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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 [最新] 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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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年關, 京裏卻多了不少逃難的百姓。

聽說今年的暴雪百年難遇,凍死了許多平民百姓,各地糧商坐地起價, 百姓不得不背井離鄉, 流離失所。

太子和群臣整日在議政殿商量國策,如何處理災情, 如何安置百姓,忙得焦頭爛額。

這些話,紀瑤近日在晉王府中聽得丫鬟們私下談論過不少,丫鬟中就有丫鬟的親人逃難到京城投奔。

聽聞京中世家大族聯手在城外布施, 搭建災棚, 紀瑤便吩咐了綠娥一聲,綠娥微微頷首後便離開, 她自是要去尋王府大管事商量此事。

大年三十那晚, 紀瑤派人去宮中請七殿下回府用膳, 得到的仍是七殿下要在宮中陪陛下守歲,以表孝心的消息。

越夫人得知此事, 思及親兒子今年也不再身邊過年,便差丫鬟來請紀瑤去宏國公府上守歲,人多在一起也熱鬧些。

用晚膳時, 加上紀瑤,宏國公府的主子也才三人。

越將軍沈默地在一旁飲酒, 越夫人拉著紀瑤說著閑話, 酒足飯飽, 綠荷滿臉喜色地呈了封信上來。

“王妃大喜啊,殿下的信到了。”

紀瑤既驚又喜,宏國公夫婦也很是欣慰, 信到了就好,表明晉王此行還算順利。

紀瑤將信拆開,仔細看過後,指尖不由得捏緊信紙。

越夫人見她有些異樣,不由問道:“如何,阿霽在可有在心中說些什麽?”

紀瑤回過神來,看向風韻猶存的越夫人微微搖手,“夫君說他很高興我有了他的骨肉,只是南境情況不太好,怕是不能回京看著我們的孩子出世。”

原來如此,越夫人自是理解。女人孕子乃是一道大關,九死一生的要受不少罪,偏生夫君不在身邊,瑤瑤心裏難免失落。

越夫人拍拍紀瑤手背以示安慰,旁邊越將軍見狀沈默不語,只眉頭不自覺擰得更緊。

大年初一,天上飄著萌萌細雪,晉王府的馬車疾馳在宣武門的宮道上,到宮門處被侍衛攔下。

紀瑤肚子微隆,在小珠的攙扶下小心翼翼下了馬車,綠娥取來傘撐在她上方。

紀瑤微微擡首遙望厚重的朱紅宮門,裏面是天下的權力中心,乃世間最至高無上之地,亦是最波譎詭異之地。

從未想過有一天,向來安於一隅的她也會卷入這其中。

昨夜夫君的來信中要她近些日子切切小心,若是感覺不對稱,便去宏國公府同舅母住在一處。

紀瑤心思敏銳,加之聖上病重,由太子監國。

她略一思索便猜到這一切定與大位之爭有關,自古以來,少有帝位更替不伴隨腥風血雨。

夫君要安心待在晉王府,可她委實放心不下在宮裏的趙闕,總要親自去瞧瞧他無事才放心。

趕巧今日年初一,朝中有品階的命婦都得進宮朝拜皇後,她可借此機會去瞧瞧阿闕那孩子。

紀瑤有身子後頗為嗜睡,今日起得晚些,乘坐宮門處的軟轎抵達翊坤宮時,殿內已坐了不少命婦,宏國公夫人也在其中。

紀瑤有小珠扶進去時,殿內的眼睛齊刷刷望了過來,品階低的命婦均齊齊起身向她行禮。

紀瑤示意免禮後,便緩緩走向主位上的皇後,“兒臣給母後請安。”

儀態萬千的皇後微微勾起紅唇,語氣和藹,“坐吧,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可怠慢不得。”

紀瑤謝過皇後,剛落座便聽皇後問她,“前些日子送去你那兒的補品可還有,若是無了,便只管告訴本宮。”

“謝母後擡愛,我那兒還有許多,便不敢再勞母後費心。”

