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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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

蘇九歸一扭頭便看見了溫七, 他竟然每日真的勤加鍛煉,雞鳴第一聲時就已經起床。

溫七原本是要去繞湖跑步,聽從蘇九歸的話強加鍛體, 沒想到一出院門就遇到了蘇九歸。

蘇九歸跟他第一次見面時不太一樣了, 他之前身上會不自覺流露出一股狠厲, 那種東西難以遮掩,哪怕套上一個狐妓的外殼都不行。

現在蘇九歸整個人輕飄飄的, 似有一根脊梁骨輕輕將他撐住, 讓他不會彎腰也不鋒利,更像是修道之人。

他沒有一次這麽清晰地意識到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陸雲戟本尊。

“鍛體?”蘇九歸問。

溫七傻呆呆地一點頭。

“學劍嗎?”蘇九歸問。

溫七又楞了, 蘇九歸教他純粹靠興致, 興致來了就教他一段,之前教了他煉體畫符, 現在是要教他練劍。

溫七:“可我沒劍啊。”

雲間城禁止修道, 玄符軍又搜查了一番, 哪裏來的刀劍?

蘇九歸默不作聲,他手中蛛絲一卷, 卷上了院中的一顆老棗樹, 那樹枝清清脆脆一掰就斷。

蘇九歸手持棗樹枝:“劍修不執著於劍。”

說罷他整個人便聞風而動, 他輕輕向前踏出一步, 樹枝在空中一晃,不知道是不是溫七的錯覺, 他竟然聽到了一聲嗡鳴聲, 很輕,像是斬斷了灰塵。

也只是斬斷了小小塵埃。

蘇九歸劍意未改, 朝下一劈,溫七像是中了幻境, 眼前展開畫卷,仿佛這不是一間雲間城的普通小院,這是山川大海,蘇九歸斬斷的也不是塵埃,他斬斷的是山海。

殺氣四溢,鋒利無邊。

他陡然意識到,如果是上輩子的陸雲戟來,他可能根本看不見劍意就已經死在劍下。

聽聞陸雲戟到最後已經不需要刀劍,他的佩劍不熄歸還劍閣。陸雲戟殺人僅需要劍意,無形的刀劍便會斬殺敵人。

他還有三道劍意被留在妖境,鎮守一方。

可惜,溫七生不逢時,他已經沒辦法再見識那樣的盛況。

“看清了嗎?”蘇九歸停下來。

溫七誠實地搖頭,蘇九歸便把速度放慢到極致,一招一式都拆解給他看。

溫七察覺到蘇九歸根本沒任何不耐,溫七不會他就一遍一遍來,他真的是個很好的師尊。

他不知道的是,蘇九歸的脾氣早就被逐白磨光了,什麽折騰勁兒都在逐白那兒使了。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蘇九歸教逐白是兇神下凡,教溫七簡直是和顏悅色。

蘇九歸道:“就先練一式吧。”

溫七雙手接過那根樹枝,半個時辰前這根樹枝還是現從家裏棗樹上掰下來的,若是平時溫七踩過去都不多看一眼,現在溫七對待它就像是珍寶一樣。

仿佛這根樹枝被仙人點化了,小心翼翼拿著,生怕碰散了那股仙氣。

·

蘇九歸一夜沒睡。

殺了玄符軍,和逐白周旋,清晨打坐修行,教溫七練劍。

這四件事做下來竟然不覺得累,甚至覺得通體舒暢,這便是修行。

蘇九歸走時小白身體很虛弱,昨夜打雷,小白臉色蒼白如同大病一場,不知道現在如何。

蘇九歸推門而入。

小白抱著膝坐在床上,應該是一整夜都沒睡。

屋裏的燭火將熄未熄,燭淚堆積在燭臺上,看上去燃燒了一夜。

小白披頭散發坐著,墨瀑一樣的頭發披散下來,落了滿肩,像是個被打入冷宮的妃嬪。

“師尊,你回來了?”

