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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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飛速破碎, 那些瓊樓玉宇,道長仙人都化成一縷輕煙,所有的一切都被吸入吞海鏡靈中, 一切, 咒罵的靨蛇, 霍清和蛇女,包括逐白, 也包括手持鏡靈的蘇九歸自己。

世間陷入一片黑暗, 僅剩一面鏡子。

緊接著,吞海鏡靈被毫無征兆地打碎, 變出成千上萬塊碎片。

每一塊碎片上都倒映著一張臉, 還有一個故事,這是無數被卷進靨蛇夢境中的人做的噩夢, 他們曾在噩夢中求生, 然後又一次次死去。

有一塊屬於蘇九歸, 他在夢中一次又一次睡去,直到到達夢境的底層。

蘇九歸睜開眼, 他醒了。

他聽到一聲雞鳴, 天光大亮, 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有三輩子那麽久。

“師尊。”他陷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裏,小白緊緊抱住他, “你醒了?”

溫七驚喜的聲音傳來:“醒了醒了, 真的醒了。”

一顆人頭懸掛在床邊,鬼修看見蘇九歸蘇醒的瞬間楞了楞, 詫異道:“你竟然真能活著回來?”

靨蛇入夢,能活著出來的人可不多見, 果然是陸雲戟的靈相,只有一片殘魂也難以讓人輕視。

蘇九歸沒有對這句話做出反應,他偏過頭,看見了清晨第一縷陽光。

外面天亮了,晨光照進院落中,他竟然一時間有些迷茫。

十歲的他,十五歲的他,臨死之前的他,他都一一經歷過,然後現在是重生之後的他。

他動了動手指,體內充沛的靈力隨著夢醒而煙消雲散,夢中的能力無法帶進現實,陸雲戟死了,蘇九歸又變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狐貍精。

他傷痕累累躺在溫宅,身邊守著人,一個溫七,一個鬼修,還有一個小白。

大夢一場之後並不是一場空,有人還在等他回來。

“歡迎回來。”小白輕輕吻了他的額頭。

蘇九歸感覺一片柔軟印下來,可他沒有躲開。

·

雲間城,白宅。

逐白睜開雙眼,把等候的張奴嚇了一跳,逐白睜開的是一雙黃金瞳。

張奴認識逐白足夠久了,久到他能從一些細微的動作中分辨出現在留在身體裏的究竟是誰。

張奴在等待逐白蘇醒,他一般更喜歡溫和的那個,每次逐白睡一覺張奴都跟在心中下註一樣,乞求上天千萬別讓那個魔物出來。

張奴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這次又賭輸了,立即恭敬跪下,“殿下。”

眼前的逐白和之前的那個不是一個人,他帶著一股殺意,漫不經心的,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

“嗯。”逐白應了一聲,他看著自己的手心,那裏好像還殘留著師尊的溫度。

那麽厲害的陸雲戟,在第二層夢境中就只是個十歲小孩兒,逐白只要用力他就死了。

他想到這兒露出一個笑來,有點意思。

然後他曲起手指,用指節敲了敲自己的眉心。

噠,噠,噠

輕微的碰撞聲傳來,張奴大氣不敢出,一般逐白這個動作是在思索,大概是想在殺誰比較好。

“我見過他了。”逐白笑道。

“誰?”張奴後背全是冷汗,這時候卻不得不去解逐白的話茬。

“陸雲戟。”逐白笑了一聲,覺得這三個字很可笑。

張奴呼吸一窒,並不知道怎麽來接這個話茬,他知道逐白一直想弒師,現在是終於找到了蛛絲馬跡嗎?

“他狐貍尾巴露出來了。”逐白說著輕輕在桌案上點了下。

逐白之前喜歡在桌案上看書,大概都是些話本閑書,最近喜歡看的是從三陰府拿來的百妖譜,剛巧就翻在那一頁。

上面寫著一個狐妖的名字,田福生。

此時逐白的手指便點在上面,像是隔空按住了蘇九歸這個人。

那個人對蘇九歸心慈手軟,兩次打交道都不下殺手。

他可不是菩薩心腸,他出來是要見血的。

張奴想著要不要奉承兩句,又在想,逐白大概不願意聽這些陰奉陽違的話。

“恭喜殿下。”張奴道。

逐白一挑眉,饒有興趣問:“恭喜什麽?”

