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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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北,幫我跑個腿。”

霍北笑著接過材料一轉頭臉立馬拉了下來,他現在是財政部的一個小職員,每天幹些打雜的活兒,其中跑腿的三分之二。

他心裏很不爽,但想起自己職位再低也好過霍南在荒北種地,而且看報紙上的報道,荒北的紅色鬥爭也很嚴重。

想起上輩子自己去陜城,別提了,動不動就開這個會開那個會,學習這個語錄學習那個語錄,幸好他政治背景不錯,不然早就被人打成壞分子,像個畜牲一樣活著了,還有紅/衛/兵這支隊伍,想起來就發怵,他是男的還好些,屈辱的事就那麽幾件,如果是女同志,不要小看這群人,簡直就是……不過看多了也就麻木了。

霍北被使喚來使喚去,心裏既有不滿,又有幸災樂禍,他瞥了眼辦公室裏的人,輕笑一聲,根據上輩子的軌跡,這裏面沒有一個混得好的。

“魔頭又回來了!”

“啊,他不是去了荒北嗎?怎麽又回來了?”

“誰知道呢?反正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

“哎呀呀,魔頭啥時候臉色好過?”

荒北?霍北停下腳步,旁邊兩人談話的聲音逐漸小了,他問那兩人,“你們說的魔頭是誰?”

兩人對視一眼,這位京/市/市/委家的公子爺竟然問他們問題了!哦,不對,不是京/市/市/委家的了,是科技部部長家的。

霍北仗著重生的優勢,誰也瞧不上,他心裏對自己的定位是上輩子的霍南,誰讓兩個人的命運從下鄉的那一刻就改變了呢?所以呢結果也應該改變。

兩人對霍北沒有什麽好感,走後門進來的,動不動冷臉,但人家有個好爹啊,所以兩人說道:“魔頭是,孫部長。”

孫部長?

哪一個孫部長?

見霍北不清楚,一人小聲說道:“是,孫子濯。”

孫子濯?!

霍北瞳孔一震,靠,是這個王八蛋!要說上輩子他最討厭的人第一個是霍南,那麽第二個就是孫子濯。

孫子濯和霍南沆瀣一氣,蛇鼠一窩,狼狽為奸……霍北在心裏罵道。實在是因為他在孫子濯手裏吃了太多虧!他仕途不順的主要原因就是孫子濯!這個黑心爛肝的王八蛋!

旁邊兩人不明所以,霍北為啥這麽生氣?

不行,先撤再說。

兩人溜走後,霍北沒再隱藏自己的情緒,他一腳踹在墻上,發出砰地一聲響。

上輩子霍南劍走偏鋒搭上了孫子濯,到後來霍南權勢越來越大直逼孫子濯,再後來動/亂/結束,孫子濯被人拎出來罵,就在大家以為孫子濯完蛋的時候,霍南憑借鐵血手段保下了孫子濯,所有知情的人都被封了口,自此後沒有一個人敢提這事。

不過一想孫子濯這輩子沒有霍南護著,十/年一過,死人一個,霍北嘿嘿笑了。

“麻煩讓讓——”一個負責清潔衛生的小夥子朝霍北說道。

霍北破天荒地露出了一個親切的微笑,因為他知道這位小夥子未來前途無量。

小夥子卻沒有理會霍北,認真掃起地來。

孫部長坐在辦公室裏,心情不太好,荒北的事情還沒有個結果,京市這邊就來人叫他回來,說有大事要商討,結果弄了半天是紅/衛/兵的組織問題。

“部長,這是今天的報紙。”

孫部長擡了擡下巴,手下人立馬把報紙放在桌子上並彎著腰退出去,樣子恭謹。他瞟了一眼,報紙上那些話沒有人比他更熟悉了,也就沒再多看。

忽然孫部長坐直,從筆筒裏拿起一支名貴鋼筆,在一張白紙上寫寫算算,由一團黑色變成了一大團黑色,一張白紙上面全是算式,密密麻麻,孫部長一臉專註,半點兒沒有在荒北開會時陰晴不定的樣子。

一張紙、兩張紙……五張紙,孫部長生氣地往後一倚,長呼一口氣闔上眼睛,修長的手指放在太陽穴的地方按摩。

那些數字牢牢印在他腦子裏,可就是算不出來是怎麽回事?孫部長想起趙廠長,於是又睜開眼,拿起草稿紙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這種計算方式以前從來沒有用過,孫部長考慮了很久才決定和國際統一,這件事他連大領導都沒有告訴,可去了荒北一趟,原本是想外出散心,可結果殺出來一個趙廠長,這人就像提前知道了他怎麽想的一樣,無路是結構還是算法都精準無誤對他的點。

又拿起筆算了一會兒,看著沒有結果的式子,孫部長有些煩躁,他團起紙奮力扔進垃圾桶,好似這樣能減輕心裏的煩悶。

“老餘!”

