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關燈
壽宴上。

天府大人如同破繭的蟬, 爭先恐後從赴宴人的肚子裏鉆出來,他們捅破了原主的肚皮,身上帶著血跡和黏液, 應當是宿主被壓爛的內臟腐液。

被天府大人借腹生子的人根本感覺不到疼, 他們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肚子, 只感覺腹部有些冷,好像灌進來一股冷風, 把他們吹了個對穿。

啪嗒一聲, 天府大人從肚子鉆出來之後徑直落在地上。

今日來赴宴的人有幾百人,幾百個男人的肚皮被踹爛, 幾百個小孩兒被破“生出”, 溫七從來沒見過這麽整齊劃一的生子盛況。

剛一落地,天府大人飛快抽動著四肢, 身上還滴滴答答流著惡心的黏液, 就在溫七眼皮子下掙紮成人, 仿佛那皮肉骨頭是被撐開的,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就變成了八歲孩童的模樣。

長了一副人樣, 卻四肢著地, 依然保留著怪物的習性。

天府大人趴在地上揚起小臉, 他們似乎對剛來到世上有些茫然, 統一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表情,普通孩子這樣算是天真, 那他們這樣就算是驚悚了。

幾百雙眼睛在黑暗中就像是幽火, 溫七仿佛一腳踏進蝙蝠洞。

“這、這都是什麽鬼東西?”

背後老奴笑了一聲,好像聽到了什麽愚蠢的問題, “天府大人啊,你不是來給他過壽的嗎?”

天府大人?這竟然真的是天府大人?

他全家都病逝就是為了給這種……怪物祝壽?

前來祝壽的人若是被選中可以全身而退, 如果沒被選中就是這些東西的容器。

溫七明明一口飯都沒吃,可他覺得自己肚子有點疼,生怕裏面也鉆出個天府大人來。

為什麽太爺爺從來沒說起過?溫七突然想到老奴才剛剛想帶他離開這兒,應該是不想讓他看到這一幕。

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溫七很快就想明白他活不久了。

“啊……”老奴才道:“可惜了,本來想留你一命的。”

果然如此,溫七後脊背全都是汗,他僵直在原地。

那老奴才就站在他背後,他身形略矮,擡起眼冷冷地看著溫七,五指做爪,就要去探溫七的後心。

溫七看上去跟旁人沒什麽分別,而且膽子要小不少,在場的人隨便拉出來一個都比他更有膽量。

溫七閉著眼睛一甩手,老奴才以為他是被驚嚇到極致開始胡亂掙紮,可他看見寒光一閃,緊接著自己臉上就淌下熱血。

熱血像是開水一樣讓他半面浴血,他眨了眨眼睛,看清楚溫七從袖中抽出一支柳條,那玩意兒平平無奇,應當是從樹上被隨意折下來的,也不知道被哪個仙人吹了一口氣。

柳條鋒利,竟然切下他半張臉。

一聲悶響,削下來的半張臉先落地,然後老奴才膝蓋一軟整個人轟然倒下。

道門術法。

誰能想到這個看上去不起眼的小混混竟然會道門術法。

溫七呼吸急促,看著自己的雙手,不可置信這是自己做到的,臨走之前蘇九歸塞給他一支柳條,說是要給他保命。

溫七當時還嫌棄不是刀劍,等進了天府壽宴,有人前來搜他的身,沒人在意他袖中放著的一根破柳條。

他跟在蘇九歸身邊苦苦練了兩個月,今日第一次殺人,他全身血液都跟沸騰了一樣,他真的用了陸雲戟的劍法。

只是輕輕一揮,柳條能削下去半張臉,若是陸雲戟本人在呢?

他是否能重現師尊往日榮光呢?

他沒高興太久,老奴才死的那一瞬間,背後的天府如同野獸一般撲上來。

溫七直接甩出柳條抵擋,以為還能再使一番威力,誰知道撞上那怪物小孩兒,溫七手臂都震麻了,天府臉都沒有偏移一下。

怎麽沒用?

溫七被壓在身下,把柳條卡在天府嘴裏,雙臂用力撐著企圖抵擋。

天府大人一寸寸下壓來,嘴一張,一股綠色黏液撲面而來,堵住了溫七的鼻子。

“我他娘……”溫七想罵人都不知道怎麽罵,殺人就算了怎麽還惡心人?

