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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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樓中,一片寂靜。

四片天道意識的碎片終於徹底凝合,光芒散盡,懸浮在半空中的那塊掌心大的碎片閃爍著比琉璃寶石更晶瑩剔透的碎光。

那樣的光澤分明像是某種無聲的邀約,邀請所有見到如此光澤的人擡手去觸碰它。

沒有人可以抵禦這樣的誘惑。

但小樓之中,此時此刻,卻甚至沒有任何一個人將目光投在那片合而為一的天道意識上。

虞絨絨擡起手,按在傅時畫的手上。

神識所至,她也分明看到了那一片原本空蕩的位置,有通體透碧的骨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了出來,再蔓延向了另一斷還有些血肉模糊的創面。

“很疼吧。”虞絨絨低聲道,她能感覺到自己掌心之下的那只手分明冰冷:“無論是取骨……還是現在。”

傅時畫周身都很冰冷。

覆蓋在他手背的那一隅,便是唯一的溫暖。

他慢慢擡眼,竟然在這樣的時候,還沖著虞絨絨露出了一個近乎安撫的笑:“還好。”

魔骨好似要抽幹他全身的力量,一毫一毫向前移動,傅時畫指尖有劍氣凝聚,顯然有心再一次將那魔骨碾碎。

可他到底停住了動作。

若是碾碎後,再長出來呢?

難道要如此無窮盡一般,一直不停頓地碾碎下去?

且不論這魔骨的生長究竟為何,他自己吃得消如此周而覆始的自我傷害嗎?

虞絨絨也在幾乎同一時間,握住了他的手指,再對他搖了搖頭。

這是一件太過蹊蹺的事情,甚至讓人難以分清因果。

是因為他此前取骨的動作,所以導致了此時重新生長的疼痛。

還是……有其他的什麽原因?

若是之前那根魔骨還在他身上呢?現在還會疼嗎?

太多猜想無從印證,傅時畫從乾坤袋裏掏出了裝著之前那一根魔骨的容器,手指翻動,打開了盒蓋。

盒中的那一截魔骨尤在,只是那一層通透的碧色卻好似在悄然褪去,讓這一根骨頭變成一節再普通不過的奇異翠色骨骼。

不知是不是虞絨絨的錯覺,那碧色褪去的速度,好似……竟然與傅時畫體內新骨生成的速度,有了某種奇特的呼應。

“你為什麽要挖出這根魔骨?”耿驚花突然開口問道:“或者說,你為什麽會覺得,挖出這根魔骨,就可以救絨絨?”

……

“從來都沒有什麽容器,也從來都沒有什麽借屍還魂。所有這一切,不過是世人的臆想罷了。”

魔域。

魔宮白塔之上,六名白衣魔使幾乎在同一時間被抽幹了體內所有的力量,宛如一片畫皮一般坍塌了下去,他們所鎮的那片法陣流轉出了深濃的碧色光芒。

那樣濃稠的魔氣,甚至比那一日老魔君殊死相搏時,所溢散出的魔氣還要更加精純,更加讓人感到害怕。

法陣之中,從來好似都只能發出只字片語的那道聲音,變得清晰了起來。那聲音的語調天真如孩童,空靈悅耳,卻又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妖異,雌雄莫辯。

充盈了幾乎整個空間的光團有了仿若心臟跳動的收縮與擴張,這樣的脈動中,有如戰鼓般的心跳聲響了起來。

鼓動之聲越來越大,直至整個白塔中的白衣魔使都怔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擡頭看向白塔最高的那一層。

再過了片刻,駐守在魔宮之外的黑衣魔使們也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臟好似有了某種來自於原始的共鳴。

這樣的共鳴,讓他們情不自禁便想要淚流滿面,也想要轉身向著發出這種聲響的地方叩服而下,甚至願意為之獻上自己躍動的這顆心。

聲波如漣漪,一圈更盛一圈地散播出去,直至傳到了魔域的所有角落。

素來跋扈的魔龍眼中露出了一絲遲疑,欲要展翅,卻竟然蜷縮了幾分,好似膽怯般,緊緊臥在了自己的一池龍蛋上,口中發出了低聲的嘶吼。

除卻魔龍,其餘三只威霸一方的魔獸也都好似被喚醒了某些沈睡已久的記憶,遲疑地從空氣中聞見了熟悉卻又絕不願意回憶起的味道,再不情不願,卻不得已地低下了頭顱。

悲淵海中,神思時而渾噩時而清明的謝琉突然睜開了眼。

他的長發在海水中如海藻般彎曲飛舞,原本平靜的海中也因為這樣的音波形成了有韻律的激蕩,再順著鐵鎖與符線傳遞到了謝琉這裏。

在第一次窺得悲淵海大陣的全貌時,虞絨絨就已經發現,此陣看起來覆雜錯綜,但若是將其單獨拎出來,再描繪勾勒,赫然便正是一座魔宮外形的模樣!

而謝琉所在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魔宮白塔。

此時此刻,白塔有異動,有音波散布,有光與魔氣一並滲出,順著音波的間隙擴散至魔域的每一寸須臾。

謝琉也隨之醒來。

這一刻,困住他雙臂與魚尾的巨大鐵鏈仿佛被什麽巨大的力量自源頭拽緊,好似就要這樣,將他的身軀撕扯開來,徹底攪碎!

