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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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從他重生起就跟著他, 像是個尾巴一樣墜在他身後。

齊巧齋中為他改陣法,蘇九歸剛覺得下雨天心煩,他便停了雨。

鬼修進溫宅, 他翹著二郎腿看戲, 隨時隨地準備救人。

靨蛇夢中, 小白在外試圖治愈蘇九歸一身傷痕卻徒勞無功。

蘇九歸醒後,是小白在為自己療傷, 不然他現在應當下不了地。

蘇九歸重生成狐妖, 成長速度快得驚人,但如果沒有小白見縫插針地護他, 他可能活不到現在。

在蘇九歸最弱小的時候, 是小白在給他兜底。

一想到小白屬於逐白,這事兒就變了調, 仿佛窺見了逐白真正的心意。

這份心意可能連逐白本人都不知曉。

蘇九歸的聲音和柔和, 臉色也很平靜, 根本聽不出怒意。

小白跪坐在身側,搖了搖頭:“不是。”

小白停了停, 又道:“我才不是那條臭龍。”

聽一個人去談論自己另一面沒想到還很有趣, 小白言語中很嫌棄逐白。

“小白就是小白。”他又一次說了這句話。

少年人生氣起來是很直接的, 小白提起逐白時極為不屑。

他不想要那副驅殼, 他也有一副自己的驅殼,雖然這幅身體瘦小, 靈力低微, 一條尾巴也不會擁有智識。

但他是自由的,不用受另一人束縛。

蘇九歸又想到那個問題, 到底怎麽樣定義一個人,蛇女沒有軀體和靈魂, 但她擁有了自己的思想,思想可以永遠在夢中生存。

蛇女和霍清甚至只是兩縷意識在相愛,在世人眼中,這兩人都已經死了。

那麽小白呢?他算是逐白的一部分嗎?還是他也算是一個獨立的人?

“你怎麽找到我的?”蘇九歸問。

他死之前並不知道自己會重生,更別說定下在何處重生了,但小白可以在魔族察覺前找到他。

整整提前了兩天。

小白道:“我本來活在龍鱗裏,後來住在尾巴裏。”

果然如此,他死的時候帶著逐白的鱗片,天雷降下時,龍鱗為他擋去一劫,保住他最後一縷殘魂。

換而言之,他是跟小白一起重生的。

蘇九歸第一次重活,小白也是第一次擁有自己的身體。

逐白的龍尾受到殘魂的感召來到雲間城,龍鱗中的殘魂和尾巴捏出了另一個人。

蘇九歸微微一停。

鬼修說,小白是一縷殘魂,意味著幼年逐白把龍鱗送給蘇九歸時,把一縷殘魂放在其中。

生靈都有三魂六魄,什麽人會甘願分出一縷魂魄出來,就是為了討他開心嗎?

逐白曾真情實意地想要守護蘇九歸,才會放上殘魂。

某種程度上來說,小白是蘇九歸和逐白一起“制造”出來的靈物。

“從來沒想告訴我嗎?”蘇九歸問。

小白擁有過很多次機會,可他從來沒想過開誠布公。

“對不起。”小白軟下聲,他吃準了蘇九歸,他只要服軟,蘇九歸就會心軟。

以前在太清山上也是這樣,蘇九歸很少罰他,也極少生他的氣。

蘇九歸久久沒有說話,屋內只有溫七綿長的呼吸聲。

小白擡起一雙白瞳,道:“我不是故意瞞你,我怕你不要我。”

“就像你趕我出師門。”小白說到這兒有些委屈,他討厭那段經歷,“我不想再受第二次了。”

逐白是陸雲戟親手趕出師門的,師徒情分已經一刀兩斷。

小白估計也沒預料到蘇九歸會失憶,如果他沒有失憶,可能得知小白的身份就將他攆走。

小白說到這兒,眼睫一顫,一滴淚落下來,順著臉龐落下來。

他哭起來那真叫個梨花帶雨,蘇九歸很怕他哭,之前靨蛇入夢醒來已經看他哭過一次了。

哭了還得他來哄,蘇九歸摸了摸他的發頂,道:“我沒有不喜歡你,別哭了。”

“那你原諒我了嗎?”小白眼巴巴瞧著他。

“嗯。”蘇九歸悶悶嗯了一聲。

“我不信。”小白偏過頭,“你老騙我。”

蘇九歸哭笑不得,“我何時騙你了?”

