠長自作多情的想法,她挺直腰桿直視縣長的眼睛。

縣長楞了一下,不僅是周葦看著自己的眼睛,而且是方才周葦主動舉手想要表達自己的想法,這在他的官場生涯裏從來沒有遇到過。

婦聯部門的同志他見過,但和周葦比起來,少了一種無法形容的官場的氣度,這種氣度是需要各種各樣場合培養的,而叫人奇怪的是,周葦天然帶著這樣的氣質。

他楞完後,馬上回過神,氣質並不能改變什麽,周葦終究是個女人。

大抵生物進化讓男性天生擁有一種對女性的輕視,縣長亦然,所以他收斂了微笑,問周葦:“這位同志如果和吳書記的觀點相同就不要浪費時間了。”

此話一出,眾人嘩然。

縣長的意思很明確,就是想要周葦閉嘴。

吳書記的觀點如同一塊豐碑立在會堂上,周葦再這麽厲害都不可能超越,大家不約而同默認周葦會像小醜一樣落寞坐下。

雖然女同志長得很漂亮,但是這是講正事的場合,容不得一星半點的廢話。

像他們這群人,認為自己不會發表什麽超過吳書記的看法,所以才保持緘默。

這叫有自知之明!

而周葦這位女同志,實在太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想和吳書記一較高下,扯淡!

想明白這個邏輯,眾人方才的震驚變成了不屑。

方才那個引導大家坐下的女同志擔憂地看向周葦,大概是同性的緣故,周葦的處境她感同身受。

她甚至都能想象出來周葦會有多麽尷尬。

鼓起勇氣舉起手站起來,可結果縣長一句話就把人打回原形,似乎覺得女性發表不出什麽觀點。

女同志心理有些難受,不僅是為周葦難受,也是為自己的性別難受。

吳書記不著痕跡挑了一下眉,他有高人指點,想要超越他絕對不可能!

尤其現在看周葦站起來,而不是趙廠長發言,他心裏就有了數,趙廠長根本就沒有什麽準備,如今周葦站起來只是一種掙紮而已,不值得給予太多關註。

在吳書記心裏,周葦就是一個跳梁小醜翻不出什麽浪花。

而聞揚,失望地搖了搖頭,縣長的態度決定一切,周葦無論說什麽話作用都不大了。

他對於這次會議徹底失去了期望,因為一切都成定局了。

聞揚甚至都能想象到吳書記這次會議之後的風光場面,尤其在各大領導的照拂下平步青雲。

對此他一陣反胃,甚至不受控制地幹嘔了一下。

吳書記聽到聲音,扭頭擔憂問道:“小聞,怎麽了,是身體不舒服嗎?”

旁邊幾個人見狀,彩虹屁張口就來。

“吳書記為人一流啊。”

“確實,都說從細節裏看一個人的品格,吳書記關心下屬身體,非常可貴!”

“對,以後得向吳書記學習。”

“嗯,不光要學習吳書記體恤下屬,還要學習吳書記各方面的能力。”

“沒錯,剛才吳書記講完話後,我直接聽傻了,沒想到吳書記有治國之才。”

“……”

吳書記聽到這些議論後,不自覺揚了揚嘴角,雖然他知道這裏面假意多真情少,但聽別人誇自己心情還是很舒暢的。

於是他更加溫柔地對聞揚說道:“小聞啊,要是身體不舒服就說出來,別自己硬抗。”

聞揚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惡心感受,對吳書記說道:“沒事兒。”

吳書記對此沒再說什麽,反正難受的不是他自己,只要不擋他的路就行。

周葦淺淺一笑,對縣長說道:“我的想法和吳書記還真不一樣。”

不一樣?!

眾人驚了,比剛才程度還要深!

他們都默認吳書記的是一份完美的答卷,現在突然有個人說和吳書記的不一樣,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不一樣很驕傲嗎?

就連縣長本人都驚訝地差點把手邊的鋼筆甩出去了!

這位女同志可真是語出驚人呀!

他以為方才那句話可以堵住周葦的嘴,沒想到結果是這樣。

發展到現在,縣長只能對周葦說道:“那就說說你的觀點吧。”

周葦點了點頭,似乎完全不在意縣長不重視的樣子。

“我認為現在這個階段,並不需要考慮定價。”

啥玩意?

不考慮定價?

這是要當面跟施覆對著幹嗎?

眾人心驚:這女人不是一般的膽大!

聞揚微微皺了皺眉頭,他有點看不清局勢了,周葦為何要這樣說,當初和他合作的目的是什麽?

其實他心裏隱隱有了猜測,尤其是看到周葦這樣無所顧忌的樣子。

縣長聽完周葦的回答後,往施覆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還是一臉面癱的樣子,讓人看不出一點變化。

他一時之間不知道對周葦采取什麽態度。

如果施覆點頭,那他可能要換上一副笑臉,如果施覆生氣,那他可能要讓人把周葦轟出去。

可現在,施覆一點表示也沒有。

就在他不知道如何進行下一步的時候,周葦淡然一笑,不緊不慢說道:“如果非要定價的話,我認為只高不低。”

眾人又是一震!

周葦給他們的沖擊太大了,先是不應該定價,現在又是定價要高!

和他們想的太不一樣了,尤其吳書記在前面做了非常好的演講,可周葦直接否定了!

他們再一次回過頭看向周葦,想知道周葦到底在想什麽敢這麽說!

大家看完周葦又去看縣長,心裏不由想周葦馬上就要被轟出會堂了!

吳書記也是這樣想的,他覺得周葦在虛張聲勢!

可就在這時,施覆微微向前傾了傾身體。

清冷的眼睛看向周葦,淡淡道:“繼續講。”

眾人立馬安靜下來,施覆都發話了他們不好說什麽,於是靜靜看著周葦要怎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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