“嗯。”皇後微微頷首,“你懷著老五的骨肉,若是不經意出了差錯,老五怪罪起來,本宮可吃罪不起。”

紀瑤立時呼吸微滯,夫君去南境擔當大任時,太子被禁足在宮中,如今即使太子奉旨監國,皇後怕是對那時依舊懷恨在心,吐出的話也夾槍帶棒。

越夫人目光微闔,這些年過去皇後依舊沒半點長進,奈何不了阿霽,便當著眾多命婦的面拿瑤瑤出氣。

皇後話裏怪罪之意鮮明,當著眾人的面,紀瑤卻沒順著她的意思請罪,而是神色淡淡道:“母後嚴重了,夫君是母後的兒臣,又哪有怪罪母後之理。”

皇後睨著她冷笑地勾唇,沒理是沒理,敢不敢又是另一回事了。

越夫人在一旁笑著打圓場,其餘命婦順著話頭說下去,話頭便逐漸從紀瑤身上移開了。

但私下裏,她們的目光卻在時不時打量紀瑤。如今晉王與太子的大爭之勢愈演愈烈,作為風口浪尖的晉王妃既不主動與她們結交,也不多施手段替晉王搏得名聲。

手婉可比長袖善舞的太子妃差了不少。

晉王妃整日龜縮王府宅院內,將來若是晉王榮登大位,這樣的女子又有何手段統禦後宮,怕是要被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紀瑤淡然自若地接受著心思各異的目光,近日太子妃親自施援手救濟災民,在民間得了好名聲。

眼下眾夫人心底何等想法,她略猜猜,也能弄懂一二。

可她生性不愛折騰,日常就愛瞧瞧話本吃吃美食,樂善好施之事自有管事安排。

且她懷著身孕,為名聲奔波勞累,若是出事,後悔都來不及。

紀瑤靜靜聽著眾夫人與皇後說話,懷著身子坐久了,腰背有些酸疼不適,可皇後卻絲沒要眾人散去的意思。

紀瑤面上不顯,暗地裏的指尖不時揉捏腰部,終於在紀瑤承受不住,就要向皇後提前告退時,皇後終是松口讓眾人散去。

越夫人同紀瑤一道離開翊坤宮,路上對紀瑤頗為關切,“瑤瑤可還好?”

紀瑤微微搖首,“舅母,我沒事。”

“她也就這點折騰人的後隱私手段,可誰讓她站得高——”

“舅母慎言。”紀瑤打斷越夫人,旁邊兩個小太監低著頭弓著腰路過。

越夫人嘆了一氣,越發心疼起紀瑤來。

聽聞趙闕這些日子住在乾清宮,對聖上聊表孝道,紀瑤要去看看他,越夫人自是一起。

乾清宮外臺階千重,禦林軍層層把守,守在殿外的太監進去通稟,不多時變出來回話。

“晉王妃、宏國公夫人請回吧,陛下聖體有恙,七殿下正在一旁服侍,不便相見。”

太監聲音尖尖細細,眼底眸光冷翳,在這漫天飛雪裏,令人不寒而栗。

紀瑤心底一沈,正欲開口,越夫人拉住她對那太監道:“有勞公公了,既然陛下聖體有恙,我等不便叨擾,這就告退。”

越夫人拉著紀瑤離去,上了同一座軟驕,到得宮門換上宏國公府的馬車後,越夫人的臉色便徹底冷了下來。

紀瑤知她定是瞧出什麽,不由得握緊手心,心底難免擔憂,“舅母,咱們可如何是好?”