不僅如此,其餘天府大人一步步朝他走來,他們剛剛出生,正需要人血來大補。溫七懷疑幾百個天府大人一人吐一口綠液就能把他淹死。

“救命!”溫七嘶聲力竭大喊,“你還不出來?”

“他娘的!”溫七感覺柳條要斷了,“救命啊!”

他話音剛落,就感覺自己後脖頸子一緊,一只手將他整個人抽出,天府的牙落了個空,一口磕在青石板上,倒是沒磕碎門牙,磕出了一道火花來。

溫七不用回頭都知道小白在背後拎著自己後脖領子,之前在溫宅鬧鬼也是小白救了他,喜道:“祖宗,你可算出來了。”

小白是跟著溫七來赴宴的,之前一直藏在他袖口裏。

小白對除了蘇九歸以外的人根本就沒有個好臉,冷冷地嗯了一聲,他帶著溫七,動作行雲流水,一腳踹開一個天府。

但是實在是太多了,這東西堅硬非常,小白連逐白十分之一的靈力都沒有,他很快就會露出敗相。

溫七也看出來了,小白越來越吃力,而遠處的天府卻像是潮水一樣湧過來,溫七不確定問:“你好像沒用啊?”

小白面無表情甩開一只咬上手臂的天府,道:“對啊,我沒用。”

他當然沒什麽用,天府是魔物,在此地已經繁衍了一千年了,可能逐白都沒辦法一時間把這些東西弄死。

若是逐白身體裏的東西出來還行。

溫七聽到小白這番話都快哭了,他以為這個小妖精是要來救命的,怎麽聽起來他好像是陪著自己一起去死的。

在蘇九歸的計劃裏,四個人分頭行動,小白會保住溫七的安全,蘇九歸和鬼修殺了天府大人。

蘇九歸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他那邊出差錯被耽擱了?

小白突然動作一停,感受到什麽。

他擡起頭,臉色極為難看,望向天上的鯨舟,逐白在上面。不僅如此,逐白身體裏的東西要出來了。

小白咬了咬牙,逐白在欺騙蘇九歸。

·

鯨舟上。

“放我出來吧。”逐白輕聲道。

只要蘇九歸解開咒印,放出逐白的真身,此地別說什麽天府大人金大人都能在頃刻之間覆滅。

一只天府都不會跑出去,雲間城今日無人受傷。

這是最快的捷徑,就像是眼前有一把神兵利器,你知道只要用了就能解決一切,你用還是不用?

天府大人以香味勾出人深埋於心底的欲望,蘇九歸自認無欲無求,可是人哪有真的無欲無求。

逐白現在就在引誘他。

蘇九歸動了,他對逐白伸出手,手指修長,上面還帶著斑駁的血跡。

逐白一時間有些微怔,以為那只手要落在他心口,替他解開壓抑已久的靈脈。

陸雲戟下的咒印只有他能解開。

他手臂上一片灼熱,新長出來的黑色龍鱗和手臂上流轉的咒印像是在爭奪他。逐白的心跳得急了一些,被封了這麽久,距離今日他已經等了太久。

可是蘇九歸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下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左肩一沈,緊接著一股大力傳來,將他整個人朝後拽去,他步伐不穩,等反應過來時已經被蘇九歸拉過身後。

蘇九歸手中的蛛絲織成一張大網,將原本張嘴咬上來的天府攔截在外。

“躲在我身後。”

逐白一時微怔,這句話極為耳熟,在太清山上師尊對他說過無數次。

這種時候,蘇九歸竟然想的是怎麽護他?

好像逐白從未長大過,還是跟在他身後的那只小白龍。

逐白沒想過蘇九歸會拒絕自己的請求。

蘇九歸必須殺掉所有的天府大人,一旦流落出一只,他遲早會找到新的地方繁衍下去,成為其他城鎮的天災。

蛛絲可以操控人,但對待天府大人的群起而攻之就顯得力不從心,天府大人已經蘇醒,不是在夢中,靨蛇的力量他也無從使用。

蘇九歸重生成狐妖連自己的內丹都沒有,他要怎麽破局?