方才那個男人推開門進來,“部長,您找我有事?”

孫部長眼睛盯著鋼筆,吩咐老餘,“給我找幾個研究計算機的人來。”

研究計算機的人?老餘皺了皺眉頭,科研院研究計算機的那夥人留在京市的沒幾個。

見老餘遲遲沒講話,孫部長嫌棄地看了老餘一眼,“把那倆最厲害的找來。”

最厲害的?老餘猶豫半天還是說了,“部長您忘了,那兩位被下放了。”管志義和何承運被下放在幾個月前轟動一時,這兩位計算機領域的大佬,可以稱得上華國科技界頂尖人物,但可惜啊,有修正主義傾向,被小團體弄到荒北幹苦力了。

話雖然這麽說,但誰知道他們到底有沒有修正主義傾向呢?老餘可不天真,這裏面水深著呢,所以能少說話就少說話。

“下放了?!”孫部長重重摔了下鋼筆,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

他嘆了一口氣,這樣重要的人物誰給他們的勇氣讓下放的?國家發不發展了?他雖然有些時候不擇手段,但在重大問題上非常有原則,計算機多麽重要不知道嗎?人家發達國家高度重視,到了我們這裏,開山祖師被扔下放了?跟他開什麽玩笑!

這個臭……他咽下去後兩字,問老餘,“領導同意了?”

老餘沒有直接回答,含糊說道:“從老大哥那裏千辛萬苦弄來的機器全砸了。”

機器都砸了,說明有恃無恐,孫部長咬牙切齒罵了一句頭發長見識短!

事情都發展到這個程度了,他也沒辦法改變什麽,便讓老餘找一些在京市的計算機工作者。

老餘剛轉身,孫部長突然叫住他,“陸豐那邊盯著點。”

“哎。”老餘點頭,眼袋裏藏著二十多年官場沈浮的智慧。

“霍二,你爸真能弄來這機器?”侯宿看著一堆爛鐵問道。

霍南笑了一聲,之前霍章來信尋求意見,他稍稍建議了一下,當然不是直白說科技部鬥爭少,雖然沒有什麽權勢但安全,熬上幾年等風平浪靜後掉到別的位置,而是說了一個別的崗位,差別不大但霍南的目標就是科技部。

果然和霍南想的一樣,霍章收到信後,並沒有按霍南說的做,他心裏提防著霍南,所以霍南說的他不會直接采納,而是權衡了很久後決定調到科技部當部長。

科技部確實沒什麽鬥爭,但也沒什麽權勢,能調的兵就幾個人,對於一個部級幹部來講,確實有些憋屈,尤其霍章以前是京/市/市/委,這四個字哪一個都鑲著金。

但京市圈子不行了,領導的態度很明確,所以能跑就跑,一開始霍章還有點猶疑,心裏存著僥幸,但後來事態變化越來越出乎他的意料,所以安全為上,他直接申請調到科技部。

但科技部部長不是那麽好當的,國家雖然集中火力肅清隊伍,但國際上面一點不落下,所以指標啊要求啊,文山會海,霍章逐漸感受到了壓力。

這可不像以前的崗位,太極拳一打什麽事都沒有,科技部看的是成果,一項一項得列清楚。

霍章有點懷疑自己選擇有沒有錯誤了,如果當初他選了霍南建議的,會不會更好呢?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會想起醫生的話,同卵異精不是沒有可能……

“他要想坐穩。”霍南修長有力骨節分明的手指撥/弄/著腳下的這堆爛鐵,同時對侯宿說,“一定會弄來。”

科技部被下放的人不少,一來都是知識分子,幾乎沒有什麽權力,難聽點叫好欺負,反正只有有點能力的都被打成了壞分子,剩下的都是些半吊子,研究不行就學著那些政治家搞陰謀陽謀,可惜啊,他們這麽能比得上呢,都是馬前卒罷了。二來科技部上一個部長站隊不正確,導致和他有關的人員全部受到了牽連,這下科技部就沒有幾個有能耐的了。

所以啊霍章接了一個爛攤子。

侯宿蹲下,眼睛一眨不眨看那堆爛鐵在霍南手上變成新花樣,“你爸要是聽了你的建議,就不會像現在這麽頭禿了。”

聽了他的建議?