“你是有身子的人了,行事可別再如方才那般莽撞,我若不攔著你,今日怕是要闖出滔天禍事來不可。”越夫人對紀瑤方才欲沖進殿內的做法極為不讚成。

紀瑤不免心虛,“是我著急了舅母。可眼下太子監國,皇後今日雖召見命婦,卻並未設宴款待朝臣,而陛下的情況又不知曉……”

隨著紀瑤的話,越夫人眉頭越發擰緊,“晉王才南下多久?這京裏的人便坐不住了。”

近日種種跡象無不表明,太子與皇後裏應外合,欲挾天子以令天下。

而如今能穩住的晉王卻遠在天邊。

越夫人沈吟道:“今年雪情嚴重,為穩住朝臣民心,太子一黨應不會在此時生亂。唯今之計,只有等。”

“等?如何等?”紀瑤越發不解。

“開春之後災民必將有所安置,屆時太子治國有方,民心所向朝臣歸順,那時才是權力角逐的關鍵。”

越夫人拍拍紀瑤手背以示安慰,“放心吧,阿闕與陛下在宮中暫時應當無事。”

“……是。”紀瑤心底愁緒越發濃重,太子可是名正言順的大位繼承人,若那時,她與夫君該何去何從……

越夫人瞧出她心中所想,“太子繼承大位的確名正言順,可他生性乖戾弒殺,做事趕盡殺絕,真到了那份上,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紀瑤默默聽著,心底擔憂卻是不減反增。

接下來的日子除每日不斷湧向京城的災民外,家家戶戶籠罩著過年氣氛,倒也還算祥和。

只是這平靜背後,卻隱藏著暗流湧動,有些敏銳的朝臣,早已叮囑家中女眷無事不得出門結交。

察覺這時局動蕩的人們,各個緊繃心神,災情未減,不知是宮外先亂還是宮內。

開春過後,天公總算作美,這場百年難遇的雪情終於在無數百姓的歡呼聲中散去。

他們奔走相告,歌頌太子太子妃的大恩大德,使他們得以在災難中存活。

當第一縷陽光灑向人間,初春的樹芽悄然冒出新綠,綿綿的春雨灑落下來。

細雨連綿的夜,某處山石綿密綠樹成蔭的山間小屋內,燭火昏暗,光影明滅間,形容清冷若朗月的男子正於書案後翻動翻書。

鴉青從外面進來,身上濕漉漉地帶了一身水汽,拱手向書案後的人行禮,“爺,太子那邊已準備就緒,隨時就要動手。”

趙霽容色極為清冷,雖在翻書,卻有些走神。

小姑娘的肚子越來越大,想必夜間必是睡不好的,外頭的雨頗為煩人,吵著小姑娘沒法入睡可如何是好?

鴉青見人沒反應,又喚了一聲,“爺?”

趙霽從容不迫放下書籍,音色清潤似玉,“北境情況如何?”

“已經準備就緒。”鴨青有些猶豫,“爺真要動手嗎,若太子狗急跳墻……”

趙霽面上不顯,聲色卻冷淡許多,“欲借老三的手除掉本王,未能成事反被禁足。此番南下之行,他可沒少給本王找樂子。”

爺言未盡,後面的話鴉青依然意會,“爺打算何時動手?”

骨節分明的長指勻律地敲打桌面,趙霽沈吟片刻,“是時候讓更多受難的北境百姓入京了。”

鴉青應下後便出去辦事了,趙霽再次執書,卻連翻開也未曾,聽軒窗外雨聲淅淅瀝瀝,冷硬的劍眉微蹙。

雅羽在旁見了,以為爺嫌吵,剛挪要去關上小窗,便聽爺吩咐他,“去取傘來。”

雅羽驚愕怔楞不已,“爺要出去?眼下正值關鍵時機,京中處處皆有太子暗探,爺此時路面反而打草驚蛇。”

“本王心裏有數。”

“可——”