“這……”張奴感覺自己像是跟在君王身邊的那個如履薄冰的小太監,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話會戳到這位祖宗的肺管子。

他開始想念之前那位主子,那是個溫和有禮的主,雖然也是總說要弒師,但從來沒真的幹出過什麽大逆不道的事,不像眼前這個這樣喜怒無常。

“嘖。”逐白有些不耐煩,他撩開自己的袖子,果然咒印在不斷加深,像是他身上的烙印。

“真麻煩。”逐白看了看自己的手,黑色的龍鱗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陸雲戟給他寫上的咒印。

兩個人在用一具身體,逐白就像是一只被關在深海的魔物,只有片刻可以喘息,他剛冒出頭喘了口氣,竟然又要被人強行摁回水底。

他厭惡這種感覺。

“過來。”逐白道。

“啊?”張奴有些納悶兒,他張大嘴巴有些楞楞的。

他有些怕這位殿下,害怕他一個不耐煩把自己捏死。

“過來。”逐白重覆道。

張奴不敢忤逆逐白的意思,突然,他額頭上一涼,意識到逐白把手指放在他額心時後頸汗毛乍起。

張奴看著近在咫尺的這位爺,思索著自己能全身而退的可能性有多大。

緊接著,逐白沒有感情的聲音傳來,“幫我做件事。”

張奴咽了口唾沫,逐白無法越過他的本意殺人,他不可能強迫另一個逐白動手,但他可以讓張奴動手。

他要讓張奴去做殺蘇九歸的那把刀。

·

屋內只有蘇九歸和小白二人。

一滴熱淚落在蘇九歸胸前,濡濕了他的胸口,仿佛隔著皮肉掉在他的心尖上,又像是一滴濃稠的燭淚,燙得蘇九歸一個哆嗦。

“師尊。”小白在叫他。

蘇九歸不應。

“哥哥。”小白又叫。

蘇九歸渾身是傷,因為這句話擡起眼皮。

小白的長相很精致,讓他想到了另一張臉,逐白小時候也長得很好看,那時候他漂亮得像是個小姑娘。

小白和逐白的臉在蘇九歸眼前重合。

他們真的是一個人。

“師尊,”小白從背後緊緊抱住他,下巴埋進他的肩窩裏,鼻子輕輕嗅了一下,仿佛在聞蘇九歸的氣味,“師尊。”

師尊,蘇九歸因為這兩個字頭痛欲裂。

蘇九歸傷痕累累,他到處都是傷,第一層有逐白給他療傷,第二層和第三層受的傷被帶回了現實。

在外人看來他只是睡了一覺,可他反覆在夢中過了三輩子,一直在受傷奔跑從未停下來過。

小白握住他,蘇九歸感覺自己身上一暖,小白在本能地治愈他的傷口,蘇九歸前胸後背都是血跡,可小白太蒼白了,簡直有些透明的地步。

蘇九歸握住小白的手,搖了搖頭。

他知道小白應該是犧牲自身修為在治愈蘇九歸,小白從來不問得失,就算為了治愈他耗盡靈力也無所謂,蘇九歸在乎。

蘇九歸想要掙脫,小白一個少年手勁兒竟然比他想象得大,手掌心覆蓋在他的肩膀上,然後他的肩膀便開始愈合。

這跟夢中逐白一模一樣,他們都能治愈他人。

蘇九歸掙紮的動作停下,他的腦海一片混沌,他太累了。

他被小白包裹著,那個懷抱溫暖而安全,在此地他不會受到任何侵害。

他從逐白手中掉進小白手中,從一個人手裏被交到另一個人手裏。

像是陷入到一個名為逐白的陷阱裏,每一個都是逐白,每一個又不完全是逐白。

他遇到了三個逐白,他們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點是蘇九歸從來沒有逃脫過他們的視線。

齊巧齋蘇醒遇到的小白,天水河畫舫遇到的逐白,夢中遇到了另外一個。

小白對他依賴,天水河的逐白對他溫和,黑發逐白對他的殺意。

他已經醒了,可是好像比夢中還要茫然,做夢時他能清晰意識到那是夢境,現在他竟然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小白慢慢收緊了手臂,像幼年逐白一樣,把臉埋在他的肩上,好像一只汲取溫暖的幼鳥。

蘇九歸感覺頭很疼,他在想背後抱著的自己的是誰。

他在齊巧齋蘇醒的時候小白就已經在了,魔族找他都要費一番功夫,大概只知道他在雲間城,小白為什麽能夠準確無誤地找到自己?

