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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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奴腳下踉蹌一下, 他低頭一看,自己腳底下正踩著一截手指。

他們埋得太淺了,這人可能是隨隨便便被人裹起來一埋, 黑土地裏人手指頭跟蔥段一樣。

這是另外一個人。

除了仇楓還有別人, 張奴這次沒再用笨功夫, 他抖了抖袖子,一團棉絮從袖口鉆出, 細小的棉絮像是他放出的無數雙眼睛, 悄無聲息地附著在泥地上。

他怎麽說也有幾百歲了,有點傍身的本事, 他們給人當家奴的擅長種花草, 略微感知能感知個大概。

已經知道是屍體,棉絮帶回來泥土的味道, 那是血味兒和腐臭味兒混雜在一起。

下頭還有人, 有……幾十個。還不止。

張奴越是探究越是害怕, 仇家殺了幾十個人?為什麽?

他肯定要回去告訴蘇九歸,這根本不是他能處理的。

突然, 他聽到一陣腳步聲。

“他跑哪兒了?”仇家子弟不知道追著什麽一路追過來, 聲音極為僵硬。

“我親眼看見他跑來的。”另一人道。

“這個節骨眼上家裏進鬼了。”男人道:“去花園裏翻翻。”

他們說著就往張奴的方向走動。

張奴大氣不敢出, 他就巴掌大, 一棵草都比他高,眼睜睜看著遠處花草動了動, 他們要來了。

他們說什麽進鬼了?我長得很像鬼?

張奴慌不擇路, 他身邊就是池塘,水可以遮擋氣味, 他都想一頭鉆進池塘避難。

他一腳踩進去,就感覺那觸感有些軟, 不是淤泥,他剛摸過屍體,總覺得那觸感很像死人。

到邊上才聞到一股沖天惡臭,那就是明明白白的屍體的腐臭,他定睛一看,在水中看見了一張鬼臉。

張奴剛才踩著的是一人鼻梁,在水中已經泡爛了。

他收回腳,連著往後退三步,跌坐在池塘邊,這就是仇家要追的鬼?

夜晚太暗了,水面映出一點亮光,波光粼粼之下顯得更為詭異。

不,那不是鬼,張奴冷靜地想,那是無數個人,他們的臉疊在一起,應該是有人在池塘沈屍。

大戶人家池塘都不淺,起碼也有個兩米,既然能疊到水面,那說明這地下屍體已經堆積如山。

這池塘地下可能就有一百多人了!

張奴被驚的說不出話,他定了定神,最要緊的是趕緊跑,他只能往假山那邊奔跑,花花草草刮得他臉疼,假山沒有花草遮掩,被人發現是遲早的事,可他別無選擇。

假山一點光亮都沒有,看上去黑黢黢一片,映著的影子像鬼影,他一步步後退,突然不動了。

他感覺背後很冷。

張奴僵直著,好像有人偷偷在他身後吹氣。

黑色的絲線垂下,從身後包裹而來,如果有其他人在場一定覺得這模樣很詭異,陰影中不知道探出了個什麽東西,黑色絲線掙紮而出,如同一只張開的血盆大口要把張奴一口吞下。

張奴心如擂鼓,知道這種情況不能回頭,越是回頭越是完蛋。

他生來就是個柔若無骨的棉花,根本沒有自保的手段,只能期待蘇九歸的蛛絲能救他一命。

黑色絲線已經懸在張奴頭頂,明明可以一口吞下,不知道為何詭異停止。

張奴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僵直著脖子不敢回頭,只感覺腦袋上頂著的蜘蛛動了動八條腿,窸窸窣窣的,原本正面趴在張奴腦袋上,現在調了個頭。

這是打不起來了嗎?

因為蘇九歸蛛絲威懾力太強?

張奴艱難開口:“那個……我就是路過。”

他聽到後面嗤笑一聲:“咱倆同行啊。”

同行?同什麽行?

