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二章

關燈
顧寒崧在餘不夜失蹤後的無數個傍晚, 獨自看著天邊爛漫的夕陽,思考若是與餘不夜重逢,他將用何種姿態面對她呢?

作為帝王的隱忍克制會不會讓她誤會?若是情緒外放又好似有些討嫌。

設想來, 設想去, 都不甚滿意。

可事到如今,待餘不夜真的如同天降似的出現, 他猝不及防地面臨曾經千思萬想的一幕,最真實的反應竟是動也不敢動。

他凝固著身軀, 只敢在不逾矩的前提下凝眸細看,半晌才覺得眼睛有些酸脹。

縱然內心百感交集,他卻生怕將心事洩露半分。

畢竟,畢竟,顧煙杪曾說, 餘不夜已經不記得他了。

餘不夜問, 顧寒崧是誰?——這怎能不叫人摧心肝?

那日他們在浮生記相對而坐, 他後悔於未曾好好與她道別。這短短一生,他失去的太多, 幾乎以為城墻一面即是與她的永別。

或許她的墜樓,已經是上天給她安排好的革舊圖新的道路。

從此以後她不再記得他, 也是好事。

顧寒崧寬慰著自己, 也已經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 只要遠遠地看著她便足矣。

可面前的餘不夜此時卻體力不支似的伸手扶住門框, 勉強穩住身形。

而她再次擡眸時, 一雙桃花眼裏隱隱帶著笑意。

下一瞬,卻愴然淚下。

她哽咽道:“世子……好久不見。”

顧寒崧在聽到那句哀慟婉轉的“世子”時, 所有的心理建設瞬間坍塌成齏粉。

他見到餘不夜倚靠著門框軟軟滑下, 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 直接疾步上前,擁住了瞬間脫力的她。

陌生而熟悉的暗香縈繞而上,藤蔓一樣纏住了他。

顧寒崧的腦子一片空白,他將她緊緊抱在懷裏,恍惚間感受到她的額頭抵在了他的頸肩,冷玉似的雙手慢慢地環住了他的腰,索取著他的溫度。

可她在顫抖。

他驟然回過神來,垂眸看向面色蒼白的餘不夜,她緊咬著嘴唇隱忍著頭部刮骨似的疼痛,額間沁出細汗,卻硬是一聲不吭。

“是不是很疼?”顧寒崧驀然松了這個擁抱,根本不敢用力碰她,他摸摸她的臉,有些著急地說,“你等一下,我去叫公主府的大夫來。”

他一轉頭,就看到身後呆若木雞的顧煙杪與白果。

方才顧煙杪聽到動靜,心道不好,提起裙擺沖刺到書房,卻正巧看見兩人相認的一幕,她見已經來不及阻止,一顆心也懸在了嗓子眼兒。

而白果則是好不容易跟上公主矯健的步伐,結果一看到也立馬捂住了嘴,與顧煙杪震驚對視。

顧煙杪見餘不夜面色慘白,冷汗如雨,也顧不得問了,正準備上前扶她,卻見顧寒崧直接將她打橫抱了起來,顧煙杪便趕緊引著他入了主院偏房,照顧她躺著去。

“遣人去把安歌找來。”顧煙杪見她痛苦至極,心下不忍,把領命而去的白果抓了回來,“再用我的帖子去請竹語道長。”

餘不夜聽見她們說話聲,強撐著一笑:“倒是連累你們,不必管我,同上次一樣,睡一覺就好了,快去平國公府吧,他們怕是要等急了。”

她的手與顧煙杪的手相握:“杪兒今日好漂亮,生辰喜樂。”

顧煙杪都服了,萬般無奈地說:“你可別說話了,休息會兒吧,等安歌與竹語道長來了後,看看怎麽給你治療頭疾,甭管能不能治愈,至少能減緩疼痛。”