趙霽冷冽眸光投過來,雅羽驀然失聲,只得到裏間取來傘交予主子。

一襲挺拔修長的白衣青傘踏出小屋,沒兩息便消失於密林中。

晉王府後宅主院,日子逐漸回春,紀瑤懷著身孕比以往更加怕熱,早已褪去厚重的夾襖,此時正躺在軟床上聽著夜雨出神。

不知為何,往日早早犯困的她,今夜格外精神。

她捧著隆起的肚子艱難翻身,自枕頭底下摸出一枚護身符,夫君南下前她給他求的平安符。

求了一對,纏上姻緣線,還請大師開過光。夫君一枚她一枚,遙遙千裏以寄相思。

“夫君……”紀瑤指尖輕輕摩挲護身符,似撫過心上人的面頰。

夜,漸漸深重。紀瑤困意一點點襲來,朦朦朧朧間,好像看見夫君一襲白衣出現在她眼前,替她理了理被角,撫著她的臉,溫聲哄她睡覺。

是做夢吧。

紀瑤眷念地在那溫暖的掌中磨磨蹭蹭,露出甜甜笑意,“夫君~”

翌日醒來時,紀瑤仍有些悵然若失,昨夜夫君的觸感是那麽真實,可夢醒後,床頭確實一片冰冷的空寂。

紀瑤為此悶悶不樂了幾日,很快便有新的消息傳來,近日無數北境逃難的百姓湧入京城,聯合起來敲響順天府尹的大門,狀告北境五城的太守不幹人事。

事情很快傳開,這時紀瑤才知北境局勢比想象中嚴重許多。

冬日天降暴雪,又比往年還寒,不少百姓的家中餘糧都已吃空,暴雪甚至壓塌了許多房屋。

起初當地州府還能接濟,後來災民愈見增多,州府委實顧不過來,便索性袖手旁觀。

再後來災民凍的凍死,餓的餓死,背井離鄉,四處逃難。

北境共有五大城池,起初受災的百姓還能逃出來,不知為何從某日起,各州突然出兵暴力鎮壓災民,使其不得逃離出城。

那時的北境仿若冰天雪地的鬼城,處處餓殍遍野,甚至易子而食。

紀瑤聽得深深蹙起眉頭,“若沒記錯,北境五城乃是太子一黨的勢力。”

綠娥等人亦是深深嘆息,造孽。

紀瑤越想越憤慨,氣得拍桌而起,“真是混賬透頂,為了搏得名聲,為順理成章得到皇位,竟幹出此等傷天害理之事!”

小珠趕緊替她揉揉掌心,“王妃可得當心些,省得動了胎氣。”

紀瑤深深一嘆,這些權力角逐之事,她一介弱女子什麽做不了。好在那些困在北境的百姓逃出來了,而太子的名聲將自此一落千丈……

紀瑤不由得遙遙望向宮門方向,不知阿闕在宮中可還安好。

接下的日子與平日並無不同,只是京中的暗流越發洶湧,平日會相邀結伴出游的千金小姐們,都安安靜靜呆在府邸。

各家按走親訪友的夫人,也早早便散去,唯恐呆得久了被有心人打成黨爭一派。

京中越見不太平,越夫人不放心她,前些日子便讓她搬到了宏國公府去住。

日子逐漸暖和,宏國公府的守衛日漸嚴密。

轉眼便到了陽春三月,紀瑤腹部的隆起越發明顯。

養了這些日子,瑩潤的小臉上多了不少肉,兩頰紅潤有光。

這日她正與越夫人挑選給孩子做衣裳的布料,兩人就男孩女孩的花樣款式探討了半日,口幹舌燥時,突變在這時來臨。

綠娥匆匆進來稟報,有一支來歷不明的殺手組織正從前門打殺進來,護衛正與那些殺手打成一團,讓紀瑤和越夫人趕緊從後門走。

紀瑤聽著周遭混亂的喊殺聲難以置信,憂心忡忡地隨著還算鎮定的越夫人往外走。

這裏可是皇城腳下守衛森嚴的宏國公府,光天華日之下竟生出這種事,當真是不要命了!