蘇九歸和逐白玩樂了一夜,現在要來面對小白了。

蘇九歸不慣與外人親近,可他總覺得自己跟小白已經認識許久了,鬼修說的沒錯,他很護犢子。

如果小白質問他去哪兒倒也還好,就是這樣眼巴巴盯著你看,也不埋怨,只是說你回來了,讓蘇九歸心中堵得慌。

小白竟然等了他一夜。

他已經很久沒被人這樣等過了。

小白只穿著一件很單薄的裏衣,蘇九歸用指節擡起他的下巴。

他這兩日輪流看小白和逐白,像是手裏拿著兩個玩意兒不斷對比,想要判斷出哪個是贗品。

如果之前只是猜測,這次看到逐白後,蘇九歸幾乎已經確定。

小白屬於逐白。

但他們兩個記憶無法共享,應該是當做兩個人來看。

他用同樣的目光審視小白,明明剛見過逐白,再見小白竟然沒覺得他們有什麽相似之處。

小白長得太精致,簡直像個妖精。

天底下最好的易容術其實不是多麽鬼斧神工,讓一個人完全變成另一個人。

天底下最好的易容術是幻術,是讓你覺得蹊蹺卻偏偏認不出來。

蘇九歸覺得小白可能給他施加了什麽幻術。

蘇九歸問:“你一夜沒睡?”

“嗯。”小白下巴被挑起,是個被人審視的模樣。

但他膽子大,知道怎麽討蘇九歸歡心,他偏了偏頭,用臉頰貼著蘇九歸的手,貓一樣擡起眼看他,道:“師尊不在,睡不著。”

蘇九歸手掌心被貼著,小白眼巴巴瞧他,眼中含著淚,像是一只貓崽。

小白貼著蘇九歸的手心,一滴眼淚落在蘇九歸手心,冰冰涼涼的。

頃刻間,蘇九歸心中的懷疑都要靠後站,他心軟,最見不得人哭。

“哭什麽?”蘇九歸擡手給他擦淚。

小白:“怕你不要我了。”

蘇九歸頓了頓,心想小白比逐白小時候還要黏人,小白是逐白的殘魂嗎?

蘇九歸:“不會。”

小白:“真的?”

蘇九歸笑了:“真的。”

小白:“師尊去哪兒了?”

蘇九歸:“天水河。”

小白的眼睛貓一樣瞇起,蘇九歸出去見人了。

蘇九歸給小白擦了淚,又給他披了一條毯子,想到小白等了他一夜,心軟了:“你現在睡吧,我陪你。”

小白乖乖哦了一聲,他從來不拒絕蘇九歸。

蘇九歸背對著小白,側躺著,根本看不到他的後背。

突然,小白的手指落在他頸側,指腹冰涼,讓他有些異樣。

雪白的頸側其實什麽都沒有,連一滴血都沒有,可是小白在那兒聞到了另一個人的氣味。

有人碰過這兒。

“你受傷了嗎?”小白問。

蘇九歸出門殺人,身上裹挾著一股血腥氣,還有魔族特有的魔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蘇九歸沒回頭,道:“沒有吧。”

今夜全程都是操控傀儡,一點傷口都沒有。

小白唔了一聲,手指順著頸側往下滑。

蘇九歸對他根本不設防,脖頸是一個人最脆弱的地方,他竟然就這樣大大方方展示出來。

蘇九歸沒回頭,他並沒有看到小白額頭的紅光閃爍,手指順著脊椎向下移動,動作很輕柔,完全沒有冒犯感。

小白的手指在移動,輕輕撫摸過每一個逐白碰過的地方,企圖用自己的氣息覆蓋。

為什麽他可以呢?

小白聞到這股氣息就厭惡,一股龍的味道,冷冽又霸道,讓人很討厭。

為什麽要是他呢?

他想殺你,你還要跟他親近嗎?

小白見到逐白之後會越發虛弱,殘魂迫不及待要回到本體,可他不願意回去。

小白純白的瞳孔中出現一個黑點,如同一滴墨水落在白宣紙上,顯得那樣的突兀和詭異。

如果這時候蘇九歸回頭便能看到,小白跟平常的樣子相差甚遠,眼中竟然閃過一抹狠厲。

蘇九歸如果真的完完全全屬於自己,那該有多好?

