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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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 淩鏡感覺脖頸一疼,原本趴在他身上的淩薇一口咬上他的動脈。

淩鏡吃痛,下意識想把淩薇扔下去, 可淩薇拼死咬下, 如同一頭母狼, 咬中了就絕不松口。

鮮血泊泊湧出,他一副胚子而已, 皮薄得要命, 道袍上染了血。

淩鏡向後一撈,抓住淩薇的脖子猛地把她甩出去, 她撞爛了一塊石碑, 嘴裏還咬著一塊血肉。

淩鏡脖子上缺了個血洞,本以為此行順利, 送蘇九歸上通天長階, 他有的是法子在亂世中活下去。

興許他有可能當個什麽仙尊什麽掌門, 廣招門徒成就大業。

可變故竟然來自淩薇,淩鏡不懂情愛, 更不懂人心。

淩鏡惡狠狠看著淩薇, “我對你這麽好!你竟然要殺我!”

他走到哪兒都把淩薇帶到哪兒, 淩薇跟著自己日後不會受罪。

他若是打下江山, 淩薇是那個跟他共享天下的人。

淩薇惡狠狠地咬著他的肉,口中一片血腥, 她被淩鏡毀了咽喉, 甚至說不出一句話。

淩鏡咬了咬牙,一手捂住自己的傷口, 鮮血淋漓,他臉上五官早沖化了, 融化蠟像般糊成一團。

“我喜歡你的。”淩鏡道。

他竟然壓低了聲音,像是哄著自己妻子一般跟淩薇交談,“我從第一次見你就喜歡你。”

他喜歡淩薇聰明,她的小師弟不認人,但她能一瞬間察覺到敵意。

漂亮聰明懂得顧全大局,淩鏡看她第一眼便被她吸引。

他們雖然才認識一天,但淩鏡也只活了一天,因此淩薇就像是他的全部。

淩薇倚著破裂石碑,她被淩鏡所傷本就奄奄一息,拼死咬下之後只剩下半口氣。

大片鮮血湧出,她鮮血滿身,依然惡狠狠看他,如果眼神能殺人,她恨不得把淩鏡千刀萬剮。

她被淩鏡折磨成啞巴。

“滾——”淩薇無聲道。

淩鏡呆立在原地,他以為淩薇對他有一點情,現在看來全都是癡心妄想。

淩鏡臉色扭曲,一步步朝著淩薇走去,這心眼壞的小丫頭,根本不配與他共享天下。

“淩鏡。”

淩鏡腳步一停,只看到蘇九歸負手而立,背後就是展開的通天長階,他明明沒多好受,此時居高臨下,看戲一樣看著他。

“第一次當人嗎?”蘇九歸問。

淩鏡殺意滿身,被一股憤恨沖得找不到出口。

蘇九歸淡淡道:“她恨你。”

淩薇恨他,這話從別人嘴裏說出就像是有人淩空扇了他一巴掌。

蘇九歸有人愛,逐白永遠不問緣由跟在他身旁,他要成仙還是成魔,逐白都幫他。

淩鏡身邊只有一個淩薇,但淩薇恨他。

“人有七情六欲,有愛有恨,有難堪,有恥辱。”蘇九歸像個師尊般循循善誘:“你正在經歷。”

蘇九歸看守噬淵時,淩鏡是蘇九歸的心魔,那時淩鏡一字一句來戳蘇九歸的肺管子。

現在蘇九歸成了淩鏡的心魔。

他字字誅心,一刀刀像是要把淩鏡淩遲。

“淩姑娘恨不得咬爛你的肉,要死也會拉你一起死。”蘇九歸聲音很淡,他說出了淩薇的心裏話。

逐白在旁觀戰,聽到這話也是一楞。

蒼穹已經降下異象,太陽快要完整鉆出,末日來臨時,蘇九歸不上通天長階,也不關噬淵。

他竟然還在跟淩鏡談心。

淩鏡算是蘇九歸的心魔,但他在跟自己的心魔談心。

蘇九歸另有打算,他師尊從來不按照別人給他的話本走。

大道朝天,蘇九歸所走的路才是他的道。

“你想殺她嗎?”蘇九歸道:“想清楚點,她死了,世上再無人跟你有瓜葛了。”

淩鏡捏了捏拳,他無法殺淩薇,他剛才明明能一巴掌拍在淩薇天靈蓋,但他無法下手。

他說不出自己是怎麽了,這不正常。

淩鏡越是痛苦,蘇九歸反而越覺得有意思,好像淩鏡給他帶了不少樂子。

一個鏡子覆制出來的東西,他有了七情六欲,有了自己的因果,他便有了缺點。

人的七情六欲難以駕馭,修道之人花費千年要與自己共處,鏡人第一次當人,會拿這東西傷人傷己。

就像一個小孩兒拿著一把刀,逢人便揮刀,並不知道這把刀會帶來什麽。

蘇九歸笑意刺眼,淩鏡幾次想要穩住自己的心神,咬牙切齒道:“你不飛升嗎?”