霍南笑了笑,一來他爸不會這樣做,想起以前自己迂回建議霍章的場景,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不過當時沒有利益沖突,也就盡他能力讓霍章達到一個好的層級,但現在,大概是來了荒北,一些東西他看淡了,所以這次沒有站在霍章的立場上。二來他本來想的就是讓霍章到科技部,這對他研究計算機可很有幫助,現在的情況是,他還不能脫離霍章,所以啊,人盡其用。

但這些他沒有告訴侯宿。

汪震急匆匆進來,“霍班長,周葦同志在外面等你。”

霍南眼睛一亮,連忙洗了一把手,就出去見周葦。

孟慧老遠就看見周葦了,但她沒有像之前一樣莽撞地甚至是找死的過去奚落周葦,徐朗的事對她留下了很深很深的陰影,為了自己的小命,她特意從後面繞著回到宿舍。

這讓薛美嘲笑道:“我們的孟班長是怎麽了?見到周葦就像老鼠見到貓一樣!”

毫不掩飾的笑聲回蕩在宿舍裏,孟慧狠狠瞪了薛美一眼,但最終一句話沒說。

薛美綁著頭發,她現在是一名光榮的紅/衛/兵,每天都要接受紅色知識的洗禮,所以特別驕傲,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不過她聽到風聲說傅珍要來荒北,一想起傅珍,她莫名湧出了一股不自信。

“你來了。”霍南桃花眼朝周葦一彎,露出一整齊潔白的牙齒。

周葦越看越覺得霍南是上輩子那個在十/年風起雲湧鬥爭中逆流而上並在諸多歷史事件上力挽狂瀾的那位老領導。

這口牙太明顯了。

想起自己初入核心圈子,就有人告訴她這位老領導的豐功偉績並告誡她千萬不要惹這位大人物生氣。

可這人為何出現在荒北,老領導沒有下鄉的經歷呀。

莫非認錯了?周葦擡眼仔細瞧了瞧,心想可能就是長得像吧。

但無論咋樣,人家幫了她大忙。

之前徐朗被團長命令在家休息,霍南就留了一個心眼,後面徐朗和年輕人謀劃的事情是他告訴周葦的。再後來霍南找人打聽出了孫部長要來荒北的事,周葦擅長揣摩心思,當機立斷寫了第二份計劃書,所以才有了趙廠長會議上的一鳴驚人。

“走走。”周葦笑著示意霍南。

兵團後面有一片樹林,兩人並肩走在小路上,一種默契的感覺環繞在兩人身邊。

有些東西不需要說出來,彼此都能明白。

周葦有上輩子的閱歷和經歷,所以在布局所有事情上沒有一點心理負擔,不像韓指導員必須受到外界各種因素的影響才會做出改變,周葦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往上爬。

中途的風景再好都比不過一覽眾山小,周葦要的是權力,經歷告訴她,有一種東西它可以打破任何歧視,那就是權力,一個人有足夠大的權力,留言就會自動消失,部長?不夠!需要往上再往上。

規則的改變靠的就是權力,周葦很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所以為了最後的目標,她不會停止前進的步伐。

流言蜚語又能如何?孤家寡人又能如何?在那片西裝革履的領地,她要占據一席之位!不是裝點門面的一席之位,而是舉足輕重的一席之位!路漫漫其修遠兮,周葦熬得起!

周葦停下腳步,看向霍南,無論是徐朗的事,還是孫部長的事,霍南給她一種閑庭信步的感覺,生活上是一個狀態,而在其他事情上又是一個狀態,這兩個狀態天差地別,但放在霍南身上沒有一個違和的感覺,霍南就像一個容器,可以盛各種各樣的東西,而且讓人看不出深淺來。

一個有野心有手腕的人是可怕的,而一個看不出野心但手腕強硬的人是可怖的,周葦上輩子的經歷告訴她,愛錢的人,愛權的人,愛色的人……只有要需求那麽就無需害怕,因為都是人,人與人相爭一個出招一個接招,而如果是後者,這種能力太顯眼了,即便靜靜坐著也能讓人感受到,可以和各種人打成一片讓他們心悅誠服……諸如此類的事情,其實有一個優勢就能夠在官場上立住腳跟,但霍南不是,他好像融合了不同人的優點,這讓他無論在什麽領域什麽境況都能如魚得水,關鍵是別人看不出霍南的所求!

周葦輕笑一聲,心裏明明早已經有答案了,可她就是不想承認霍南就是那位老領導。

霍南並不知道周葦想的,他低頭淺笑看著周葦問道:“在笑什麽?”