越將軍早已料到府中有此一劫,留下的守衛各個訓練有素,皆是上得戰場的精銳之兵。

可闖進府中的全是亡命之徒,見了財富女人便殺得更狠更兇了,守衛們一時難以招架。

周遭全是丫鬟仆從驚慌逃竄的尖叫聲掙紮聲,亡命匪徒猙獰的喊殺聲。

紀瑤心驚膽顫地由越夫人扶著往外走,後門外早已備了馬車,越夫人和紀瑤帶著丫鬟匆匆上車,馬車立即馳了出去。

馬車內紀瑤等人驚魂未定,劫後餘生的喜悅逐漸湧上心頭。

馬車駛得太快,紀瑤捧著肚子有些不適,越夫人趕緊吩咐車夫慢點,怪異的是馬車並未減速,反而越發快了。

眾人逐漸心裏發毛,這一車皆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眷。

越夫人心一橫,拿過掛在璧上的長劍,當頭便朝外面的車夫劈去,卻被重重踹中腹部,一腳踢回車內。

“夫人!”

“舅母!”

眾人剛把越夫人扶起來,馬車突然停下,|車簾從外面掀開,太子妃嬌滴滴的俏音傳來,“來者是客,弟妹既然到了,便下來坐坐吧。”

紀瑤在小珠攙扶下下了馬車,小臉緊繃,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

這是一處廢宅,周圍全是黑衣裹身的打手,她緊緊盯住太子妃,“你究竟要幹什麽?”

“幹什麽?”太子妃輕笑,“你男人毀了我和殿下的苦心經營,你說我們要幹什麽?”

紀瑤尚未反應過來趙霽究竟毀了他們什麽,臉上突然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小珠幾人一陣驚呼,對太子妃自是恨極。

太子妃高高在上的睨著她們,“急什麽,很快便輪到你們了。”

她剛欲吩咐什麽,遠處便想起陣陣馬蹄聲,隨即大驚失色,“不好,被發現了。”

太子妃指了指紀瑤,唇角勾起一抹狠意,“帶上她。”

紀瑤步步後腿,黑衣人卻向她圍攏過來,旁邊丫鬟們想要阻止,又哪打得過殺手,只輕易被踹翻在地。

陣陣馬蹄聲即將趕到時,紀瑤被抗上另一輛馬車揚長而去。

越夫人望著離去的車馬想追又追不上,心口在放在被踢後,面色清清白白的疼。

“駕!”

恰在此時,越映領著禁軍追了上來,越夫人趕緊讓他帶人去追紀瑤,無論如何一定要把人救回來。

越映面色愈發難堪,嫂子若是出事,表哥怕是把他拆來吃了。

紀瑤趟在馬車木板上,伴隨疾馳的顛簸,她的肚子有些難受。

“唔!”

紀瑤渾身打了個冷顫,雙手被縛住,只能眼睜睜地任由銀白刀刃在她隆起的腹部游走。

緩慢而游移,似毒蛇的口信,稍有不慎便要便要把她殘害殆盡,紀瑤一點點往角落裏縮,面色蒼白如雪。

嚇夠了人太子妃才收起短刀,笑得放肆,“看把你嚇得,你可是本宮重要的籌碼,自然不會讓你有事。”

太子妃的笑意過於滲人,紀瑤膽戰心驚,她心底十分清楚,皇權更替便是如此,昔日芙蓉花般高高在上的太子妃也能淪為修羅惡鬼。

她越發明白自身處境,這一去,只怕是兇多吉少。

北華門外兩方人馬相互對峙,城外的打頭之人一身金色滾邊去黑錦玄衣,氣質清冷似月,令人難以忽視。

他輕擡眼瞼,睥睨地望著對面的喪家之犬,“你有兩個選擇,大開宮門或者我殺進去。”

太子身著儲君朝服騎在駿馬上,眼神陰翳“你竟敢抗旨回京,帶兵包圍皇城,可別怪本宮肅清亂臣賊子。”

本以為趙霽在南境,得到他即將稱帝的消息時趕回京城已來不及,為此他聯合朝臣還特意收了越家手中的兵權。

他算萬算卻沒算到,趙霽竟早已暗中抵達京城,切越映更是暗中帶禁軍阻截了他安排進宮的人馬。

如此,太子心中自是恨極,“北境的事,是你幹的吧?”

