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又極力遏制住了這個想法。

不能太依賴成凜了。

他要獨立完成這一次的拍攝任務。就算想聯系成凜，也得在他蹦極任務完成之後。

餘憶朝自己點了點頭，就這麽做出了決定。

蹦極環節是今天的最後一項錄制任務。雖然時間還只是剛過中午，但餘憶從下了車就在投入拍攝，甚至行李都還沒有放下車，這一晚要住在哪都沒有著落。

這兒到處都是山，總不能在山上露營……

餘憶利用胡思亂想的時間，順利沖淡了自己對於在山谷裏蹦極的恐慌。

“餘憶，一會兒我先來吧，你站在那邊護欄旁邊看著，”駱擁芳不知何時已經將裙子換了下來，換上了輕便的裝束，她指了指正對高臺的護欄，“其實沒那麽可怕，等我們拍完了，節目組還請來了一位雜技演員綁著繩子做一些表演，所以即使我們這裏搞砸了也不用怕。”

餘憶怔了怔，連忙說：“擁芳姐，不是說我們倆只需要一人嘗試蹦極就可以了麽？怎麽你也……”

駱擁芳笑著說：“餘憶你真是太認真了，觀眾喜歡看的是每個環節都有笑點和話題，如果我不參加，這個環節就會變得索然無味了。”

餘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蹦極如果掌握了方法，其實還挺好玩的。”駱擁芳原地熱了熱身。

餘憶看了看高臺，又瞥了幾眼一旁的收費亭外展示出的幾張游客蹦極的照片。彈跳繩綁在人的腰上，背上，或者腳踝，每一種都能給人以不同的體驗。餘憶看到綁腰是最初級的綁法，當下就決定選擇以這種方式去進行蹦極。

但越是初級的綁法，對人的保護措施也做得最為覆雜，繩子沿大腿往上，連胸背都纏住，綁的時間一久也會是一種不小的壓迫。

於是餘憶也學著駱擁芳熱起身來。不求這次蹦極完成得很漂亮，至少不要再出糗了。

餘憶拉筋了十分鐘，忽然聽到身後有一陣奇怪的響動，回頭一看，楊溪正用手機對著他的方向。

發現餘憶看向自己，楊溪馬上將手機收了回去，擺著手尷尬地笑著說：“我沒有偷拍，我保證。”

餘憶一陣無言。

等駱擁芳登上了高臺，楊溪發現鏡頭沒在拍餘憶了，於是朝餘憶靠近了幾步。

“你別誤會啊，餘憶，我是奉凜哥之命，要把你錄節目的過程匯報給他，但是我口頭敘述能力有點弱，所以就偷懶想直接錄視頻了。”楊溪壓著聲音說，“我保證不外傳。”

“成凜說讓你把我錄節目的過程匯報給他？”餘憶驚訝地問。

“嗯，其實是我自告奮勇的，”楊溪神秘兮兮地說，“我覺得凜哥沒跟過來肯定會放心不下。”

餘憶怔楞著沒說話。

但是聽楊溪提到成凜，他心裏就莫名安穩了幾分。

而這時從半空中傳來一聲驚叫，餘憶馬上轉頭望了過去。

駱擁芳剛好從高臺處縱身躍下，雖然在躍下的同時駱擁芳驚叫了一聲，但她之後馬上調整了過來，雙臂展開如同飛翔的姿勢，在空中隨著彈跳繩蕩來蕩去。

即使駱擁芳臉上掛著的分明是笑容，而且也時不時朝餘憶的方向揮手示意，餘憶還是感覺自己受到了極大的心理沖擊。

就仿佛那根繩索是系在了自己的腳上，被拽著在空中倒立的也是他，莫名就有些心跳過快，手腳發冷。

餘憶閉上了眼睛，手握著欄桿拼命深呼吸。

“餘憶，你還好吧……”楊溪擔憂地看著餘憶。

“沒事，我需要一點時間做一下準備。”餘憶閉著眼睛說。

“那我，我不打擾你了，有什麽事你就叫我。”楊溪小聲說完，退回到鏡頭的後方。

駱擁芳的蹦極鏡頭圓滿完成，繩索被往上拉回到了高臺，她也跟著回到了高臺之上。駱擁芳取下護繩之後，攝影組馬上迎了過去。

餘憶遠遠地聽著駱擁芳在鏡頭前發表對蹦極的感想，他感覺深呼吸也不怎麽頂用了，心跳聲仍舊轟隆得猶如燥熱的暴雨天。

直到駱擁芳都已經走到一旁進行休息了，餘憶仍舊沈浸在自我緩解的階段無法自拔。

成凜前不久給他打來的那個電話讓他腦內重溫了好幾十遍，但效果還是不大。他都想違背前不久剛做出的選擇，不顧一切給成凜打個電話以找回內心的平靜了。

但節目組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餘憶，你現在可以上去做準備了，”編導說，“再耽擱下去可能天色就陰下來了，會不太適合拍攝。”