天上日月馬上就要同懸,蘇九歸一動不動,讓淩鏡覺得難堪。

“啊,”蘇九歸像是剛想到這件事,道:“聖人飛升。”

蘇九歸語氣輕松,好像剛才只是聽了個故事,道:“你好像忘了,我不是聖人。”

淩鏡渾身一僵,這不對,這不對。

逐白在旁聽著反而笑了,他師尊還真的不是聖人。

“我是妖魔。”蘇九歸一笑,他臉上全然沒有聖人的清冷自傲,他的笑意看上去有些邪氣。

他算什麽聖人,這幅景象是他一手造成的,山下哀嚎廝殺,血流不止,皆因蘇九歸。

有多少人罵他是滅世妖邪,就有多少人想要踩著他的屍骨上位。

滋養他的是人間怨念,可不是所謂的供奉。

如果真有天道在天上看戲,那他這次算錯了,如意算盤崩壞,算珠散了一地。

蘇九歸重生了,重活一世不是仙尊,而是世人皆恨的邪魔。

極為可笑。

“看來你我都不是個好棋子。”蘇九歸眼睛一瞇,他一雙狐貍眼,猩紅瞳孔在轉。

這場戲早就唱不下去了,蘇九歸不是聖人,鏡人身上裂縫滿身。

聖人不像聖人,惡人不像惡人。

蘇九歸伸出一只手,三千道劍意原本懸掛於空中,此時被他召喚,幻化成一把劍,落在蘇九歸手中。

淩鏡瞳孔微縮,他在那一瞬間理解了蘇九歸要幹什麽。

破局的方法只有一種,那個季安的故事蘇九歸早就知曉了。

蘇九歸當時可能猜不到具體是什麽原因,但心中有個大概的猜測。

蘇九歸在妖境殺季原初,曾經說過一句話,他說:“我未曾問過你為何弒師。”

季原初墜崖時,蘇九歸神情覆雜地看著他。

在季安死時,懷疑的種子已經種進蘇九歸的道心,從此之後他的道心便不再安穩。

他早就入魔了,不然也不會去妖境埋下自己三道劍意以備後日所需。

不然也不會毫無芥蒂與逐白在一起。

更不會跟蒲雲師兄許諾。

一成,他有一成把握封住噬淵,從此之後,噬淵再也不會打開。

他冒著天下之大不韙,上太清山,走到這噬淵邊上,不是為了飛升的。

他千百年來說得清清楚楚,不論是蒲雲師兄還是季原初來問,他的回答永遠只有一個。

“我要關噬淵。”

他不在乎什麽人族能不能當道,他不在乎這天下是魔族做主還是人族做主,他在乎的就只有一件事。

他為噬淵而生,也為噬淵而死。

“不!”淩鏡失聲大喊,“你不能!”

淩鏡不再管淩薇,他猛地向蘇九歸撲去,他與蘇九歸之間隔著一道噬淵,噬淵寬有十五丈,在這時成了鏡人接近蘇九歸最大的阻礙。

可他沒有來得及,他肩上突然扣著一只手,逐白的臉就在咫尺。

他對上了正在燃燒的黃金瞳。

逐白的黃金瞳完全打開時極為淩厲,人們只消看上一眼便覺得殺意四溢。

魔龍已經完全魔化,臉上長出漆黑的龍鱗,扣在他肩膀上的爪子是一只龍爪。

“他說不殺你,”逐白悶笑道:“我可沒說。”

許諾不殺鏡人的是蘇九歸,逐白沒給他任何許諾。

逐白在這之間根本都沒跟蘇九歸交談,兩人最多對視一眼,然後便視線錯開。

蘇九歸一直在跟鏡人交談,根本沒法去囑咐逐白動手。

逐白和蘇九歸心有靈犀,根本不用多說,一剎那間便知曉對方心意。

逐白說過了,蘇九歸不論成仙還是成魔,逐白都會幫他。

尖利龍爪扣進他肩頭,淩鏡吃痛大喊一聲。

這是那個人,曾經差點殺了蘇九歸的逐白,這只手曾經捅穿過蘇九歸的心脈。

淩鏡咬牙想要還手,發現自己幾乎沒有還手的餘地,逐白放出了他,可以抵擋兩位宗師。

淩鏡不是對手。

噗嗤一聲,龍爪穿胸而過。

淩鏡低頭看見了一只手,龍爪上覆蓋著龍鱗,尖利的手指刺穿了他的胸膛,但沒有拿到他的心臟。

淩鏡是一個胚胎,沒有心臟,也沒有內臟,因此整個人像是漏風了一樣。

鮮血淋漓,逐白收回手,狂風吹過他的胸膛。

淩鏡沒有害怕,一個人已經死了四次,那他死第五次的時候就不會害怕。

他本能地擡起頭,只要噬淵不封他便可以再次重生。

他直直望向蘇九歸,劍意已經被他牢牢握在手中,蘇九歸是太清山第一劍修,他的劍意無人能敵。

他正重回巔峰,一劍下去帶著磅礴劍氣,似乎能把這山劈成兩半。

“不要!”淩鏡大吼。

蘇九歸淡淡看他一眼,他渾身被劍意籠罩,對淩鏡說了一句話:“妖邪不必飛升。”

聖人才要飛升,妖邪不必。

蘇九歸手腕一沈,刺目劍光落下。

蘇九歸一劍斬斷通天長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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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

身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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