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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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夜晚, 註定無人入眠。

顧煙杪坐鎮在香來大客棧,餘不夜與安歌相陪兩側。

徐茂領著剩下的兩萬兵馬堵在東門,時不時便會有軍報傳來客棧告知顧煙杪最新情況。

安歌半死不活地癱在窗邊的貴妃榻上, 看上去已經毫無戰鬥的能力。

顧煙杪對此茫然又驚奇, 因為忽然發現他好像有點暈血!今夜他殺了不少刺客,那條破路上血流成河, 他回來換了幹衣服後,就再也不肯起來了。

一個看似完美的人露出的小小弱點, 讓他整個人都更生動了。

安歌雙目無神地看向窗外。

不是很想回憶今夜的恐怖畫面,那血腥味兒實在太沖腦袋了。

原本他還在思索要不要去幫忙守城,畢竟那些頂在前線沖鋒陷陣的士兵幾乎是在用□□抵擋敵人的入侵,實在令人敬佩。

但就憑自己暈血這個毛病,抵達戰場的時候可能就能直接昏迷了, 想想還是算了。

顧煙杪仍在不停地收著守城的軍報, 同時也在等待李巡撫與於總督的審訊結果。

天南府的東門, 城墻上的弓箭手往外密集進攻,卻仍有叛軍不停前進, 踩著同伴的屍體往前沖鋒。死了一批又一批的叛軍後,他們終於搭上了雲梯, 前仆後繼地登城墻, 與城墻上的禁軍決一死戰。

在狂風暴雨之中, 禁軍根本燒不掉叛軍搭起的雲梯, 只得從城墻往下不要命地撒油後再點火。

一時之間, 城墻外的護城河也燒成了一片火海。

燒成焦灰的人形仰面倒下,翻滾後卻無人再將他扶起。

城墻上的弓箭手也死了不知幾何, 雲梯上的叛軍甚至還沒爬上去, 就將長丨槍直直捅穿禁軍的胸膛, 血液四濺之時,他們便能再往上爬一段距離。

火光照亮了這個漆黑的雨夜。

所有人的面容都模糊,只有洶湧的暴力情緒隨著血腥不斷蒸騰,可他們仍然戰鬥著,胳膊斷了用腳踹,倒地了還能用牙齒撕咬。

人間煉獄也不過如此。

淩晨時分,暴雨初霽,喧嘩聲漸漸減弱,叛軍也略有了退兵之意。

如火如荼的戰場上短暫地停歇片刻,時光仿佛冷卻後又凝固。

天色仍然暗沈,烏雲鋪天蓋地,城墻上的禁軍疲憊地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眼睛仍緊緊地盯著垛口,警惕著隨時可能出現的敵人。

叛軍們撤回離城墻一段距離的據點,亦是在精神緊繃的臨界點。

他們忽然有一絲不知今夕何夕的惘然感,晦暗的天還會亮起來嗎?太陽還會出來嗎?

城墻的後方忽然傳來一陣隱隱的喧鬧。

禁軍們朝後看去,卻見一名妙齡少女氣勢洶洶地登上了城墻,旁邊是徐茂與白果,苦口婆心地拉她的袖子:“公主,公主,您走慢點,前線太危險了,您不能去……”

公主?竟是大魏最尊貴的南安大長公主,她怎會到這裏來?

顧煙杪一把拂開阻攔她的那只手,站在初冬淩晨冷冽的寒風中。

她舉起了一只不知作何用處的圓筒物件兒,對著護城河對岸大聲喊道:“叛軍!投降不殺!”

她的聲音被擴大了幾倍,遠遠地擴散了出去,散落在了馬疲人倦的戰場上。

城墻下屍體成堆,烏鴉嘶鳴,護城河的河面上還漂浮著未盡的油光與火焰,短短幾字的音節在卷尾的風中仍顯得格外單薄,給本就慘烈的場景又多添了幾分寥落之意。

“李巡撫和於總督已經被本宮抓住審訊完了,本宮現在來問問你們——你們可有苦衷?!”

顧煙杪站在城墻的高處,深紅色的披風獵獵而動,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心有不甘似的,怒聲質問道:“你們可是天南府的駐軍啊,怎麽卻在攻打自己的家園?竟然沒有人覺得離譜嗎?!”

“這是你們出生成長的土地,有你們的家人與童年,而你們竟然在破城?你們如何能忍心將它變成一片火海?”

“駐軍是守護州府而存在的軍隊,可你們卻想要家鄉變得生靈塗炭、民不聊生?雙親兒女紛紛死去?這就是你們想要看到的未來嗎?”

“不想?那你們現在在做什麽?你們守衛的到底是什麽?是親人和家園,還是你們背後那個躲著不敢出來,卻讓你們紛紛前來送死的鼠輩?!”

她因為嘶吼,聲音已經帶了喑啞,卻仍舊用盡所有力氣,希望聲音傳播得更遠:“不管是誰,你們且去問問顧家軍和黑鐵騎,曾經的哪一場戰役,陛下與玄家將士沒有一馬當先、身先士卒?”

“顧言,你又為何不能以身作則,領兵親征?”

“好歹你也是出身兵部,卻連領兵親征的膽子都沒有嗎?真是賊人膽虛,你若真的覺得陛下與本宮得位不正,那便出來一戰!”