小樓之上,紫衣少女從第一次聽到“謝琉”這個名字開始,就已經心悸非常。

而這一刻,她分明在千裏之外,卻好似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什麽,霍然起身,遙遙向極南的方向望去。

“謝琉……”她低聲道,再擡手按住了自己的心臟,良久,又重覆了一聲:“謝琉。”

某些封印已久的記憶在她終於呼喚出的名字裏,噴湧而出。

悲淵海奔騰,大陣閃爍,海邊的斷山青宗第一時間便發覺了如此異動。

哨聲與信號彈的聲音一並響起,天空炸開無數色彩的煙火,斷山青宗的大陣浮動,雖然已經在從未有過的平和中修生養息了近乎半年,如今一夕見異動,整個斷山青宗依然顯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機警。

頃刻間,整座門派都已經整裝完畢,無數雙眼睛緊緊盯著悲淵海的方向,劍氣沖天。

記載著異動情況的傳訊符瞬息已經抵達了修真域的各大門派,不少門派的第一反應都是不解。

“老魔君不是才被殺死嗎?魔域難道是因此而要進行一波覆仇式的反撲?”

“不排除這個可能性,切不可放松警惕。”

……

無數錯亂的話語與傳訊符中,倏而又有傳訊符自浮玉山的方向而來。

“……大陣與封印在消融。”讀信的長老很是楞了楞,竟然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甚至難以理解這其中的話語:“消融……是什麽意思?”

是消失嗎?

可那大陣下的封印,明明都已經□□了萬年之久,小樓的大陣師不也才剛剛行走過一遍,進行了數次的加固嗎?

怎麽、怎麽會突然——!

異動四起,自悲淵海起,呈放射狀彌漫向整個修真域。

松梢劍陣下,所有的松樹周身都彌漫出了銳利的劍意,不斷填補著逐漸消弭的劍陣,松針流轉如密雨,將整個劍陣鉤織成了蒼綠色連綿的線。

梅掌門面色沈重地從閉關中睜開眼,她走出房間門,原本時刻駐守在她門前的弟子竟然也已經不見了蹤影,就這樣徑直禦劍去了松梢劍陣的最前沿。

梅掌門的臉上沒有半分動怒,反而有些欣慰地嘆了一聲:“是我梅梢中人。”

下一刻,她一步踏出,已經出現在了松梢劍陣的最上空!

她手中的那根拐杖中,開始有劍意飛旋。

拐杖的外皮層層剝落,再被劍氣刮成齏粉,露出了內裏的雪亮。

梅掌門舉劍,再一劍落下:“有我在此,誰敢妄動!”

魔宮白塔上,那片白茫茫的光團終於裂開了一個縫隙。

有一只手從那個縫隙中,探了出來。

那只手纖細如蔥削,白皙勝雪,好似弱不禁風。

但那只手不過輕輕一撥,光團之上的縫隙就變得更大了一些。

那人似是覺得這樣太慢,自己的力量實在也還是太弱,於是那只手不再撥動什麽,而是輕輕向前探了探,五指張開,再做出了一個抓取的動作。

剎那之間,風起雲湧。

白塔之中,才剛剛反應過來,這樣的動靜是來源於塔尖的那團光暈的白衣魔使們臉上都有了激動之色。

在塔中這麽多不見天日的歲月,雖然沒有明說過,但大家都知道,他們的所做是為了誰,他們的頭頂……又是怎樣的存在。

如今,這位存在有了這樣堪稱驚天動地的動靜,豈不是代表……他們苦苦等待的這一天,終於要來了?

有人口中已經開始拖著激動的哭腔低吟。

“褪去凡軀,成魔成神,蒼茫天地,唯魔永生。”

不僅是白塔之中,這樣的吟誦已經響徹了整個魔域。

然而白塔之中的所有生息,卻在那只漂亮至極的手合攏的時候,驟而消失。

無數白衣空洞地逶迤下去,好似其中從未承載過任何生命。

那只手輕輕松開了一點,露出了掌心的魔氣,輕輕“嘖”了一聲,顯然很不滿自己這一抓,居然只抓到了這一點兒。

但那人很快就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輕輕笑了起來。

那樣的笑聲裏帶著仿佛惡作劇得逞般天真的惡意,讓人不寒而栗,再在戰栗與顫抖中臣服。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讓他心甘情願地挖出魔骨。”

“畢竟,要舊骨消亡,新骨才能成呀。”那道聲音越發輕盈:“有了新的骨頭,我也就能自己長出新的軀體啦,那些封印……嘻嘻,就沒有用了呢。”

……

小樓一片寂靜。

傅時畫慢慢開口道:“小師妹躍下誅魔臺那一日,我也認為,寧舊宿定然在誅魔臺上動了手腳。而他此前多次意有所指想要我也現身,所以我覺得,他也許恐怕並非要小師妹的命這麽簡單,他如若另有所圖,那麽所圖恐怕在我。”

“若是七師叔知曉他之所想,想來一定會提前便告知提醒我們。”傅時畫繼續道:“思前想後,我覺得,這世間還有一個人,曾經與寧舊宿朝夕相處,或許能洞悉他的意圖。”

說到這裏,虞絨絨與耿驚花的臉上已經露出了一絲恍然。

但恍然之後,更多的,則是近乎茫然的沈思。

那個指向分明已經十分明確,傅時畫卻繼續說了下去:“他告知我,寧舊宿所想要來與我交換的,是我身上的魔骨。”

“我不知他何時知曉我有這根魔骨,也不知他為何知道寧舊宿所圖在於此。但顯然,小師妹一人便足以破去寧舊宿的圖謀,我之所為,反而好似有些多此一舉。”

他的臉色更蒼白了些,他的手指與血肉之下,那一截魔骨已經逐漸趨於徹底長成,再與另一端相連。

虞絨絨倏而喃喃道:“真的是多此一舉,而不是早有所圖嗎?到了這個境界,怎麽會有人說出無意義的話,讓人去做無意義的事情呢?畢竟那個人可是……”

傅時畫接著她的話頭,繼續說了下去。

“那個人,是我的師尊,清弦道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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