張奴有些納悶兒,緩緩轉過頭,只看見了一顆腦袋,他懸浮在空中,張奴不得不擡起頭仰望他,他黑色發絲垂落在地,雙目通紅,臉上還有幾個血點,整個人看上去惡狠狠的,如同亡命之徒。

這是個……鬼修?

“你也是他的靈寵啊?”鬼修向前壓了壓。

啊?張奴大概猜到這顆人頭認識蘇九歸,想要小聲辯解自己是個白府的下人。話到嘴邊也沒說出口,只是高深莫測點點頭。

“嘖。”鬼修道:“真一屆不如一屆,要個棉花精幹什麽?”

張奴:“……”

張奴想辯解兩句,鬼修懶得聽了,他費盡千辛萬苦才找來,死都死了七十次了,好不容易找到了蘇九歸。

“剛好你來了,帶我去找你主子。”鬼修幹事兒一向很利落,道:“告訴他,這事兒不是他能摻和的,別說仇府了,樂安城都不保,讓他趕緊走!”

鬼修劈裏啪啦說了一堆,張奴都沒反應過來,什麽樂安城都不保,他家魔龍殿下沒什麽對手,怎麽可能保不住一座城池。

鬼修說著用頭發把張奴一卷,道:“咱倆誰先活下來誰先去通風報信。”

這是最好的做法,兩人都知曉總有一人能活著見到蘇九歸。

張奴身體一輕,被鬼修帶著跑起來,想問問這都什麽跟什麽,怎麽就要活不下來了?

他沒有再來的及說話,他聽到背後逼近的腳步聲,“找到了!”

話音剛落便是一道亮光,劍身亮光極為雪亮,短暫照出一方天地。

張奴就感覺寒光一閃,鬼修的發絲被齊整斬斷,發絲應該相當於鬼修的左右臂膀,鬼修一個踉蹌。

砰!

張奴和鬼修砸在後面石山上,仇府曾經是個道門,四處都有禁制,鬼修剛一接近就感覺後背一陣灼熱的痛苦。

此地全是符文,鬼修處處都被壓制,他不會死沒錯,但此舉如同把他扔進熔爐,到時候可能會化成一灘血水。

鬼修咳出一口血,血沫濺到張奴臉上,立即被棉花吸收,張奴終於意識到鬼修說的話是真的,他們兩個可能真的會死在這兒。

·

蘇九歸無名指上纏著一截蛛絲,突然,他手指動了動,有人輕輕拽了他一下。

張奴遇到危險了?

蛛絲被越來越緊,簡直像是有個調皮小鬼在暗處與他比拼,他剛想收回,突然聽到啪地一聲。

蛛絲斷了。

蘇九歸皺了皺眉,張奴絕對出事了。

面前的仇楓還在糾結自己的手到底該不該抖。突然,仇楓擡起頭,冷冷看著蘇九歸:“你想走?”

蘇九歸最多是皺個眉頭,他這樣沈穩的人還沒有任何失儀的舉動,仇楓竟然能察覺到。

仇楓想不出自己的破綻,都是頭一次當人,好像裝都懶得裝了,聲嘶力竭道,“不準!”

蘇九歸一手剛結出樹藤,仇楓手中劍已經斬來,道士的長劍都辟邪,一劍下去妖魔受傷估計好幾天都養不好。

可那把劍連蘇九歸三米都沒碰到,逐白依然坐著,一副來人家裏做客的姿態,下手絲毫不留情面,兩指曲起,輕輕在劍身上一彈,錚的一聲,長劍一頭紮進房梁。

有逐白在,除非他發瘋要殺蘇九歸,這世上應該沒有什麽人可以繞過逐白來殺人。

仇楓手中沒劍竟然還這麽莽,非要再次奔來,這次逐白根本沒給他機會,桌案上一根魚骨刺淩空而起,正對仇楓眉心。

他眉心中鮮血湧出,從額頭流到下巴,像是被人劈成了兩半。

不管是修道還是個什麽妖邪腦袋都碎了肯定就死了,可仇楓竟然還撲騰了兩下,像一條在砧板上發瘋的黑魚,越掙紮越是鮮血湧動。

臉上那一道血跡跟傷口一般竟然慢慢開裂,裏面褪出一張新皮。

他快遞抽動著四肢,這人肯定已經死了,好像死也死不安生有無盡的力氣折騰,臉上裂縫越來越大,竟然從中鉆出一個新的臉。

這是什麽東西?