果然,蛛絲很快被撕開,他們被這群怪物淹沒於此地是遲早的事。

蘇九歸一步沒退,他擡起手,那個動作輕輕巧巧的,手中的蛛絲都沒有繃緊,只是松松垮垮纏繞在指尖。

詭異的是,想更進一步的天府竟然也停下腳步。

蘇九歸袖中被真氣灌滿,四周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沈沈壓下,空中微塵激蕩,仿佛時間都靜止了,一切都在給蘇九歸讓路。

蘇九歸目光冷靜沈著,他薄唇輕啟,當第一個字念出時,逐白終於意識到蘇九歸想幹什麽,這事兒他見陸雲戟做過無數次,第一次見到蘇九歸來做。

他要念咒。

太清山咒語威力無窮,咒語比刀劍蛛絲都更為管用,咒術壓制下,沒有一只天府能夠逃脫出去。

可這樣一來,逐白這個大妖能受得住,蘇九歸這個狐妖的小身板能受得住才怪,他受重傷還算好的,最怕他直接灰飛煙滅。

逐白想要攔他,可已經來不及了,那句咒語極為輕快,僅有四個字。

當他念出最後一個字時,四周響起一陣痛苦的嚎叫,天府大人齊齊捂住自己的面龐,他的身體像是被千刀萬剮,無形的劍氣切開他的身體。

一只,兩只,三只……

慘叫聲縈繞於此,四周墻壁因為疼痛劇烈收縮,別說天府了,這只鯨舟都要被肢解塌陷。

咒力所到之處寸草不生,內城沒有一只天府能夠逃得過。

逐白根本也不在意這些,他下意識看向蘇九歸,他竟然真的念出了太清山咒術,這種威力的咒力,蘇九歸這個狐妖根本承受不住。

果然,蘇九歸嘴角溢出鮮血,身上瞬間出現數百道傷痕,劍氣無情,他是妖物,自然會受太清山咒術制約。

逐白甚至根本沒法替他承受咒術。

離奇的是,蘇九歸竟然沒有倒下,有什麽粘稠的東西從他腰間掛著的子孫袋鉆出,然後覆蓋在蘇九歸身上,那東西緊緊包裹住他,就像是一層流動的黑色盔甲。

鎧甲被劍氣破開,然後周而覆始地再次覆蓋,可以永遠重生,永遠覆原。

這是不死之軀?

鬼修?

蘇九歸身上帶著一只鬼修?逐白從來沒有見過有人這樣使用鬼修的能力。

大多數人飼養鬼修都把他當一把刀,讓他替自己收集情報或者是刺殺敵人,因為鬼修不會死,根本不會有任何損失。

蘇九歸手裏這只鬼修實在是太弱小了,他無法派鬼修去殺人,反而把他當成一個鎧甲,用來抵抗太清山咒術。

蘇九歸第一次遇到鬼修被他狼狽擊退到角落,鬼修不斷地問他一個問題,你不知道我不會死嗎?

蘇九歸知道,他不僅知道,反而把他的能力用得最好,翻遍整個九州大陸,沒有第二個人把鬼修當做鎧甲來用。

連鬼修當時聽到都覺得不可思議,他從來不知道自己還能被這麽用。

蘇九歸當時這麽篤定能夠參加天府壽宴是因為心中有絕對的把握。

他知道天府大人這種級別的妖怪以他的妖力是以卵擊石,他身上還剩下的是太清山咒術,這是他唯一可以倚仗的東西,也是他能夠致勝的法門。

計劃從來沒出錯,溫七參加壽宴,蘇九歸和鬼修要來殺天府大人。

蘇九歸能使用一次鬼修的能力,鬼修能保他不死,但不可能替他受傷,他五臟六腑都被咒力所震,身體像是被劍氣砍上了千萬刀。

蘇九歸面無表情,連後退都沒退半步,仿佛根本感受不到疼。

可能有人想過這樣利用鬼修,但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對自己這麽狠。

棄車保帥,有人以一條手臂來換取敵人的命,極致的選擇時,蘇九歸選擇傷了自己都不解開放出逐白的咒印。

逐白笑了,這才是他認識的師尊,他從來都不需要仰仗任何人。

·

太清山咒術在起效,鯨舟內的天府在嚎叫,壽宴上,原本溫七和小白正在狼狽抵抗,一只天府已經壓在溫七身上。

突然,溫七身上一輕,眼前的天府硬生生楞在原地,好像是遇到了什麽天敵,僵硬地扭轉脖子看向天上的鯨舟。

下一刻,他們臉上漂浮黑霧,因為痛苦而渾身顫抖,像是身上燃燒著一把看不見的火焰。

只需要一瞬,他們的身體被燒成焦炭,微風輕輕一吹便化作粉末。

變故來的過於突然了,很多天府大人都沒反應過來就被咒術直接碾碎。

小白喃喃自語:“咒術,他念了咒術……”

溫七:“這就是太清山咒術?”