·

天水河畔。

已經是後半夜,不少客人都已經玩累了,酒肉再好喝也有個度,哪有那麽多人真能玩一整夜。

河面漂浮的畫舫燈熄了大半,有些船只已經停在碼頭,空蕩蕩的畫舫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擠在一起的小船發出沈悶的碰撞聲。

畫舫一般都不會離岸遠,他們當時為了取樂特地規劃出一圈,找巫師貼了符咒的,可以保客人安全。

但是再遠一點的水域就不是如此了,那一塊通常都沒人去。

晚上妖魔邪祟容易現身,傳聞中,饑荒年代人們會在天水河拋屍,有些人還活著實在是養不起也不得已扔了。

天水河下不少屍體,尤其是嬰孩的屍體,怨氣堆疊,這天水河下有妖魔,會拖走在落水的人。

有不少人都莫名在天水河上失蹤,之前最有名的就是一個嫖客,這人玩得太大了,帶著人去水域深處找刺激。

結果是刺激,把人也給玩沒了。

天水河上失蹤的要麽是妓子,要麽是平民,達官貴族不會真的往水域深處冒險,也就在畫舫游玩,因此天水河出事這麽多年竟然也沒人管過。

天水河邊站著一個人,他穿著一身紅衣,站在夜色之中顯得那樣突兀。

晚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整個人就像是一把燃燒的火焰。

季原初站在天水河邊,他身邊一個人都沒有,站在河邊就像是一只艷鬼。

他手裏拿著一張紙符,黃符搖曳,掀開之後也不過是一張破紙。

季原初手一松,黃符便被風卷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深處。

曾經有大能在此地設下封印,鎖死河底的妖魔,如今那張封印被季原初輕輕巧巧揭開。

他掀開的不只是一張黃符,還有天水河下埋藏千年的隱秘。

隨著他的動作,天水河中開始起霧,黑霧蔓延,天水河的河水慢慢變黑,簡直如同墨水。

突然,水下有什麽東西在劇烈掙紮,猛獸被壓抑許久終於沖出牢籠,河水被攪和得一片渾濁。

季原初將早已準備好的一張信紙扔進天水河,信紙被河水卷走,在河中央突兀地打著旋,上面的墨跡很快被吞滅消失不見。

季原初兩指放在額頭上,然後朝著蘇九歸所在的方向恭敬行禮。

這是魔族的手勢,大多數是對上位者表示尊敬,會面魔君時所有人都要行此大禮,他一個修道之人做起來極為自然。

季原初露出一個笑來,“不必客氣。”

他言語如此真摯,仿佛真給蘇九歸送了一份大禮。

·

深夜,蘇九歸突然睜開眼。

他原本在玄符軍的屍體上埋下了蛛絲,是想試試看自己對蛛絲最遠的控制力能有多少,也想確定那艘船已經離開了天水河。

蛛絲仍然在他不遠的地方,他甚至能隱隱約約感受到。

他仔細感受另一截蛛絲的情況,他跟蛛絲共生,可以體驗到對方的情緒。

現在那根蛛絲在瑟瑟發抖,他在害怕。

害怕什麽?

蘇九歸更加沈浸地與蛛絲共情。

蘆葦叢後有一艘黑船,這是軍爺的船。

原本蘇九歸松開了船錨,這艘船應該隨波逐流飄到下游才是,此時黑船竟然還穩穩當當停留在原地。

因為蘇九歸,船上的符咒已經被完全破壞,符咒原本會在深夜中亮起紅光抵禦妖魔,現在化成灰白色,什麽效用都沒了。

船上一片漆黑,燈都沒點起一盞。

突然,船身劇烈搖晃了一下,就像是當時蘇九歸在逐白畫舫上看到的一樣。

不同的是,黑色的觸手從水下鉆出,觸手漆黑,上面散發著黑霧,啪得一聲拍在船身,留下黏稠的液體。

越來越多的觸手從水面下鉆出,蛇一樣在船身上爬行,簡直像是要把黑船包裹在其中,觸手向上攀爬,然後伸進船艙中。

觸手緩慢游走,嗅到什麽一樣,然後蟄伏在船中的玄符軍上。

觸手在屍體上湧動,越來越多,幾乎要把整個船艙撐滿,因為船艙狹小,有些短小的觸手甚至從窗戶裏漫出來。

哢嚓一聲,巨大的咬合力下,僵硬無比的玄符軍鎧甲和骨頭被一口咬碎。

哢嚓哢嚓,這是進食的聲音。

蘇九歸只感受到四周是漆黑的一片,黏膩的感覺慢慢爬上來,將他整個人包裹。

黑暗陰沈的東西不斷滲入骨頭縫,針紮一樣往裏湧。

突然,他看見漆黑的水裏睜開一雙巨大的眼睛,靜靜懸在上空,盯著蘇九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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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小白是小綠茶~

感謝在2021-11-16 16:35:11~2021-11-17 15:02:2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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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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