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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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嚴修時,沈青宴不過十歲,彼時他是沈府的小少爺,爹娘寵著,下人哄著,金尊玉貴的養著長大,自然覺得全世界的寵愛都該是自己的,直到那一日,爹爹領著時年十三歲的嚴修回到家中。

那一日,沈青宴正在花園裏玩耍,遠遠的看見父親走過來,身後跟著一身素白的嚴修,那人身量比他要高一些,素衣黑靴,臉上沒什麽表情,沈青宴直覺不喜歡這麽冷漠的家夥,從草坪底下捉住一只緩慢爬行的蝸牛,捏在了手上。

“宴兒,這是小修,以後,他便是你的兄長了。”沈父拉住沈青宴的手,又去拉嚴修的,沈書硯早年生過一場大病之後便常年需要吃藥,是以人顯得很清瘦,連手都是微涼的。他將嚴修拉到沈青宴面前,擡袖咳了兩聲。

沈青宴擡起頭,正好看到嚴修低垂的目光,那孩子低下頭,眼角眉梢都帶著冰霜一樣的涼意,那時沈小少爺還不懂兄長的含義,只覺得這人冷冰冰的不好玩,想要逗一逗他,於是他笑著露出一口白牙,伸出手,“兄長好。”

說著拉開嚴修的手,將那綿軟滑膩的小蝸牛按在嚴修的手心裏,然後一溜煙的跑了。

沈老爺在身後喊了兩聲,他也洋裝聽不見,片刻就跑沒影兒了。

對外,沈老爺只說嚴修是親戚寄養在沈家的孩子,但對嚴修和沈青宴,他幾乎都是一視同仁的,他來了以後,成了沈府的大少爺,沈青宴仍然是小少爺,兩人同一張桌子吃飯,同一間學堂讀書,有時候沈老爺閑下來出門,也會帶著兩人一起,他確實是一視同仁,但彼時年紀還小的沈青宴,卻將嚴修當成了一個不友善的外來者,他分走了父母對他的寵愛,不止跟他穿同樣的衣服鞋襪,連自己最愛吃的桂花糖糕,也要分給他一半,沈少爺不再是眾星捧月的唯一,心裏的失落自然是有的。

所以對嚴修的態度,也格外惡劣。

這一日,沈青宴從外面回來,正巧看見下人捧著幾件新衣服往嚴修的住處走去。

“你站住。”沈青宴走過去。

“小少爺好。”那家仆低著頭行禮,沈青宴看著他端的東西,“這是爹爹送給那家夥的?”

家仆不敢說話,點了點頭。

“這套本少爺喜歡,拿走了。”沈青宴將面上那套天青色的長袍一把扯了下來搭在肩膀上。

“可.可這是老爺給大少爺的。”

“什麽大的小的,本少爺想要就是本少爺的。”沈青宴皺著眉,突然又伸手拿起托盤上的長靴。

那家仆不知道他要如何,只低著頭,拿眼角偷偷的看沈青宴。

沈青宴看著左右沒有其他人,便摸出他平常玩耍的小刀,將那靴子上的線根根挑斷了。他手上靈活,不過一瞬的功夫便將走線挑的七八亂,那下人要出聲阻止都來不及。

沈青宴把靴子扔回下人端著的托盤上,“不許告訴爹爹。”說著團了團那件天青色的袍子,抱著走了。

嚴修正好從外面回來,被沈青宴狠狠的瞪了一眼。

“大少爺.”

嚴修點點頭,他看了一眼被沈青宴挑的亂糟糟的衣服,和那雙線頭外翻的長靴,表情仍然是冷淡的,只說道,“送到我屋裏吧。”想到義父身體不好,不想叫他煩心,片刻後他又道,“不要讓老爺知道。”

嚴修來了一段時日,沈老爺便讓嚴修跟著一起去學堂上學。眾人對於這麽個新來的學生除了好奇,更多的是排斥,這樣一個冷冰冰的家夥,何況沈少爺還不喜歡他,於是那些常年跟在沈青宴屁股後面的小屁孩自然也不樂意靠近他。

這一日晚課後,大多數學生都下學回家了,沈青宴因為課上睡覺,被先生罰著抄寫,走的晚一些。

待終於抄完最後一章,他揉了揉手腕,站起身。正準備將抄好的字收拾好,才發現嚴修的課桌上放著他的課本,沒收走。

他看了看四周,放下抄紙,走了過去,然後悄悄的拿起嚴修的課本,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明日這家夥沒有課本,定會被先生罵的。

沈青宴一邊想著,把課本放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然而他一轉身,突然看著門口站著個黑影。

“啊!”沈青宴一楞,往後一磕,摔在了座位上。

嚴修報臂靠在門口看著他,臉色仍然是一副平淡如水的模樣。

“你.你什麽時候來的?”沈青宴瞪著他。

嚴修也不說話,慢慢走了過來。

嚴修畢竟比他高大,真動起手來,現在也沒有其他人在,自己必然是打不過的,沈青宴突然有些心虛,“你想幹什麽?”

嚴修也不理他,從他的座位上拿回自己的課本放回原位,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頭,“義父讓我接你回去,走吧。”

“餵.”

嚴修回頭。

“你不生氣嗎?”沈青宴站在自己的坐位上,沒有挪動腳步。

“無事,這些書我都背下了。”他說著,人已經走到了門邊。

沈青宴垂下頭,覺得有些挫敗,其實他不過十歲的年紀,這些惡作劇在嚴修看來,也不過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小把戲。

還有那雙靴子,沈青宴盯著嚴修腳上的長靴,分明就是自己上次弄壞的那雙,可是現在卻好好地穿在他腳上.他把嚴修的作業藏起來,但人家第二天照樣能交出一份新的;丟了他寫字的毛筆,也有礙事的小姑娘偷偷借給他;借故搜走他的銀子,也不能讓他顯露半分窘迫.他仿佛無懈可擊,沈青宴根本找不到一絲破綻。

沈青宴看著嚴修的背影,那個人脊背挺得筆直,他的身後似乎有一堵無形的高墻,將嚴修與其他人隔開,沈青宴不知撞了多少次,每一次都被堵了回來。嚴修雖然知道他做的這些小動作,卻從來都是冷眼旁觀,甚至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冷淡。這種眼神,讓年幼的沈青宴越來越煩悶,對嚴修的態度自然更差。

一轉眼,嚴修來到府裏也有一年的時間,兩人還是互相不對付,應該說,沈青宴還是看嚴修不順眼,這一日,沈青宴看著嚴修遠遠的走來,便躲在樹上。等嚴修走近,他丟了幾顆石子想砸他,然而身體平衡沒把握好,腳一滑便摔了下去。

“呃!”沈青宴忍不住驚呼一聲,下意識的閉上眼睛。

並沒有預想中的疼,然後他聽到一聲悶哼。

沈青宴睜開眼睛,看到接住他的人——是嚴修,那人皺著眉,臉色有些白,額頭上還有血跡。

他接住沈青宴的時候腳磕了一下,身體不受控制的往前倒,為了護住沈青宴,頭蹭在樹幹上,額頭立刻就見了血。

“你.你.”沈青宴嚇得說不出話來。

嚴修忍著疼把他放下,捂著額頭好一會才緩過神。然而和從前一樣,嚴修什麽話也沒說,轉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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