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A.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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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天黑地地不知睡了多久,再醒來時,還是濃稠到一望無際的黑暗。

方崇文覺得自己的身體仿佛被掏空了,因為太久沒有進食,他已經虛弱得沒有一絲力氣。趴在門邊觀察的時候,思考的速度也變得很遲緩。

他時常抓住那一抹溜進來的光,看著它隨門外人影的閃動在手上跳躍,仿佛是虛無的希望。就這樣待了一整天,等到銳利的耳鳴終於過去,守備的人來開鎖,他才得以呼吸到外面的空氣。

焦土區的管制似乎很散漫。沒有給囚犯統一安排飲食的慣例,抑或是完全不關心他們的死活。這裏的人只有在夜間才能短暫出去尋求食物,用的還是外面的交換方式。

方崇文捧著肚子在小巷裏游蕩,終於看到一架食物販賣機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芙蕾幣庫存為零。

空蕩蕩的胃也因此絕望地絞痛起來。他處於完全被饑餓驅使的狀態,理所當然地想到這種管理模式的好處。因為有口腹之欲,所以囚犯能以各種手段來加以利用,比如用可以致幻成癮的藥物來引誘,比如……讓他們迫不得已提供性服務。

焦土。他想到沈正臨第一次和他通話時說的那些話,切斷資源,停止芙蕾幣的流通,那一次大型暴動,能堅持三天已經是奇跡。

他從外面光鮮亮麗的世界掉入此間,過往的信仰幾乎全被粉碎。那股熟悉的惡寒再次席卷全身,他無處可去,只能抱著無法停止顫抖的身體縮在那架貨機底下,等到生理性反應過去,才能繼續思考接下來該怎麽辦。

迷蒙間他想到,如果走之前讓沈莫給他一些錢就好了,至少不會餓死。但他又想,就算拿走了很多錢,像他這麽遲鈍的人,遲早也會被騙得精光,還不如就這樣餓死,免得浪費資源。

那顆紅色的礦石還在手邊,在暗夜裏,他把全身所有的溫度都給了那顆鉆戒,嘲笑自己沒有出息的想法,任淚水把視野不爭氣地打濕成一片。

應該永遠也見不到了吧。

離婚協議他都簽好了,再怎麽離譜,也不會讓一個被抓到焦土區的人繼續做他的妻子。

一直想著“這樣很好”,心卻還是劇烈地疼痛起來。

正在意識混亂,想著不如就在外面露宿一晚的時候,寂靜的夜裏響起了一絲人聲。

剛開始方崇文還以為是夜裏巡邏的警衛,於是他把身體藏在貨架機的背光處,等待腳步聲過去。後來那兩個身影直接停駐在了貨機前,方崇文看到滑輪的一角,繼而聽到一個女孩兒的聲音。

“老夏,要甜的。”

她是用英文說的,語氣聽起來挺傲,完全不同於方崇文打過交道的那些人。說完之後,女孩放下立住的滑板,在空蕩的場地晃了幾圈,才悠游自在地回到這裏。

那個被她稱作老夏的人付了幾個芙蕾幣,等待貨架機出貨。一道明顯成熟很多的男聲咳了幾下,接著是一句不堪入耳的臟話,狠狠踹上來的架勢簡直讓人以為他是要強行拆卸。

食物咚隆落地,空氣裏傳來煙草的味道。方崇文還在黑暗裏天人交戰,他本想著出去討口飯吃,看男人的架勢忽然又不敢了……

“小心你的牙。”

他又咳了幾聲,聽起來像是有嚴重煙癮的舊疾,語氣倒是和緩了很多。

“那個……”

方崇文試探性地伸出一只手,從黑暗中探出身來,不出意外地看到一男一女,一高一矮地站著,兩人臉上都是如出一轍的驚恐。

“草!嚇死我了!”

男人目瞪口呆地大罵了一聲,煙草都被抖得掉了大半。

“啊,是活的。”

女孩則顯得淡定很多,喝了一口甜飲之後,把剩下的東西擺到方崇文面前,看樣子準備馬上離開,卻在接近他臉的那一刻,透出異樣的表情,隨後扭頭看了看旁邊的男人。

方崇文這才註意到,他們面前的個人通訊系統完好無損,所以可以實現無障礙的中英交流。

男人也走過來看了他一眼,片刻的疑惑之後,他抽著煙咧嘴笑了。

“麥琪,看來你的『小眼睛』系統還不夠厲害,這麽精彩的事都錯過了。”

“不許叫它『小眼睛』!”