她想起在異世時的見聞,腦外傷時只要影響與記憶有關的腦結構,便會產生記憶障礙,聽安歌所言,當初他救起餘不夜後,她昏迷了很長時間,醒來後幾乎什麽也不記得。

直到現在,一年多過去了,餘不夜在慢慢恢覆,卻還是對記憶很混亂,時間順序常常錯亂,有時想得深了,還會導致一系列生理反應,比如焦躁易怒,頭部傷口滲血,頭疼嘔吐,甚至會暈倒。

如今誤打誤撞見到顧寒崧,人倒是能認出來了,但八成也記不大清舊事。

這些都無妨,顧煙杪只怕會影響她身體恢覆罷了。

白果領著公主府裏一直幫餘不夜換藥的女醫官來看過後,帶著醫童煎藥去了。

而顧煙杪一直陪在餘不夜床邊。

看著她因疼痛而緊皺的眉頭,也心揪得很。

未消多時,醫童端來剛煮好的湯藥,才走進來,湯藥便被顧寒崧接了過去。

他非常自然地擠開了床邊的妹妹,打算親自給餘不夜餵藥。

顧煙杪怕碰灑了那碗湯藥,無語地挪開一個位置,故意損他:“就你會獻殷勤。”

顧寒崧眉毛都沒動一根,這點打擊對一個帝王來說實在不痛不癢。

他小心翼翼地吹涼瓷勺子裏的湯藥,輕柔給她餵了後,這才瞥妹妹一眼:“之前要不是有特殊原因,哪裏輪得到你。”

“你這說的是人話嗎?!怎麽還演上白月光替身梗了呢?”顧煙杪氣急,身子一歪撲到在餘不夜被子上,嗚嗚哇哇地控訴,“姐姐啊,姐姐啊,你看他,這才第一日就將我這般欺負,以後我這日子該怎麽過呀……”

“你起開,不要打擾我餵藥。”

顧寒崧揪她後脖頸的領子拎開,後知後覺地發覺自己聽懂了“白月光替身梗”這個新名詞……全靠剛才他在她書房裏隨手翻看的話本子,據說是如今京城女眷間最流行的新潮梗。

他假模假樣地咳嗽一聲,又開始一板一眼地將瓷勺子遞到餘不夜唇邊。

而餘不夜此時卻不再開口說話,只默默地垂眸喝著藥,不回應也不擡頭,病態的面容為她添了幾分楚楚可憐。

驟然相逢,顧寒崧也不知該說什麽,所幸有顧煙杪插科打諢。

餵完藥,他將空碗遞給醫童拿走,又對顧煙杪說:“平國公府他們還在等你吧?你且去同他們過節吧,這裏有我,不必擔心。”

“哪兒能知道你在這兒,卻不來請安。”顧煙杪靠在床頭,伸手掖了掖餘不夜的被子,“算算時間,安歌這會兒估計要到了,竹語道長也在路上,幹脆叫玄燭他們都來公主府過年算了。”

“都行。”顧寒崧無可無不可地點頭,然後下了逐客令,“你去安排吧。”

“你這人,心眼子就小米粒這麽大!”

顧煙杪氣急敗壞地對著哥哥指指點點,瞧著他那理直氣壯的樣子,忽然想到他今夜喝酒了,又反思了一下自己喝多了以後,那行為舉止更像個竄天猴。

她頓時就原諒了他。

況且顧煙杪在西涼剛與餘不夜重逢時,也是恨不得十二時辰都守在她身邊,人之常情。

她前腳剛要走,顧寒崧又叫住她:“不夜做了南川的餃子,給我端一碗來,湯圓也要。”

“知道了!”顧煙杪頭也沒回,舉起手擺了擺,往屋外走去。

顧煙杪走在院子裏,摸摸有些餓的肚子,也開始懷念起南川的吃食來。以前每日吃著不覺得如何,真正離開了南川後,才想著家鄉的好來。

但是很快她就想不起來了。

因為平國公府的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公主府,扛著一頭羊。

玄夫人爽快地說:“見杪兒緊急喊了安歌過來,我們怕有什麽事兒,便都趕來了。”

她拍了拍顧煙杪的肩膀:“幸好說的早,不然羊都下鍋了。”

顧煙杪震驚得有些結巴了:“你們北地,羊都是一整只這麽吃的嗎?”