“還天下被蒙在鼓中的百姓一個真相罷了,倒也不必謝本王。”

趙霽越是氣定神閑,太子便越是厭憎,他自幼便籠罩在趙霽的陰影裏,他病重的這幾年,確實是太子最為快活時候。

太子瞥見宮墻上的動靜,笑意放肆且痛快,將趙霽對他說的話奉還,“你如今有兩個選擇,要麽痛痛快快地將本太子送上帝位,要麽痛失所愛。”

趙霽眸光逐漸淡了下來,神色冷若冰霜,比冬日最冷的冰雪還寒。

瞥見紀瑤腹部隆起被扣為人質的那瞬間,趙霽清潤無瀾的瞳孔豦縮,恐懼感在四肢百骸蔓延。

太子見他如此,越發愜意起來,“五弟,你意下如何?”

趙霽雙眸赤紅,自牙根出吐出二字,“找死。”

宮墻之上任憑紀瑤如何掙紮也脫不開殺手鉗制,太子妃塗了蔻丹的指尖用力掐住紀瑤的下顎骨,強迫她往下看,笑意越發陰狠毒辣。

“你看看,那就是你男人。你也該看出來了吧,太子與晉王已是水火相爭之勢。”

紀瑤又驚又懼地向下望去,果然見到了她心心念念地朝思暮想之人,可夫君不是應遠在南境麽,他是何時回的京城?

太子妃湊近紀瑤,笑靨越發詭異,“你說晉王他會如何選擇?苦苦相爭的天下大業,若是因你而毀於一旦,豈不是很痛快?”

紀瑤雙眸逐漸滑落冰涼的淚痕,她真的好害怕啊,可眼下她六神無主,更多的是對未知的恐懼。

淚盈盈的雙眸不自覺望向宮墻下的趙霽,黑金色錦衣襯得他越發氣宇軒昂,全身上下五一處不透露著生俱來的尊貴。

仿若天上的神祇,睥睨地目空一切。

那是她最愛的人啊,紀瑤無聲地喚了聲,“夫君。”

溫柔又繾綣。

宮墻下寬闊的宮道上,氣憤劍拔弩張,此時此刻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良久,趙霽雙眸微闔,勾起唇角,“野心勃勃是好,可惜只會些陰私手段,上不得臺面。”

太子聞言笑意越發猖狂,“五弟說笑了,無論何等手段,只要能得到,屆時誰還在乎本宮用了何等手段?”

“你是當真不怕本王的劍刃啊。”趙霽雙眸越發森寒。

“那五弟可得當心,看是你的劍硬還是五弟妹的命硬。哦,對了,弟妹身懷六甲,一屍兩命,我這做哥哥看著也甚是痛心。”

趙霽目光死死叮囑太子,恨不得對其扒皮吃肉。

“五弟若想讓弟妹存活,只有一個法子,那便是助我登上大位。”太子目光逐漸很辣起來,“助我登位的唯一法子,只有你死,本宮才會安心。”

趙霽握緊腰側長劍,顯然在極力忍耐。

太子耐心逐漸耗盡,手微微揚起,而落下來的那刻紀瑤將從宮墻上墜落。

“五弟可要盡快做決定,本宮耐心有限。”

太子揚起的手臂就要緩緩落下,趙霽雙目微凝,面不改色將長劍架在自己頸肩,冷冷道:“放了她。”

宮墻之上,太子妃仿若毒蛇在紀瑤耳邊低語,“看見了嗎?你男人為了你不惜連江山都置之不顧,連自己的命也不稀罕了。”

太子妃掐住紀瑤下顎的手越發用力,雙目瘋狂盡顯,“你可真是好命啊,你何德何能竟讓他為你舍棄一切!你怎麽不去死!”

