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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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館掌櫃旁邊的眾人聽了他這話, 都很感興趣地打聽道:“怎麽回事啊?”

掌櫃就細細說來:

“之前同西涼打仗的時候,我記得是除夕,有二位軍爺來吃面, 那時候正好有籌集完的糧食衣物要送去軍營, 可胡老二戰死沙場,我不知找誰, 便涎著臉問二位軍爺,能不能行個方便……”

旁人連忙問:“然後呢?”

“軍爺很熱心地幫忙了, 還誇我家面條做得好好吃,甚至給了我家兩個孩子銀果子做壓歲錢呢!”面館掌櫃有些羞赧地捂住臉,與有榮焉道,“今日一見公主殿下,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正是那時吃面的軍爺!”

大家都很羨慕, 七嘴八舌地誇他好運氣, 這可是陛下與公主蒞臨過的面館啊!有這噱頭在,不知以後生意能有多紅火, 能賺多少錢吶!

面館掌櫃也覺得自己時來運轉,之前因為走親戚躲過宴平屠城一劫, 如今又雙喜臨門, 當即便熱情大方地朝眾人招呼道:“今日小店請客, 一人一碗陽春面, 陛下與南安公主同款套餐哦!”

然而這些事情, 顧煙杪並不知曉,她的隊伍忙著趕路, 一刻未停地離開了宴平。

在月明星稀的時刻, 終於抵達了南川府的鎮南王府門前。

鎮南王府仍舊是那個鎮南王府, 森嚴巍赫的深色大門,布置風雅大氣的院子,還有茂盛的樹木花草,她靜靜地在其中走著,看著這個她出生成長的地方。

——哪怕中途迷失異世,兜兜轉轉仍然回來的地方。

顧煙杪仍選擇住在望舒院內,因為她的到來,仆從們早就將其收拾幹凈,堂前仍擺著那尊大紅酸枝將軍虎木雕,怒目圓睜地瞧著來者。

她同木雕大眼瞪小眼,倏然想起舊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

“讓人把這木雕好生包起來。”她轉頭吩咐白果,“帶回公主府,我要擺門口辟邪。”

當年顧煙杪離開鎮南王府時未帶多少行禮,畢竟京城皆萬物齊備,要采買都便宜,如今皇宮與公主府裏的物品只會有更好的,所以望舒院裏的東西一直都沒怎麽動過,依然是原來的樣子。

顧煙杪換下沈重的行頭,一身爽利地開始在屋內翻箱倒櫃,翻出一堆準備帶走的物什。

比如曾經與玄燭通的信,以及他寄來的禮物。

細想近段時間玄燭對她態度的轉變還是很大的,最初那幾年他寄來的每封信就沒超過十個字……言簡意賅如同軍令,半棍子打不出個屁來,但其實心裏對她惦記得很,實在傲嬌又臭屁。

當時顧煙杪為了能從他嘴裏撬多幾句話來,只能在信中不停地問問題,然後他會憑著心情,謹慎地對她天馬行空的想法進行嚴肅的回覆。

花了這麽長時間終於把他給感化了,她多不容易啊!

顧煙杪還在櫃子裏找出了鎮南王當初送她的那柄寶石匕首。

這匕首必然要用作珍藏,如同那朵山茶花一般,給她留個念想。

顧煙杪將匕首拿在手裏靈活地轉了一圈,出鞘後的刀刃閃爍著雪亮的光芒。

相比與玄燭送的那把鋒利得削鐵如泥的墨色匕首,這把寶石匕首的觀賞性比實用性要強一些,除非她想用寶石閃瞎敵人的雙眼……

嗯,也不是不行,但怎麽感覺這招更像炫富呢?