“當然了!今日過年呢。”玄夫人理所當然地說道。

她甚至把自家廚子都帶來了,此時正在認真地聽著玄夫人的交代,其神情之嚴肅,不難看出這對於他而言是一件多麽隆重的事情。

“羊蠍子燉了,腿子做羊肉串,肋排也能烤,其餘的肉還能燒鍋子。”

竹語道長就是在這時候抵達的公主府,他聽見這話,嚴肅地囑咐顧煙杪:“大過年的,請務必給老道留一碗羊蠍子。”

而後才去的餘不夜屋裏看診。

安歌早就到了,正在床邊給餘不夜把脈,見竹語道長來了,便主動地讓出了位置。

餘不夜的情況比較覆雜,竹語道長先是詳細問了她受傷時與恢覆期的情況,再為她把脈做身體檢查,首肯了安歌先前的治療方案後,才準備祭出他的拿手針灸。

顧寒崧在一旁靜待診斷結果,只聽竹語道長嘆道:“這情況,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是呢,她福大命大,運氣都在後頭呢。”安歌搭腔,熟練地將竹語道長的醫藥箱打開,擺上師父馬上要用的器具。

師徒倆將她的情況細細講了,總而言之恢覆得尚好,顧寒崧這才勉強松了口氣。

而後他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偏房,將空間留給了竹語道長為她治療。

一個多時辰後,竹語道長終於結束了施針,此時的餘不夜已經陷入了沈睡。

安歌細致地收針,肚子餓得咕咕叫,他不禁嘟囔道:“大年三十兒竟然也要幹活兒,也不知他們有沒有給咱們留幾塊好肉。”

竹語道長接過盒子,規規整整地放回了醫藥箱,聽安歌的抱怨聲後笑罵道:“瞧你說的,公主何時虧待過你。”

他又轉過身去,最後檢查一遍餘不夜的身體情況。

確定她的狀態已經趨於平穩後,竹語道長才直起身子,錘了錘自己的老腰。

安歌趕緊上前扶住老爺子,一如既往嬉皮笑臉地賣乖:“我哪兒是為自己擔心吶,誰不知道師父最愛的就是燉羊蠍子呢?”

竹語道長又哼一聲,沒有答話,師徒倆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掩上了門。

夜空澄凈,無邊無際的天幕中,懸掛著一彎月亮。

安歌下意識地擡頭看了一眼,忽然喃喃:“師父,真的會有杪兒說的那種情況發生嗎?”

他轉頭湊到竹語道長旁邊,用幾乎耳語的聲音輕輕說道,“鎮南郡主投湖身亡,世子被折辱而死,鎮南王起義戰敗,玄家式微,顧宜修無心皇位,禪讓給嫡弟。”

竹語道長仍舊老神在在的模樣,肚子卻發出有些不雅的聲音,他卻根本不在意,緊趕慢趕地往羊肉飄香的地方走。

安歌不滿地將聲音拉長:“師父,為什麽不理我?”

“想這麽多做什麽。”竹語道長揚起手往他頭上敲了一記,“你只需要記住,最終登上大位的是當今,輔佐他的是公主,玄家立最大戰功,這就夠了!”

“知道了知道了。”安歌得不到答案,又恢覆成平日裏懶散的模樣,他搶過師父手裏沈重的醫藥箱子,自顧自地走在前方帶路。

竹語道長落後他兩步,眼神覆雜地看著愛徒利落挺拔的背影。

他最終還是搖搖頭,長長嘆了口氣。

這是無法開口回答的問題,闔該讓它爛在歷史的塵埃中。

若說顧煙杪是游歷異世後歸來的大魏公主,安歌才是真正的異世子。

然而,他同樣是西涼王子,只不過初生的嬰兒早將前塵往事忘得一幹二凈。

顧煙杪曾經對安歌的身世百思不得其解——他分明時刻關註著兩國的皇室,亦有攪動世間風雲的能力,可在原作中卻從未見過這一角色。

因為安歌,同樣是她回來顛覆原世界線的進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