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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 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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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曜凝視著她, 不置一言,手指輕輕摩挲著夜光杯耳,眼眸卻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加深, 就如今夜深沈不透月色的夜空一樣。

相雪露已經費盡了所有的精力。

令她失望的是, 無論她再怎麽試探, 都無法確切地知曉慕容曜是否了解她的怪夢。

只能怪他太過滴水不漏, 不像有著正常人的情感。

事到如今,她已經沒胃口繼續宴飲了,剛好醉意已是深濃,於是向太後打過招呼後,便預備悄然退下,打道回宮。

慕容曜看著她被青檸綠檬扶著, 仍有些不穩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側首對太後說道:“太後,不如朕再派人, 暗中護送一下晉王妃。”

太後知道慕容曜手中有一批甚是精銳的隱衛, 手段高超隱秘, 專為他打探事情,執行重要任務。

他主動提起,她自然沒有不應的道理。

有他的人看著,雪露那邊她也能放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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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離寧壽宮尚有一段距離, 相雪露不想這麽早便乘輦回宮, 預備慢慢走回去, 順便散一散酒氣。

喝多了酒,身上燥熱難忍,她脫下外衫, 遞給青檸,爾後順著宮中的玉明湖邊散步,吹著湖面上飄過來的風,倍感舒適。

身上的酒香醉人,夜色更加醉人,湖面上倒映著夜空與一側的山峰,亦是十分美麗。

果真是醉後消百愁,現在,她感覺從身到心的放松,是這麽多天從未有過的心境。

好像將積壓已久的壓力一下子全都釋放了出來,內心無比空曠自然。

有一種想盡情徜徉再其中的沖動。

於是她讓青檸以及綠檬都不要跟著她,讓她一個人享受獨處的空間,慢慢散步。

若是平時,她們可能就應了,但今日,王妃明顯醉得不輕,她們是怎麽也不敢放任她一個人在湖邊的。

於是,便遠遠的跟著,不過分接近,卻也保證相雪露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

相雪露吹了約莫一刻鐘的湖風,酒意散了些許,夜色逐漸轉深,天氣更涼了些,她都感覺到了一點冷意。

本欲回首讓侍女將之前脫下來的衣裳遞給她,轉身到了一半,才想起來,她們早已被她打發到了別處。

於是只好環著雙臂,繼續往前走著,順便左右打量,看看哪裏有落腳的地方。

又走了一會,左前方的茂密綠植後面,隱現一座臺閣,她加快腳步走過去,只見臺閣上大書“瑤臺殿”二字。

這是平素供玩客在湖旁停留歇腳的地方,今夜好像無人駐守,但裏面應也是置備齊全,可供休憩。

酒意擴散發酵,相雪露頭腦越發昏沈,她扶著欄桿,拾步而上,很快登到了臺閣之上。

臺閣不大,但是五臟俱全,就像一座小小的宮殿,有寢房,亦有浴房。

相雪露進來的時候,空氣中漂浮著一層彌蘭花的香味,也不知道是誰這麽講究。

她先是費力地為自己解下衣衫,然後又扶著墻壁,慢慢地跨入了浴桶。

浴桶上的龍頭接著活水,她輕輕地一扭,便有熱水源源而出,無需宮人擡水服侍。

疲乏了一天的身子,急需熱湯來緩解乏累,疏散筋骨,她將整個身子沈浸在其中,發出輕輕的,舒適的喟嘆聲。

除了熱水的咕嘟聲以外,遠處還似傳來什麽聲音,不過她並沒有在意。

泡完了一個舒適的澡,她扶著桶壁,懶洋洋地站起身,隨意從旁邊拿來一條浴巾裹上,緩步走了出去。

浴房與寢房之間有一道描金孔雀羽黑檀木屏風阻隔,相雪露站在屏風前擦拭著頭發,擡眸間,卻突然好像看到了屏風後浮動的陰影。

她心中輕微地一顫,帶著幾分疑竇,幾分探究地放下擦頭的浴巾,慢慢繞著屏風走了過去。

十分驚訝地看見了一個白衣男子。

他背對著她,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身材十分挺拔,白色的外袍給他染上了一種俊秀的氣息,莫名與記憶中的一個人接近。

她將腳步放到最輕,悄悄地接近,到了近前,才發現他穿著一件白色紋雲寬袖袍。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這是晉王慕容昀的一件舊衣……

“你……”話未出口,便已遲疑。

先前幾次的夢境中,都是在榻上或者旁的地方,根本未有機會看清他的全貌,臉亦是如此。

這次,他穿著生前的衣服,在瑤臺上,以這種方式與她相會,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切。

就好像,慕容昀還未亡,仍存活在這世間,一瞬間面前的人與那個棺槨中躺著的人的景象來回交錯,令她越發的迷亂。

“雪露,我還有個心願未了。”他低啞的聲音傳來。

相雪露輕輕咽了咽口水,才克制住落荒而逃的沖動:“殿下,您,是人是鬼?”

