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毫無預兆的清晨。

柯林像往常一樣等候天際露出一抹白色，默默看著遠處的斯托亞從睡夢中睜開眼睛，他伸展翅膀，抖落下幾片紛飛白羽。

遠處傳來族人的呼喚，斯托亞揚起頭回應了幾聲。

正當他即將起飛時，突然一個白色的影子從密林某一處沖出，降落在斯托亞的面前。

不速之客是一頭雌性的銀龍，她體態優美，比起雄性嬌小又輕盈，白羽蓬松柔軟。柯林見過她，是一頭非常好看的銀龍。

銀龍的出現讓柯林吃驚不小，他從來沒有見過除了斯托亞外的第二頭銀龍出現在這裏。這裏是斯托亞的私有領地，此刻這頭銀龍的舉動明顯非常無禮。

但是斯托亞到顯得非常從容，他似乎一開始就知道對方的到來。

只見這條美麗的雌龍優雅地低下頭，將口中所含的東西放在斯托亞的面前。

柯林一眼就認出那個東西，它是一塊五光十色的龍族結契寶石。

他頓時慌亂起來，連忙低下頭確定了一眼手指上的戒指。

白銀一族的每一條龍只有一塊獨屬於自己的結契寶石，寶石的意義非凡，如果不是求愛，他很少看見龍族會將它拿出展示在眼前。

斯托亞的那一塊在自己手上，這一個想必就是雌性銀龍的結契寶石了。銀龍給他人展露自己最珍貴的寶石的意思顯而易見，想必斯托亞不會不知道對方的意圖。

斯托亞態度明顯認真起來，他開始和對方用柯林無法聽懂的龍語交談，他們的語氣時緩時急，時而嚴肅時而溫柔。

像是在為他們自己規劃著未來。

不會，斯托亞不可能這麽做的。柯林看得心急如焚，他開始不停地安慰自己，回想斯托亞曾經對他許下的誓言，白銀一族如同詛咒一般的至死不渝的愛情…可是曾經的承諾在兩個般配的身影面前，就像虛幻的美妙泡沫，觸手即破。

雌性的銀龍說著，突然改變了形態，變成了一個婀娜多姿的銀發女郎。

柯林被眼前女子的美貌震撼到了，她比自己所見過的任何人類的女性都要美艷動人，甚至和傳說中白精靈公主相比都毫不遜色。

只見銀發女子對著斯托亞真誠地伸出雙臂，仿佛要將一切獻祭給神靈的聖女，敬重地對著斯托亞述說著自己的愛意。

就算內心再冰冷無情的人也無法去拒絕一個楚楚動人的女子求愛，沒有誰能經受得住愛情的考驗。

千萬不要答應她！柯林膽戰心驚地看著斯托亞，死死盯著那金色漂亮的眼睛。

斯托亞深深看著眼前的銀發女子，他沈默了一會，隨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終於是答應了雌龍的求愛。

柯林頓時渾身冰冷，牙齒打顫。他明明失去了肉身，卻感覺如同被冰封在刺骨寒冷的千年冰川中，無法呼叫，也無法喘息。

在接受了對方的請求後，斯托亞很快同雌性銀龍一起轉變成人形，再度變成了柯林熟悉的模樣。

柯林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當他再次見到斯托亞改變了形態，卻是為了另一個人所化。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位銀發女子捧起結契寶石飛上高空，對著斯托亞點了點頭。斯托亞也跟了上銀發女子，他們朝著某一個方向飛去。

雖然早有預感他們要去往何方，可柯林就想抓住心中最後的希望一般，連忙跟了上去，想要確定是自己的誤判。他心裏仍不願相信這個可能逐漸變成事實。

眼見斯托亞和銀發女子一起飛進了那龍族最為神聖的願望之地。

柯林眼前一片空白。這一切就仿佛一記悶棍，將他的幻夢全部打碎，擊潰了他本就破碎不堪的內心，將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部否定。

夢醒了，心也碎了。

柯林神情恍惚，他無助地漂浮在半空，像耍鋼絲雜技失敗的馬戲團小醜。

他看向仍戴在無名指上的結契寶石，不停閃爍的光芒似乎在對自己發出無聲的嘲笑。

柯林慢慢摘下戒指，搖搖晃晃飄回原處，小心地將它放回斯托亞的洞穴中，放在曾經屬於它的位置。

那是身為拉爾王子時候最初看到它的地方。

在眾多璀璨輝煌的金幣和寶石中，那枚戒指變回了卵形大小，仍舊光彩奪目。

這樣...或許就好了吧。

柯林心裏想著，他配不上這般美麗的東西，也承受不了那沈重的契約。

他是一個卑賤至極的家夥，一個踐踏斯托亞感情的人渣。他有無法放棄的事物，做不到像雌性銀龍那樣將自己的一切奉獻給愛情，也不可能為龍族繁衍生息。

柯林想了想，苦笑了一聲，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還是離開算了。

因為再過不久，斯托亞就會迎回自己的妻子，他們會在這裏搭建一個巨大柔軟的窩，美麗的妻子會為他產下一窩龍蛋，孕育出健壯的幼龍。

在來年的春天，當蝴蝶香再度開遍亞斯特拉大陸，白銀一族又會多出幾十個活潑可愛的新成員。

他們會一直恩愛下去，直到這個世界化為腐朽。

柯林嘆氣，對於結束的含義，他現在才真正有了切實的體會。

人類和龍族的愛情，或許從一開始就已經命運註定，這個故事以悲劇為結局。

走出洞穴，柯林正要轉身，雙腿像是被灌上了沈重的鉛水一般，沈重無比，每一步都是如此艱難。

遠處傳來銀龍幼崽的嬉鬧聲，他心中一根維持著冷靜表面的弦在那一刻突然斷裂。

混蛋！開什麽玩笑！

柯林開始瘋狂地捶打樹幹，而手穿透過去像是打在棉花上。

為什麽要我離開！為什麽要拒絕我！

他拼命地拔起地上唯一可以觸碰的各種植物，報覆性地將曾經種下的蝴蝶香全部摧毀。

柯林喘著氣，看著遍地被摧殘的花瓣，心裏有了一種釋放後快意。

可是這種幼稚至極的行為並不會得到永久的暢快，柯林很快重新陷入低沈的負面情緒中。

他曾為了拯救人類，不惜利用、摧毀、隱瞞觸手可得的一切。誰會想到，最後這些所珍視的、踐踏的、厭惡的事物和感情，全部從手中失去，一點也未曾留下。

柯林跪倒在地，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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