紀瑤望著下面的一切瞳孔微縮,眼底全是那個不惜拿命換她的男人。

死……

她死了,他就能做這天下帝王了,好好活著了嗎……

紀瑤因恐懼而顫抖禁錮住的雙腳,緩緩踏上宮墻上的圍欄,目光眷念不舍地盯住心愛的男人,似在做最後是訣別。

夫君,你真傻。

夫君,若有來生……我還做你的妻子可好?

夫君,再見了。

宮道上,太子見趙霽脖子上的劍遲遲未有動作,正欲催促——

趙霽大驚失色,雙眸滿是絕望與恐懼,從未如此失態的他此時死心裂肺地嘶喊著——

“不要啊!”

下一刻,趙霽眼中宮墻上那個瘦瘦小小的姑娘,懷著他們的孩子,義無反顧地跳了下來。

那一瞬間,他從未感到如此無能為力,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小姑娘緩緩下落。

那一刻,趙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流幹了,心也在那刻停止跳動,要隨著她的下落而徹底死去。

忽然,宮墻上橫空伸出一只手緊緊抓住了紀瑤下墜的手腕,隨之而來的是密密麻麻地兵刃相接聲,宮墻上方宮道上到處都是喊殺聲。

紀瑤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卻被驟然抓住,無助地懸在高高的半空,恐懼使她淚流滿面地擡起頭,“阿元……”

“抓緊了!”阿元挺著比紀瑤還大的肚子,甚是吃力地抓住紀瑤。

紀瑤怕極了,用盡全力緊緊抓住這跟唯一的救命稻草,即使此刻肚子惴惴地疼,她也顧不上了。

越映帶著人剛把太子妃等人制住,阿元快要撐不住時,回過頭一身怒吼,“狗東西,還不快救人,老子快要抓不住了!”

越映聞言面色大變,趕忙和阿元一起費力地將紀瑤拉了上來,而此時紀瑤已是面色煞白,鮮紅的血跡順著腿間流了下來。

越映見狀趕緊喚人去請太醫。

紀瑤靠在阿元懷中,唇色發白地看了眼四周被制住的殺手,越映在此守著,那底下的趙霽應當無事了。

思及此,紀瑤眼前一黑,驟然昏厥過去。

陽春三月的天,京城被陰霾籠罩的氣氛在劇烈地焦灼兩日後,逐漸散去。

太子攜天子造反一事有了結果,被越將軍親自帶人救出的天子下令,將太子妃斬首示眾,太子流放千裏,終生不得返京。

皇後打入冷宮,終生困於掖庭。丞相協太子謀反亂上,處以極刑。其府中男丁均被斬首示眾,女眷通通貶為庶民,終生流放關外。

京裏的驚濤駭浪來得猛烈,天子亦是雷霆手段毫不手軟,濃濃陰霾過後,日子總算逐漸明朗起來。

承乾宮香煙裊裊,陛下於軟榻上與人對弈,自太子一事後,陛下的身子骨明顯比以往蒼老許多。

對弈之人長指慵懶地將棋子放回盒內,“禪位於我?”

皇帝睨他一眼,“你意下如何?”

“舍得你那萬人之上的龍座了?”趙霽嘲諷地勾唇,“不如何。”

皇帝叫這話氣得不輕,一時無言以對,是他愧對老五,默了半晌,“你打算何時繼位?”

“若非你把老七困在宮中,用老七的命威脅我回京。”趙霽所謂地輕笑,語出驚人,“你如今還有命在?”