“怎麽?可不就是小眼睛?”男人似乎也不願久留,轉過背就走。那個叫麥琪的女孩騎上滑板,被旁邊的人攬住肩膀,她也不理,生著悶氣拍開了他的手,滑行得飛快。

方崇文手腳並用地站起來,慌亂間打翻了那罐甜飲。麥琪的身影穿梭如飛,只看得見她的臟辮在風中甩動,而夏挽則慢悠悠地走在後頭,看起來像個陳年的病癆子。

聽到方崇文奮力追趕的聲音,他的身影停滯了一瞬,似有所感般地回過頭來,眼神是異樣的平靜和深沈,就這樣看著方崇文氣喘籲籲地楞在原地,如同兩個相交已久的故人。

焦土區夜晚的寒風把夏挽後脖頸的細碎長發吹起,露出一個紅色的印記,在妖冶繚繞的煙霧裏,方崇文看清楚了那個標志的模樣。

那是他永遠也不會忘記的,『上帝之眼』。

“你們是……”

方崇文艱難地發出幾個字眼,不敢再靠近。夏挽的眼神忽而一凜,啐了一口把煙嘴吐出來,一把捋下腳上的拖鞋往方崇文這邊丟來,像是帶著天大的怒氣。

“垃圾,住手!——”

方崇文:“?”

說我是權貴之筆就算了,為什麽還要罵我垃圾?

很快他就傷心不起來了,拖鞋擦著他的耳邊飛過去,卻撲了個空,重重地落在地上。有人從身後挾住他,未及反應,一根細長的東西直直捅入他的後頸,穿刺的痛感讓他一時動彈不得,只感受到有什麽液體順著那根細長的管道註入了他的體內。

“哈……”

眩暈感湧了上來,方崇文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他摸了摸疼痛的後頸,只摸到一手冰涼,其中混雜著幾絲血跡。

“癟三!”

兩人跑過來的聲音震得他的耳膜地動山搖,麥琪大喊著滑過他的身側,後面的人被她掀翻在地,一拳下去,簡直虎虎生風。

“不許學我罵人!”

夏挽也跛著腿跳過來,先撿起了自己的拖鞋,而後才喘著氣走過來查看方崇文的情況。

“……”

“誒、誒,小暴力狂,差不多得了啊。”

麥琪收手的瞬間,給他下藥的人抓住空檔,溜得無影無蹤。夏挽的眉頭皺著,扒開針眼看了一下,又來量方崇文的額頭,看樣子情況不是很妙。

“你還得罪很多人啊。”

“老夏,是那個嗎?”

麥琪從滑板上跳下來,跪坐在方崇文身邊。像談及什麽禁忌一般,她方才的氣勢消失得一幹二凈,不無擔憂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焦急地詢問夏挽的意思。

“033……怎麽跑我們勞役區來了。”

“老夏,他怎麽辦啊?”

夏挽頭疼地站了起來,邊環顧四周邊抖腿,這是他緊張時下意識會做的動作。麥琪也咬著手指不說話,那一個模裏刻出來的樣子,簡直讓人懷疑他們是不是在一起盤算著要把方崇文埋了。

“高純度紅雨做出來的東西,可是沒有解藥的啊……”

“你們……說什麽……”

方崇文趴在地上,氣若游絲地打斷了他們的話。他覺得照這個速度下去,不出三天他就能就地結果在焦土區。

在身體開始產生異樣的變化之前,他的意識再一次遠去。昏迷之際還想著應該把那一罐甜甜的飲品拿起來喝一口再追,也不至於掛掉的時候沒個念想。

是安眠藥吧……

他這麽想著,放任體內的藥物開始發生作用,眼睛越來越緩地眨動,即將陷入昏眠。夏挽和麥琪沈默地蹲在他旁邊,一個接近不斷地抽著煙,哀憐著今晚的狗屎運氣;一個不安地抱著滑板,在無人的夜風裏眺望遠方。

還有死狗一般的方崇文,睡前懷念著一個月前,和沈莫喝的那罐酸酸的滋味。

因為太過懷念,以至於出現了幻覺,總覺得夢裏有人一直在喊他的名字,震得他的心臟抽疼,撲通撲通地跳動起來,眼眶裏不斷湧出想要流淚的沖動。

“……謔,傻子一來來倆。”

最後聽到的,是夏挽無語的調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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