“在太清山的時候,你騙我,你說永遠不會拋下我,然後你趕我走了。”小白委屈地看他一眼,仿佛指責他是個負心漢。

陸雲戟說會永遠保著他。

逐出師門是蘇九歸的死穴,只要一提這個,他哪怕是陸雲戟在世也要乖乖低頭。他真懷疑自己到底對逐白做了什麽負心事。

難道真把人給辜負了?

蘇九歸今日就是跟小白開誠布公的,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既然小白真的屬於逐白,他肯定知道太清山的真相,到底為何將逐白驅逐下山,蘇九歸缺失的那塊記憶小白可以為他補齊。

小白聽到這番話皺了皺眉,然後很緩慢地搖頭,“我不知道,那時候是另外一個人。”

蘇九歸沒見過一個人分成好幾個,並不知道他們的記憶不可共享,有些事他們共同經歷了,但有些特定的事只有那個人在經歷。

被趕下山時,在逐白驅殼裏的不是小白,替他承受這段記憶的是另外一個人。

“他很難過。”小白說。

他?他又是誰?

黑的那個還是白的那個,蘇九歸聽得雲裏霧裏,實在是很難理清楚他們之間的關系。

“他很厲害,”小白低聲道:“他會殺了你,我攔不住的。”

小白低下頭,他察覺到自己靈力越來越低,距離死亡也越來越近,應該是活不過這個月底了。

沒有真實的驅殼,只是逐白身體分出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自己回到逐白身體裏還能不能保持現在這樣,可能他會被另外一個人吞噬,然後永遠迷失在識海。

可他不知道該怎麽把這番話告訴給自己的師尊。

蘇九歸沈默了,小白有多麽喜歡他,另外一個逐白就有多麽恨他。

小白道:“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小白從剛見面就說這句話,他說我會保護哥哥。

蘇九歸沒當真,小孩子說話只是說說而已,在蘇九歸心中,小白是個需要被人照顧的崽子。

蘇九歸順著他的話說,“好。”

小白道:“你不準跟他走得近。”

小白像是醋壇子翻了,蘇九歸哄道:“不近。”

小白仍然不滿足,“你不準不要我。”

怎麽說的好像是蘇九歸見異思遷,蘇九歸笑道:“我不會不要你的。”

小白跪坐在他身邊,他穿著一件純白的裏衣,眼睛也是白色的,在深夜中跪在蘇九歸身邊就像是一只精怪。

他規規矩矩跪坐在蘇九歸身邊,讓他看上去極為純真無害。

“師尊?”小白擡起頭,叫聲很輕。

“嗯?”蘇九歸問:“怎麽了?”

“可以不要忘了我嗎?”小白問。

雖然我只是一片殘魂,沒有智識,但你可以一直記得我嗎?

這話跟剛才的撒嬌不同,小白難得有些認真。

蘇九歸從他話裏聽出了一些端倪,小白簡直像是在托付遺言,天府壽宴不會太平,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這樣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聊天。

蘇九歸道:“我不會忘了你。”

蘇九歸說話很溫柔,小白放心了,他這個人說到做到,對什麽事情都很認真,說是不會忘那就絕對不會忘。

小白眼巴巴望著他,“你今天給溫七使了鑒靈。”

“嗯?”蘇九歸不知道他為何又提起這個。

“那是你給我用的。”小白道。鑒靈是陸雲戟親手給他寫的。

能記得這件事,意味著小白擁有逐白這部分記憶,蘇九歸問:“吃醋?”

小白道:“師尊對誰都好,對溫七也好。”

他很嫉妒。

好嗎?蘇九歸其實沒什麽概念,他其實很少跟人產生因果,一輩子也沒接觸過幾個人。

蘇九歸待誰都好,連對那個賭徒溫七也好,他知道溫七在乎宅子,也會幫他把宅子收起來。

他下意識對身邊人好,當然也包括小白。

那小白對蘇九歸算什麽呢?