“你不提前回京,回來晚了便是生靈塗炭。”皇帝太了解這個兒子了,“你心裏清楚,阿闕只有在朕身邊才能得以保全。”

趙霽默然。

若非如此,那日他也不會費心拖住太子,給舅舅營救聖駕創造條件,早帶著人殺進宮了。

可他深思熟慮,卻還是算漏太子計謀,險些令他的小姑娘命喪戶口。

“何時繼位?”皇帝又問了一遍。

趙霽默了默,棋子隨手拋在棋盤上,“拙荊近日來身體欠佳,本王無心梳理朝政,一切就勞陛下費心了。”

“……”皇帝見他一時不願繼位,沈默住了。

晉王府後宅

紀瑤正忙著挑選阿元大婚要用的喜稱蓋頭等等,那日被救後她便昏死過去,幸虧太醫救治及時,她昏睡兩日後逐漸清醒過來,幸而肚裏的孩子也無大礙。

她正在圖冊上挑選首飾頭面,冷不丁地被人多走圖冊,熟悉帶著顯而易見的不悅。

“禦醫說你需要靜養,不可過度勞累,這勞什子的圖冊讓她自己選。”

紀瑤擡頭看向神色俱厲的趙霽,瑩潤的眉眼彎了彎,清軟地喚了聲,“夫君。”

趙霽清冷無瀾的雙眸微動,終是繃不住神色,輕撫小姑娘日漸圓潤的面頰,溫聲詢問:“累不累?”

紀瑤微微搖頭,潤澤的紅唇微啟,“過些日子阿元和世子爺便要大婚了,我想選最好給阿元,她可是我和孩兒的救命恩人。”

趙霽無奈坐下,一手將人圈進懷中,一手拿過冊子翻開擺在紀瑤眼前,清冷雙眸柔和下來,“先看看,選中什麽,為夫來勾畫,省得累著你。”

紀瑤雙頰微紅,心裏如吃了蜜糖一般,微微頷首,“嗯,有勞夫君了。”

阿元和越映大婚那日,喜宴極為熱鬧隆重,越映半點不肯委屈阿元,十裏紅妝八擡大轎用的均是極好的材料,比尋常世家子弟的大婚尤勝百倍。

城裏百姓高高興興地看熱鬧,歡歡喜喜得賞錢,一時間鮮花似錦,熱鬧非凡。

喜宴一直持續到月上中天,晉王府的馬車回到府邸時,趙霽熟練地抱著睡夢中的紀瑤下車,目光掃過日漸隆起的腹部,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紀瑤睡得淺,趙霽剛把人抱進花園便醒了,她有些嫌熱,鬧著要喝冰鎮酸梅湯。

趙霽無法,只能讓她獨自呆會,自己去尋丫鬟取來。

紀瑤坐在開滿梨花的樹下石桌旁,望著天上又大又圓的月亮,柔柔的月光撒下來,透著遙不可及的神秘。

她不由得伸出手去想要觸及,口中呢喃,“明月……”

伸出的小手默然被抓住,冰涼的觸感塞進手中,正是一小碗酸梅湯。

趙霽眉眼含笑,貼近她耳廓問道:“夫人在幹什麽?”

紀瑤垂下頭飲下一小口酸梅汁,耳尖微微泛紅,“在賞月。”

趙霽語氣挪揄,“哦?是嗎?”

“嗯”紀瑤小小地應了一聲,頓了頓又道,“天上的月亮遙不可及,我摘到了自己的月,夫君就是我的明月。”

趙霽呼吸微滯,帶著異樣的忍耐,咬牙切齒道:“夫人怕是不知你如今這模樣有多誘人吧?”

紀瑤楞了楞,還未反應過來,手腕便被套上一只晶瑩似雪澄澈通透的玉鐲,心生詫異,“夫君,這是……”

趙霽握著她的手腕細細欣賞,十分滿意,“我母妃留下來的,你戴上再適宜不過。”

紀瑤輕輕觸摸玉鐲,內心既感動又喜悅,吳儂軟語輕喚了聲,“夫君。”

“夫人這模樣可真是誘人極了。”

“唔!”

紀瑤尚未反應過來便被奪了口中香甜,鼻尖盡是淺淺的雪松香,以及幽幽梨花香。

輕柔的月光澄澈如水,靜靜守護者梨花下相擁的一對璧人。

“唯願歲歲年年,花好月圓。”

紀瑤瑩潤的手指接住飄落的梨花瓣,莞爾一笑,“知道了夫君。唯願歲歲年年,花好月圓。”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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