餘憶趕忙擡頭看了一眼天色。原本還光芒四射的天空果然由一堆雲層所遮蓋，難怪他總覺得剛才駱擁芳躍下來的畫面有些灰蒙蒙的。

“我已經做好準備了，拍吧。”餘憶咬了咬牙說。

所謂的準備，也就是拼命給自己做心理建設，讓自己不至於臨場脫逃而已。

餘憶站在高臺上，一旁的教練員一邊為他系上繩索，一邊囑咐著他一些註意事項。

比如跳下去之前要平視前方不要往下看，跳的時候直接往高臺前方走兩步即可，不需要過大的跳躍動作，跳下去之後不要用手抓繩子以免在蹦極的過程中將手腕扭傷，繩子往上收時確保鉤子已經鉤在了指定位置上再揮手示意讓教練員將他拉上去。

餘憶認真地聽著，不斷點頭。

就在說話的過程中繩索幾乎繞遍了他的整個上半身，大腿也被勒住了，走一步都艱難。

接著他的頭上被戴上了一個微型攝影機，鏡頭對著他的臉的方向，用途是在蹦極的過程中可以準確捕捉到他的臉部表情。

這就讓他更緊張了。

教練員讓餘憶站在高臺邊緣的位置，並且將他的雙手打開，往上方兩側高舉。

“好了，深呼吸，平視前方，我數一二三，你慢慢往前走一步，自然而然地跳下去。”教練員在他耳邊說。

深呼吸是餘憶剛才已經嘗試了幾百次的動作，平視前方也是一件聽起來非常簡單的事情，至於數一二三就往下跳……

餘憶鬼使神差想起了曾經在電視節目裏看到過一些明星在聽到教練員數一二三卻反而往後退，突然喪失勇氣死活不敢往下跳。

站在這裏，即使不恐高也會有縱身躍下就再也上不來的恐懼感。餘憶覺得自己真的能夠理解那些明星了。

但是，他必須跳下去。

跳下去就成功了。

算是完成了他的一項挑戰，也算是沒有辜負成凜對他的鼓勵。

所以教練員一手搭在他的後背，輕念了三聲：“一，二，三。”

背上的那只手將他輕輕往前一推，他也就一步踏了出去。

跳下去的同時繩索猛地將他的身體箍緊。

接著他感覺耳邊的風聲好大，幾乎貫穿了他的整個耳廓。

落在半空中的感覺和平地上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兩腳踏不到地面的感覺的確很不好受，但就和人一開始連走路也是需要學習的一樣，只要適應這種失重感，也就能找到平靜的那一個點。

餘憶謹遵教練員的教誨沒有用手去攀附繩索，而是維持著展開的姿勢，像是剛才駱擁芳在空中的飛翔的姿勢。

餘憶甚至輕聲唱了一句自己的歌。

“時光隧道，回憶空蕩

你說你在前方，我迎頭跟上”

你說你在前方，我迎頭跟上。

繩索在餘憶好不容易安下心來之後仍會時不時地往上彈跳，這就讓餘憶一顆心在胸腔裏上上下下地撞了個不停。

餘憶努力在隨著繩索飄來蕩去的過程裏維持好自身的平衡，接著極力從失去方向的山谷間尋找攝影組的身影。

找到了攝影機的位置，他展開了笑容，朝著鏡頭用力地揮了揮手。

這是這場蹦極必定要完成的一個儀式。節目最終捐出慈善款項也是要以這個在空中揮手致意的鏡頭作為節點。

到這裏，餘憶才算是完完整整地完成了任務。

餘憶隨著繩索慢慢往上升到了高臺上，兩腳終於踩到地面，節目組馬上迎上來，幾臺機器對著他，讓他說出短短幾分鐘蹦極時間裏的感受。

餘憶一手抓著繩索，喉嚨動了動，朝著鏡頭勉強笑了笑，說了幾句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說些什麽的感想。

在蹦極的過程中他好不容易調整好了不那麽緊張了，但此時他又感覺手腳有些發涼，步子都有些發虛起來。

導演大概是看出餘憶此刻的狀態並不適合采訪，於是說了句這一段過後再找個時間補錄，讓餘憶先收工了。

楊溪趕忙跑過去幫著餘憶解開繩索，她看出餘憶的臉色發白，眼神也很不穩定，馬上問了句：“怎麽了餘憶，哪兒不舒服？”

“沒，我沒事。”餘憶搖了搖頭。

大概，在平地上站久了就好了吧。

短短幾分鐘的失重感似乎對他的影響有點大，直到他被送到了附近小縣城上的酒店，進了房間洗完澡躺在了床上，仍舊沒辦法安心入睡。

睡了一會兒，都因為做了噩夢而驚醒了。夢裏他在懸崖，一腳踏空，他拼命蹬腿，於是醒了過來。

餘憶滿頭大汗地坐在床頭，無意識地掏出手機，點到微信界面，找到那個黑白線條的頭像，朝對方發了條消息：

“果然，你不在，我還是有些不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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