家養的麻雀嗎?當他是個小徒弟?類似於長輩對孩子之間的疼愛,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愛?

小白酸溜溜問:“在師尊心裏,小白跟溫七是一樣的嗎?”

小白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仿佛非要跟溫七爭出個高低來。

蘇九歸仔細想這個問題,道:“不一樣。”

小白的眼睛亮了亮,問:“哪裏不同?”

蘇九歸無法描述,但他對小白的耐心是極好的,他可以跟小白親密,但無法跟溫七親密。

蘇九歸之前一直不懂自己為何跟小白毫無芥蒂,後來想想大概是因為小白是逐白的一部分,他是逐白的一縷殘魂,性格習慣跟幼年時的逐白一模一樣。

這人曾經陪伴自己看守噬淵,他們曾經是彼此最親近的人。

蘇九歸沈聲道:“你是我的至親。”

小白楞了,蘇九歸說這話的時候很平淡,也很認真地說出這句話。

你是我的至親。

是至親,小白是蘇九歸的至親。蘇九歸重生之後孑然一身,唯一有羈絆的人就是小白,這個位置只有小白一人。

逐白給他帶來的焦慮消散了。

蘇九歸沒聽到小白的回應,下意識去看,只見小白眼睛發紅,蘇九歸不知道自己說了哪句話又招惹他了,問:“怎麽?”

小白沒說話,下一刻,蘇九歸感覺到臉頰有些酥麻,一片柔軟落在他的臉側,小白清澈的聲音傳來:“我很開心。”

小白只是親了親他的臉頰,然後就分開,沒有更進一步,仿佛一個要糖吃的小孩表達喜悅下意識的舉動。

小白觀察著蘇九歸的反應,做好了被打罵的準備,蘇九歸很少跟人這樣親密,都無法辨別這個動作的含義。

這樣的酥麻感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來什麽時候會跟人做這種舉動。

上輩子嗎?他上輩子連七情六欲都沒有。

最後,蘇九歸只道:“小孩兒一樣。”

他也沒有過多的反應,小白如同得逞了一般勾了勾唇,傻子。

蘇九歸斷絕七情六欲,他在情/欲方面是空茫茫的一片。

“睡吧。”蘇九歸道。

少年人精力旺盛,睡個覺跟小狗撒歡一樣,一個勁兒往蘇九歸懷裏拱。

話說開了,兩人反而沒那麽多隔閡。

“我好嫉妒啊。”小白摟住他的腰,深埋在蘇九歸的肩膀,他很喜歡聞蘇九歸的味道。

蘇九歸永遠摸不透小白在想什麽,問:“又吃什麽醋?”

小白下巴放在他肩上,“我也想被你吃掉。”

蘇九歸被他弄得有點癢,笑道:“什麽話。”

不論是羅巧巧的金丹還是靨蛇的印記,他們都沒有意志,在妖族看來,蘇九歸很像一個搶掠的惡人。

如果小白被蘇九歸吃掉,他只會變成自己其中一種能力。

蘇九歸想了想,可能是能夠治愈人。

小白貼近蘇九歸的耳側,輕聲道:“我也想永遠留在你的身體裏。”

這樣我就會永遠屬於你。

耳根子像是被什麽東西撩了一把,小白的氣息溫溫熱熱的,濡濕了他的耳廓,勾引人一樣往人耳朵裏鉆。

蘇九歸一低頭,在黑暗中正對小白的眼睛,那是一雙純白色的眼睛。

小白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毫不加以掩飾,蘇九歸很少看到這樣的眼神。

我甘願被你吞噬,失去所有意志,然後受你驅使。

他盛著滿腔的愛意,仿佛他的世界裏只有你一人。

那是單純的,熱烈的,直白的,只有少年人才會擁有這樣的目光,成人的目光覆雜,充滿算計和雜質。

蘇九歸恍惚間竟然覺得這樣很好,逐白長大之後就變了一個樣,小白跟逐白幼年時沒有任何分別,像是補齊了他的遺憾。

·

第二日,天剛剛亮,整個雲間城已經熱鬧非凡。

“快快快!”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再不走來不及了。”