周葦不知道怎麽回答,就是覺得有點魔幻,一個被當作教材的英雄人物就在她面前,重點是這人不到二十。

面對霍南的詢問,她總不能說三五十年之後,你幾乎到達了權力之巔,她總不能說三五十年之後,你的激流勇進和急流勇退被當作案例一次又一次分析。

周葦揉了揉額頭,沒有正面回答霍南,而是問霍南想吃什麽。

“是獎勵嗎?”霍南微微挑眉問,桃花眼裏充滿笑意。

獎勵?周葦一楞,想了想,應該算是,當作霍南幫她的報酬,於是點了點頭,“嗯,可以。”

霍南笑了笑,心道周葦真是個泥鰍,他明明問的是不是獎勵,結果周葦給他來個可以。

這種拉扯的博弈,真是讓人愛又讓人恨。

周葦其實並不是有意的,大抵長時間處於一個鬥爭的環境裏,所以一些習慣或者思維會在生活上情不自禁流露出來。

這是周葦和霍南一個很大的區別。

利劍出鞘,周葦能玩出九九八十一個花樣,她不會收回劍來,即便那劍沒有用,她也會放在手邊,而霍南不是,他在三分之二的時候都不會亮劍,只有在那三分之一的時段裏,才會出手,解決完後劍又放回劍鞘,他似乎天然就具備收放自如張弛有度的能力。

其實在徐朗和孫部長的事件裏,兩人的差異就能看出端倪。

周葦采取的是步步為營,算好每一步,一點一點攻擊敵人和攻克對手,她在給對手畫圈,一個圈一個圈,最後敵人失敗或者說她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霍南同樣是畫圈,但他只畫一個,一個能圈住戰場上所有人的圈,不需要每一步都要經過深思熟慮,只需要在某個特殊的點上就能一擊斃命。

後者比前者來的更為雲淡風輕。

不過現在的霍南比起現在的周葦,某些行為方式還有些稚嫩,這種稚嫩不是說幼稚,而是孩子氣。

包括現在也是,如果是後世的霍南,那個歷盡千帆巔峰時期幾乎稱得上一手遮天的人物,絕對不會這樣,他會比現在的霍南更有攻擊力,給周葦畫圈然後一點一點縮小面積,最後收獲獵物。

不過無論如何,這都是霍南。

霍南背著手,頭低到和周葦平行,含笑問道:“我可以自己選嗎?”

畢竟霍南幫了她忙,所以她點點頭,“可以。”

霍南桃花眼直直看著周葦,低沈磁性的聲音傳來,“我想和你一起看電影。”

周葦挑了下眉,擡眼看向霍南,這人有吃的不要看電影?她不能理解。

“你確定?”她出於好心問了一遍霍南。

霍南抿嘴一笑說道:“可以。”

周葦:“……”既然這樣,她也表態一眼嚴肅道:“可以。”

霍南聽到周葦的回答後,桃花眼直接瞇成一條縫,心裏早已經樂不可支了。

管志義和何承運對著一臺半人高的機器連連點頭。

“小霍可真有能耐!”

“這東西都能弄來!”

這東西雖然比不上從國外弄來的,但是比起之前啥也沒有好多了,再說他們兩個就是從什麽都沒有一步一步起來的。

只是他們沒想到霍南有本事搞來,要知道這機器不好弄。

“京市那邊有領導要計算機方面的人才。”何承運邊操作機器邊對管志義說。

管志義嗤笑一聲,“他們要就要唄,都是些酒囊飯袋。”留下的真的沒有幾個有真本事的,不是投機取巧的,就是急功近利的,反正沒有一個有用的,要他說與其找那些爛玩意兒,還不如重新培養一批。

不過看現在這情況,學校都忙著貼大/字/報/了,哪裏會重新培養一批人才啊。

何承運自然聽出了管志義口裏的譏諷,當初他們兩個被打成修正主義分子,就是那些人搞的鬼,不好好研究,竟學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弄得科研院烏煙瘴氣。

所以啊,這次被領導點名,他們急了。

沒有真本事即便一時得意,但終究走不長遠。

何承運突然覺得來荒北不是一件壞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如果現在呆在京市那個環境下,他覺得很恐怖,所有人都在想怎麽搞死對方。

他們就是做研究的,一不擅長這些勾心鬥角的事,二不願意做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所以啊,在荒北也不錯,且有霍南在,有了傳人,大概死後也沒有什麽遺憾了。

“咱們就在這裏好好幹,紮根上幾年,肯定有收獲。”管志義望了眼草地裏的羊對何承運說道。

“是啊。”何承運順著管志義的視線看向遠方。

他們只有一個想法,就是為國家的計算機事業做出改變,無論在哪裏初心未變。

遠方天空逐漸有火燒雲之勢,兩人心裏有萌發出了一種壯志。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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