溫七跟著蘇九歸才不到兩個月,見多了大世面,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太清山咒術。

太清山咒術威力無窮,妖魔灰飛煙滅。

整個宴席原本還是熱熱鬧鬧的,現在是開膛破肚的屍體,上面覆蓋著一層天府大人的粉末。

他們為天府大人而生,死後覆蓋著天府大人的屍體。

溫七楞了很久,他立即明白這是師尊做的,擡起頭望去時,天上的鯨舟已經灰化。

龐大的鯨舟被看不見的咒力束縛,一寸寸枯化,皮肉瞬間繃緊,連掙紮都來不及。

鯨舟化開的那一瞬間,崩成一塊塊的碎片粉末。

沒有鯨舟的遮擋,露出天上原本的明月。

月光在太陽的襯托下顯得極為暗淡,但在鯨舟眼睛的對比之下又顯得極為明亮,能一瞬間照亮整個雲間城。

鯨舟身軀過於龐大,落下的灰燼就像是下了一場黑色的雨,落在每個雲間城人的屋檐上。

“下黑雨了?”

“天府大人怎麽沒了?”

“這是什麽東西?死灰一樣。”

很多人都沒睡,看到天上下黑雨了才看向窗外,他們根本不知道天府壽宴發生了什麽。

溫七則張大嘴,他看見天上有一個自己極為熟悉的身影。

蘇九歸在鯨舟裏,他念咒之後天府和鯨舟一起灰飛煙滅,他腳下一空。

念咒已經耗費了他全部靈力,他根本沒有多餘的力量來支撐自己,況且這小狐妖根本就不會飛。

附著在他身上的鬼修急道:“餵!你醒一醒啊!”

鬼修用盡全力,他自己能飛起來,但是帶著一個蘇九歸那就是綁著一個秤砣,只能被拽著往下掉。

“你不是很聰明嗎?”鬼修大吼道:“你他娘的要掉地上了!”

鬼修咬了咬牙,沒想到蘇九歸千算萬算,能夠殺了天府大人卻沒有給自己留退路。

蘇九歸眼睛半闔,他太疼了,五臟六腑無一不疼,身上是被千刀萬剮出來的傷痕,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這輩子都不會選念咒來殺人。

他身體一歪,整個人向下落去,任憑鬼修如何呼喚他都沒用。

鬼修眼看著他主子往下掉,耳邊氣流呼嘯而過,蘇九歸就像是一只受傷的飛鳥。

鬼修心想他當鎧甲就當個稱職一些,蘇九歸真砸地上最多骨頭碎了臉被砸扁,醜是醜了點,鬼修應該能留住蘇九歸一條命。

蘇九歸從天上急速落下。

一只手拉住他下墜的身體,攬著他的腰,蘇九歸沒擡頭看,他看見銀發在自己眼前漂浮。

逐白下頜線繃緊了,露出了很不情願的表情。

蘇九歸笑了,逐白了解蘇九歸,蘇九歸也了解他。逐白剛才借機想要讓他解開咒印,沒想到還是在這兒栽跟頭。

做戲都做不全,真的想當惡人應該任憑蘇九歸砸在地上,最好再給他捅上一刀,確保他死透了。

蘇九歸死了,唯一的殘魂破滅,逐白身上的咒印會自然解開,真的是,做壞事都不會做。

他反手抱住逐白的背,明顯感覺這位口口聲聲要殺自己的徒弟一瞬間僵直,差點兩人一起從天上掉下去。

下落速度太快,耳邊是狂風呼嘯,身邊飛舞著黑色粉末。

沒什麽好看的,細想下來有些嚇人。

可逐白莫名心跳加速,因為蘇九歸緊緊摟著他,那不是害怕時的反應,他知道師尊不會害怕。

蘇九歸附在逐白耳邊,輕聲道:“不是想解開咒印嗎?”

蘇九歸的聲音冷冷清清的,卻帶著一絲笑意,聽起來像是在與他談情。

逐白沒說話,因為蘇九歸的笑聲而偏了偏頭。

可蘇九歸沒打算放過他,道:“為什麽救我?嗯?”

--------------------

作者有話要說:

鬼修這個總算用上了

感謝在2021-12-15 17:14:14~2021-12-16 18:10:1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巧克力小熊臉頰肉 2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崽、困了就洗洗睡 2個;阿濯、手分手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昵稱 20瓶;沒有昵稱、阿濯 10瓶;彤雲出岫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愛意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