仇楓蛇蛻皮一般脫下舊衣,換上了一身新衣,從中又鉆出一個新的仇楓。

新出世的仇楓身形矮小些,身上穿著一件相同的道袍,如同剛出世的嬰孩。

他站起身,死死盯著蘇九歸看,“都說了不準,你們怎麽不聽啊?”

這幾乎是把“我不是人”寫在腦門兒上了,竟然沒觸發府內的符文禁制。

這次逐白連給他蹦跶的機會都沒有,仇楓剛朝他沖來就被逐白捏住了脖子,緊接著是一聲幹脆利索的響聲,仇楓已經倒地而亡。

再次蛻皮重生需要一些功夫。

逐白敢帶著蘇九歸出來肯定要護他周全,想把他帶離這個是非之地。

蘇九歸臉色極為難看,他重活之後面相柔和了不少,平日裏是個對誰都溫和的狐貍精,第一次露出這種表情,像是一把掛霜的兵刃。

蘇九歸突然一手拍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已經木化,藤蔓從肩膀上垂下來,溫和而堅定地摁住了逐白,讓他不敢動彈。

“師尊?”逐白問。

蘇九歸的回答很別致,因為他從背後突然蒙住了逐白的雙眼,他手指修長,藤蔓從指尖抽出,細長的藤蔓繞過逐白的後腦,將他整整齊齊蒙住,因為木化的緣故遮擋著嚴嚴實實,像是給他蒙了一層眼罩,沒有一點亮光漏進來。

逐白沒弄清蘇九歸的動作,這是什麽意思?

蘇九歸:“別看。”

“嗯?”逐白喉頭滑動一下。

蘇九歸看著仇楓的屍體臉色極為難看:“沒想到竟然是他。”

蘇九歸終於意識到這事兒到底多嚴重。如果是真的,那上輩子的他來了也不一定能處理。

他們糾纏相爭了一千年。

他竟然還活著。

“誰?”逐白的註意力都在他手上,這個姿勢好像蘇九歸用藤蔓把他抱在懷裏,多了一點纏綿悱惻的意思。

蘇九歸略一停頓,似乎在斟酌如何說,最後他吐出兩個字,“鏡妖。”

“鏡妖?”逐白擰著眉,他剛出世都沒多少年,不認識一些妖魔極為正常。

蘇九歸:“人照鏡子會在鏡子裏留下影子,一般鏡子照完鏡子後離開,鏡子裏的人也會消失,可照過鏡妖,你的影子就會被永遠留在鏡子裏,他可以一次次覆活重來,他們根本不是人,只是個不斷……”蘇九歸頓了頓,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用到這個詞,“繁衍的皮囊。”

蘇九歸看向房檐,這個屋子是一層套著一層,應該是做法時偏了偏,沒照到人反而把房子覆制了三個。

他看到這詭異的屋子就該想到,所有東西都是對稱的,有人在這兒打開過鏡妖,物件是死的,不會互相殺戮。

可人是活的,一個活人看見鏡子裏的自己鉆出來,第一件事是斬殺,但活人不如影子,影子修為功法與你全然相同,甚至脾性都一模一樣。

你往東他就往東,你往西他就往西,你剛動他就知道你接下來要幹什麽。

沒人可以打敗另外一個自己。

如果鏡妖還在仇宅,那他只要讓逐白照照鏡子就能擁有另外一個逐白。

到時候樂安城才是大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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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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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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