思及此處,顧煙杪就有些感慨。

做生意這些年,好似賺來的銀子大抵都用來繼續錢滾錢了,她並沒有什麽燒錢的愛好,也鮮少給自己置辦多少壓箱底的金銀財寶,手頭上最值錢的就是房本。

再加上近期她要守孝,便不再穿戴顏色鮮艷的衣裝,整個人與早年間顏色明麗的模樣略有差別,從內而外都透著簡潔素凈。

有錢人的生活,可能真的就是如此樸實無華。

在望舒院熟悉的拔步床上,顧煙杪這一覺睡得非常踏實,一夜無夢,或許在潛意識中,這是她認為最安全的地方。

淩晨時分,她驀然轉醒,賴床半晌竟然早早起了床。

夏季的清晨,氣溫並不高,翩然而過的風也涼爽,顧煙杪貪涼,只穿了淡黃色的輕薄長紗裙,披著長發,未施粉黛,巡視地盤一般,獨自在王府溜溜達達地散步。

她很久都沒有如此松快的感覺,好似壓力都被隔絕在這世外桃源之外了。

做粗活兒的仆從們都要早起,但他們忙碌皆有特定的小道兒往來,就算避無可避地在大道上行走,只要遠遠瞧見主子,便也會主動避開,面也不露。

所以顧煙杪此番漫步,堪稱暢通無阻。

半晌,她不知不覺走到了主院的門口,這是鎮南王的住處。

這扇門已經許久沒有打開過。

她的手緩慢地撫摸著大門粗糙的紋路。

就算是之前同顧寒崧一齊回到鎮南王府收殮父王遺骨,與母妃一道葬回京城,停靈的地方也是在前堂。

彼時京城空虛不可耽擱太久,兄妹倆的時間過於匆忙,再加上收拾遺物自有貼身仆從,顧煙杪都未曾抽空來一趟主院。

曾幾何時,在她還是個沒長個兒的小豆丁時,每日從外頭回來,都要先跑到主院來找鎮南王,匯報這一天的重要事情。

鎮南王會擁抱她,讓她尋到一絲顛沛流離結束的慰藉。

吱呀一聲,顧煙杪輕輕推開了主院的門,目之所及的景色讓她有片刻的楞神。

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淡黃色的山茶花,明媚燦爛地綻放著。

顧煙杪記得很清楚,這是她同鎮南王一齊播種的花田,那朵不敗的山茶,正出於其中。

住在主院裏的人已經不在了,可這嬌嫩而易碎的山茶花,卻跨越了寒冬,享受了春日,直到今日仍繁茂如斯。

然而除了山茶,周圍竟然還種滿了各色的花朵。

玫瑰叢內濃郁的顏色仿佛能滴落,茉莉花的清香悠然而來,緩慢地將顧煙杪包裹其中,紫藤爬架上的藤蔓被整理過,底下騰出了一小片空間。

小小空間內,上有遮陽的紫藤,下有乘涼的藤椅,椅子上還放著誰用過未收的蒲扇。

正在此時,清晨的陽光紛沓而至,靜謐無聲地點亮了六月雪潔白的花瓣和金絲桃綻開的蕊芯,微風徐徐,不遠處沈默的池水水面也波光粼粼起來,荷葉顫顫巍巍地將微微綻放的荷花托起。

主院裏竟然會有如此絢爛的花園,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顧煙杪驀然想起,許久之前徐掌櫃同她說,他原先是王府主院的園丁,只因先王妃過世後,鎮南王不願睹物思人,將她最愛的花園都拆了。

可鎮南王如今卻又將她的花園重新打理起來了。

站在一片茂盛芬芳的花朵中間,顧煙杪已經淚流滿面。

她並不覺得難過,僅僅是在宣洩胸腔內滿溢的情緒,然而卻嚇壞了前來幹活兒的園丁。

園丁急急忙忙地趕來,跪在顧煙杪面前告罪,他根本不知公主會突然來視察這片花田,甚至還大哭了起來。

“殿下,殿下,老奴是奉先王之命,留在王府主院打理花田,您有什麽吩咐,老奴這就去做……”園丁也年邁了,頭頂花白,大抵也是在王府做活多年的老人了。

顧煙杪抹幹了眼淚,擺擺手讓惶恐的園丁起身,賞了雙倍的工錢:“做得很好,務必要將花園打理好,若人手不夠,便多找些園丁來侍弄花草也行,總而言之決不能荒廢,以後本宮有時間便會回來看看。”

園丁聽了她的話,發現並沒有任何責怪他的意思。

他想,公主哭泣大抵是思念雙親吧,畢竟鎮南王去世之前,也經常會長久地在花園裏靜坐,不知是在思考,亦或是在思念。

園丁頓時有些憐憫起公主來,於是謝了賞後便離開了,讓公主在花園裏自己待會兒。

顧煙杪坐在紫藤花架下的藤椅,撐著腮幫子看著花園發呆。

安歌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她身邊,從園子裏采了幾朵花,而後十指翻飛地編起了花環。

這人向來神出鬼沒,顧煙杪對於他的到來也並不驚訝,甚至連腦袋都沒有擡。

“花園這麽漂亮,也不知道鎮南王府以後會不會成為遠近聞名的旅游景點。”顧煙杪的腦瓜子裏又冒出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我要不要提前先寫好父王母後的愛情故事作為噱頭,省得以後那幫人看些野史就亂寫。”

安歌好半天才消化她話中含義,頗有些哭笑不得,揶揄道:“你竟然舍得自家王府做旅游景點?”

“有什麽辦法?鐵打的建築,流水的王朝。”顧煙杪看得很開,淡然說,“一朝身死事事休,以後的事情哪裏管得了。”

“你可是活了兩輩子的人,竟然還是這種想法?”

“活兩輩子又如何?短短幾十年,活著的時候盡人事才最重要。”

“我倒羨慕你,很想去看看你所說的異世,若我真能去,不知能否在異世遇到你。”

顧煙杪聞言一楞,擡眸看向安歌,他明亮的眼中透出少見的認真。

“或許你從異世回來,是為了拯救即將傾頹的大魏,而我則是想要逃離這個日漸繁盛的世界,這裏並無我的容身之處。”他的語氣平靜,似乎是在講述與自己毫無關系的事情,“撇去這一身的枷鎖與原罪,或許我才能真正地為自己而活。”

話音未落,安歌正好編好了那串花環,骨節分明的食指細致地撫摸過細膩的花瓣,而後將花環戴在了顧煙杪的頭上,鄭重其事仿若為她加冕。

此時的她長發披散,眉眼素凈,身穿長裙,頭戴鮮艷的花環,眸若點漆。

就這樣站在彩蝶翩飛的花叢中,著實有幾分花仙子的意思。

然而安歌向來正經不過一分鐘,對她左看右看,眼裏皆是促狹:“也不知道異世的你有沒有錢,夠不夠格與我合作?要知道,我可是四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聽你曾經所言,也是主家的打工仔,好似也怪窮的,我還是再考慮考慮吧……”

顧煙杪惱羞成怒,擡腳踹他:“滾滾滾!”

安歌嬉皮笑臉地迅速跳開,大笑的聲音傳出去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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