蘇九歸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後發現自己這個動作很詭異,他不帶任何物件,連塊玉佩都沒有。

他總覺得自己脖子空蕩蕩的,這裏仿佛本來有個東西。

好像……是一片龍鱗。

他的動作一停,然後臉色變了。

他曾經佩戴一塊龍鱗,一塊潔白無瑕的,幹幹凈凈的龍鱗。

那是逐白送給他的,他說:“師尊,你守護噬淵,我守護你啊。”

逐白把龍鱗佩戴到他脖子上,說可以為他擋災。

他遭受天雷之刑都能夠活下來不是因為運氣使然,是那片鱗片起了作用,他為自己擋了一劫,保存了他的殘魂。

逐白真的在保他。

有三個逐白,蘇九歸就算不想承認也必須承認。

蘇九歸原本有很多話想問他,可是他看見小白之後怎麽都問不出來。

蘇九歸看著近在咫尺的小白,他的長相跟逐白越來越像。

小白是一道念力化形,帶有逐白的殘魂。

所有的念力都是偏執的,他們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所有的愛恨糾葛都是極致,連欲也是極致。

小白是逐白的哪一面呢?是對他本能的依戀嗎?

“還睡嗎?”小白下巴貼在他肩膀上,聲音都悶悶的。

蘇九歸搖了搖頭,道:“不了。”

他估計最近三日都不想入眠,這輩子都沒覺得睡覺這麽累過。

“我好害怕。”小白委屈巴巴的,眼中含著一汪水,道:“你一直在流血,我什麽都做不了,我以為要失去你了。”

那天的事小白一輩子都忘不了,床榻上都是鮮血,蘇九歸身體上憑空出現一個又一個傷口,可不管他怎麽努力都沒用。

蘇九歸停了停,感覺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拽緊,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蘇九歸一直沒看錯,小白是毫無保留的,可能是這個世上唯一一個以赤誠之心待他的人,蘇九歸把他弄哭了。

“別哭。”蘇九歸道。

不管是小白還是逐白,他都見不得對方哭。

“師尊想我了嗎?”小白問。

“什麽話?”蘇九歸有些無奈,道:“我只走了一夜。”

實際上一夜都沒有,在外人眼裏他真的只是睡了一覺。

“我好想你。”小白貼近蘇九歸的臉,道:“害怕你不要我。”

他真的害怕,蘇九歸會被逐白帶走,或者得知真相之後大發雷霆,然後真的不會要他。

“以後不要丟下我好不好?”小白像一只撒嬌的貓。

他沒有多少時間了,他希望能夠陪伴蘇九歸久一點。

蘇九歸偏移視線,道:“不會的。”

小白沒有放過他,一面目光緊緊鎖著他,一面手指向下游走,他的動作靈巧,兩指挑開他的衣襟,一路下滑,偏偏要問:“真的嗎?”

蘇九歸又不是個死人,被摸著心頭發癢,他在更大逆不道的事發生之前捉住小白的手腕,道:“停。”

他說聽小白還真的就停了,特別聽話,也特別純真,仿佛蘇九歸才是那個想著骯臟事的人。

他眼睛一眨不眨看著蘇九歸,輕聲說:“師尊。”

他聲音刻意放低了,有種很奇異的魅惑感。

蘇九歸不知道小白到底屬於逐白的哪個位置,但他懷疑小白才是狐貍精,真有妖媚惑主的本事。

小白一本正經道:“你身上長了東西。”

“什麽?”蘇九歸聲音發啞。

“這兒。”小白的手指停在他的腰側。

他剛才三兩下挑開衣襟,露出蘇九歸的腰腹,他腰肌形狀很漂亮,線條流暢又淩厲,現在腰胯的位置長了個東西。

像是一條墨水畫的蛇,只有小指大小,靜靜蟄伏在蘇九歸腰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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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快被評論區笑死了,有人給逐白的黑化人格取名叫逐黑

感謝在2021-11-30 22:47:40~2021-12-01 11:13:3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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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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