蘇九歸倚著窗而站,借此打量雲間城街巷。

此地可以將整條街巷一覽無遺,天府大人要過壽了,雲間城變得極為不同,人們忙忙碌碌,從城東跑到城西就是為了給天府大人過壽。

他一早起來,就看見客棧門口躺了具屍體,鮮血浸濕了石磚縫,那人昨夜死的,頭皮被人割去,死狀極為淒慘。

人們匆匆從他身邊路過,路過時多看他一眼,仿佛那不是個屍體,那就是個石板。

有好心人路過也只會說:“真倒黴啊,第一天就死了。”

“估計被人拿去賣頭皮了吧。”

“頭皮這麽值錢?”

“越稀少的越值錢,這可不一定……”

門口的人行色匆匆,談話也是飛快,好像是抽空說兩句話,別耽誤他們的大事。

蘇九歸留心聽這句話,人們對此見怪不怪,雲間城人對人命簡直漠然到可怕的地步。

蛇女給雲間城人打造了一個夢境,雲間城人活得高興,但也只有高興,不再擁有其他情緒,看見有人死了也只會說:“死遠點,千萬別死在我家門口。”

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直到一個時辰後,有玄符軍帶走了屍首。

這是雲間城傳統,天府大人過壽前後律法被廢,這幾日雲間城格外松懈,殺人放火也沒人想出面。看見屍首之後會有玄符軍帶走,以免引起騷動。

蘇九歸進入過蛇女的噩夢,這實在是很像雲間城屠城日,屠城日時也可隨意殺人。

蛇女給雲間城人造夢無用,這東西刻在人們骨血裏,稍有不慎便能被喚醒。

蘇九歸正在想事,突然聽到驚呼一聲:“天府大人!”

眼前突然一暗,仿佛日食了一般,光線被吞噬。

龐然大物出現在空中,一寸寸壓下光明。

遮天蔽日之下,整個雲間城像是被罩了一層黑紗,客棧頃刻間陷入到昏暗中。

蘇九歸瞇了瞇眼,饒是他都過了很久才能反映過來,那東西太大了,從窗格望去只能看出一角,一時之間都辨不出來。

他仔細看了一會兒,覺得天上的東西像是一條巨大的魚,鯨舟?

這麽大的一個東西,就懸浮在雲間城上空,將雲間城整個籠罩在陰影之下,鯨舟若掉下來,能將雲間城人壓死。

雲間城人竟然會喜歡它?

客棧的人瘋了一樣,原本吃飯的放下碗筷,原本在房中休息的沖出房門,很快街上就人頭攢動,被圍得水洩不通。

眾人擡頭仰望,看著天上的龐然大物,目光虔誠如同信徒看見神明,有人甚至跪下磕頭叩拜,他們貪婪望天,等待這一日已經許久。

“天府大人!”人們的歡呼聲更大,聲浪一聲蓋過一聲,“天府大人!天府大人來了!”

天府大人壽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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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恭喜小白上一分,下面是現場解說:

我們可以看到小白目前領先一個身位,他以精準的假動作蒙蔽了師尊的雙眼,他使用了眼淚攻擊,直擊對方軟肋,然後又以一個漂亮的吻拿到了首球,現場一陣歡呼,小白,幹得漂亮!而大白緊跟其後,他心中略有不甘,醋壇子已經打翻,讓我們期待他下局反殺!至於我們的第三位選手大黑?哦,大黑跑錯了方向,他目前已經偏離了賽場,裁判紅牌警告。大黑同志!大黑同志,請你盡快返回比賽現場,否則將會失去比賽資格,重覆,請你盡快返回比賽現場,否則將會失去比……

目前得分情況如下:

小白:3分

大白:1分

大黑:負100分

【中場休息,馬上回來,感謝我們的不落解說員進行現場報道】

感謝在2021-12-05 15:02:38~2021-12-06 10:28: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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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天府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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