攻城戰已經耗費了數個時辰,叛軍顯而易見地沒有成功。

雙方的士兵都已經感覺到了深深的疲憊,厭戰的情緒四處蔓延,特別是在聽到顧煙杪的喊話後,難免對顧言心生怨懟。

是啊,他對陛下與公主有不滿,同他們這些普通士兵有何關系呢?

趁著這個機會,顧煙杪當機立斷地做出承諾:“此時歸降的叛軍,本宮一概不追究責任!但希望你們日後能做一名堂堂正正的軍人,刀槍決不能向著家鄉與百姓!”

她見到眾人的遲疑,知道這麽說有戲,便繼續推波助瀾道:“本宮知道,叛軍內有許多無家可歸的流民,本宮保證,若是現在歸降,你們人人都可獲得差使,不必再過流離失所的生活,至少能吃飽飯、有衣穿!”

顧煙杪在上城樓前也並未打過腹稿,只是在看過審訊記錄後氣得想抽李巡撫於總督,他們的原計劃竟然是同顧言裏應外合,反正是自家人進自家門。

所以無論最終是什麽結果,矛盾都流轉在皇家人之間,他們都能摘得幹幹凈凈。

若非顧煙杪在第一時間便識破詭計將這兩人抓住,此時天南府早就破了——雖然現在也好不到哪兒去,駐軍攻打自家城門,未免也太荒唐可笑。

至於叛軍裏的流民,還不是因為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投奔顧言,若是能選,誰會願意做朝不保夕的炮灰,而不是好好過日子呢?

“殿下!”有叛軍實在按捺不住心動,問出了大家的心聲,“您說的人人有差使,莫非是讓我等簽了賣身契,去做苦工?”

顧煙杪聞言一楞,若有所思片刻,竟然轉頭問徐茂:“開荒種地算是苦工嗎?”

徐茂理所當然地回答:“那哪兒能啊?多少人搶著做呢,工錢低廉些也無妨,除非你一口糧食凈水都不給他們。”

顧煙杪這才放了心,也學著徐茂的語氣,大聲對叛軍說:“那哪兒能啊!也沒有這麽剝削人的啊,按勞分配才是正道,只要你好好勞動,不違法亂紀,衣食住行都不用再操心,戰爭結束後,也無需天天擔心自己沒命了。”

這也就是平日裏開會開得多,她腦子又比較活躍,不過片刻功夫都說來勁了,幹脆掰著手指算道:

“開荒種地、水利路橋、各州府駐軍……全都是缺人的地方啊!你們都是男子,只要有一把子力氣便能讓自己吃飽穿暖,到哪去才有這麽好的事情啊?顧言能給你嗎?不能吧,他只會讓你去送死。”

還不忘踩一腳對家。

“如果你這些也做不了,還有很多別的事情可以試試嘛,人生重在嘗試,不多學點東西怎麽知道自己最適合什麽?本宮原來的貼身丫鬟都能當大掌櫃,她也不是一出生就能力超群啊,都是慢慢學習練習,再加上本宮的慧眼識珠,才能有此成就!”

“只要肯踏踏實實地幹活兒,做個面館的跑腿小二也比在這裏送死強吧?辛苦是辛苦些,但是能養活自己,還能攢點小錢,沒事兒喝喝小酒聽聽小曲兒,別提多美了——你們可別覺得本宮是瞎編的,這可都是摘自我們浮生記侍者的工作日報。”

顧煙杪這張忽悠人的嘴,比說書小子們也弱不到哪裏去,她並不誇誇其談,反而十分接地氣,三言兩語勾勒出來的小小平民踏實充盈的好日子,讓過夠了流浪生活的流民們很是向往。

雙方交戰的中場休息時間,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變成了顧煙杪的招聘大會。

叛軍都挺心動,顧言畢竟手頭上資源不多,在他那裏也討不著什麽好,饑一頓飽一頓皆是正常,還要為他賣血賣肉地打仗,一同入伍的戰友們都死得不剩幾個了。

如今公主親口保證,不僅既往不咎,還能讓他們都有養活自己的活計,這簡直做夢都不敢想。

有些膽子大的叛軍已經丟了武器,跑到護城河邊擡頭細問公主具體事宜,顧煙杪也並不自持身份,能回答的都回答了,不大懂的也有徐茂在旁邊幫襯,對公主的說辭進行查漏補缺。

一時之間,東門城墻就因此而熱鬧了起來。

氣氛融洽和諧了不少,要不是因為條件不允許,顧煙杪就差直接給他們發人手一份的入職申請表了。

不遠處的安歌難以置信地對著餘不夜吐槽:“真的這樣就行了嗎?她到底是施了什麽法術,讓這些人都心甘情願地被薅羊毛啊?”

餘不夜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這問題你不是最清楚了嗎?”

安歌:“……”

他怎麽如此後知後覺,最蔫兒壞的可能是餘不夜啊。

就在這時,叛軍的後方,也就是密林深處的方向,傳來了一陣隆隆的馬蹄聲,其聲響之劇烈,頗有地動山搖的氣勢。

所有人都略帶震驚地往後一看,難以自持地有些膽寒,來者莫非是顧言的援軍?

畢竟在出征前,顧言就立下了“叛逃者死”的規矩……他們可能根本走不出這個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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