話一出口,便有幾分後悔。

傳說中,亡靈以生前的模樣歸來,都是有未了之心願,若是此時貿然戳破,恐會在瞬間暴露原型,化作厲鬼。

相雪露心裏升起了一股害怕,與慕容昀的魂魄糾纏了那些時日,就已經到了她所能承受的極限,若是與他的鬼身發生些什麽,她恐怕會當場暈厥過去。

“夫君……”相雪露艱難地說,“您有什麽心願,還請說出來,如在妾身能力範圍之內,都會盡力實現。”

“王妃啊,這個心願十分簡單……”他幽幽地嘆氣,與此同時,慢慢轉身過來。

轉身的同時,室內的燈火應聲而滅,月亮不知何時從天幕中露出了身影,此時只餘少許清輝從窗軒外撒入。

相雪露感覺到一只冰涼的手,順著輕輕的力道一帶,她就不受控制地向他的懷裏倒去,

另外一只同樣冰涼的手,搭在了她的後脖頸,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就像撫摸著一只愛寵的貓兒。

她靠在他的身前,卻一動不敢動,全身上下,都在顫栗著。

他卻好似毫不在意,反而以一種飽含思念與愛撫的語氣,微微低頭,下巴擱在她的頭頂,說道:“雪露,思你之甚……”

相雪露貼著他,分明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跳,但又同時可以感覺到他全身冰涼的溫度,這讓她越發害怕起來。

但是她不能表現出來,只是極力克制住了聲音中的顫抖,言不由衷地說:“我亦甚思王爺。”

她踟躕了片刻,抖著手環抱住了他,沒有想象中的病弱,反而充滿了力量感的勁健。

相雪露輕輕地閉上雙眼,睫毛如蝶翼一般顫動:“妾身……有什麽能為夫君做的嗎?”

她的聲音輕柔婉轉,宛如葉底鶯啼,甚是嬌媚動人。

她抱著的男子,身軀動了動。

窗子沒有關緊,夜晚的清涼的風將紗簾吹得高高飄起,帶走了身上蒸騰出的汗意,皎白的月光瀉進了室內,將地板鋪陳成月白之色,也讓女人的膚色顯得越發的白皙。

最後的意識便是,這回她該,了卻了他的心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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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回籠,緩緩轉醒之際,相雪露明顯感到了與以前的不同。

她感覺到腰上很重,好像搭著一條臂膀,臉側的枕頭微陷,不知道還壓著什麽。

難道還在夢中?但裸.露在衾被外的一小塊後背,感覺到的涼意,又在提醒她,這一切不是夢。

相雪露像是想逃避現實一般,久久沒有睜眼,直到心中的疑問快要沖破天際。

她緩緩睜開了眼睫,一透入光線,眼簾中恍然映入的是一張做夢也夢不到的俊顏。

相雪露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只是像傻了一般,呆呆地望著他,半晌做不出任何反應。

眼前的男子鼻梁高挺,睫毛烏黑纖長,唇薄而朱,就像得盡了造物主所有的偏愛一樣,集齊日月光華才造出了這麽一張臉。

他此時還在沈睡之中,雖然眼睛閉著,但已經可以想象到那雙眼眸睜開之際,裏面溢出的無雙風華,驚世風景。

他的頭與她共枕在同一個枕頭之上,離得如此之近,幾乎可以感受到他噴吐出的輕淺呼吸。

相雪露閉了閉眼。

這張臉,她就算死了也不會忘記。

慕容曜,為什麽偏偏是慕容曜,她不知道此時是崩潰與別的男子有了首尾,還是更崩潰於這個男子是慕容曜。

此時的情況無需多做分析,便已明晰,昨夜的一切都不是一場夢境,而是真實發生過的。

而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眼前之人,元朔帝慕容曜。

相雪露腦子裏突突跳動著,幾乎要讓她頭痛欲裂。

她張皇無助地望著他,腦子裏拼命思索,等他醒來以後,她要說些什麽,解釋什麽,但是她頹然地發現,她什麽也想不出來。

有一瞬間,她望著窗口,甚至起了從那裏跳下去的沖動,一了百了,也好過留在這裏,面對待會的難堪局面。

沈頓了片刻後,她多日緊繃的神經終於再也承受不住,無助地哭泣起來,她捂著面,淚水從指縫中溢出。

這麽多日來最害怕出現的情況,還是出現在了現實中,夢便已經是極其的可怕,誰能想到,均比不過現實的一角。

淚珠兒從掌心滑下,無聲地滴落在了男人的眉心。

慕容曜的睫毛動了動,終於緩緩睜開。

初睜眼的剎那,他似也有幾分迷蒙,眼眸不覆清醒時的幽黑難辨,反倒如一顆未被打磨過的黑曜石,泛著微微的柔和光澤。

他伸手輕輕摸過眉心處的淚水,還是溫熱的,將他的指尖浸濕。

仰首便看到了相雪露那張哭成了花貓的小臉。

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相雪露發現慕容曜醒來的那一刻,驟然停住了哭泣,只是一個人縮到了床的角落,小聲地抽噎。

餘光看見了床上的一幕,她便又想哭了。

她的腦子裏一團亂麻,世界已是天崩地裂,此時已經不想管所謂的君臣之道,尊卑之別,連句話都不想與慕容曜說。

沒想到,在他們之間氣氛暫時的僵滯之後,倒是慕容曜先開了口。

他觀察著相雪露的神色,試探性地道:“皇嫂?”

他不說還好,一說,就仿佛反覆提醒她他們的關系,不斷鞭屍著這個已經既成的事實。

她第一次沒有回覆他的話,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勢。

慕容曜望著她猶帶淚痕的臉,滿是歉意地說:“皇嫂,十分抱歉,是朕對不起你。”

他的聲音,滿含濃濃的愧疚,歉疚之情溢於言表。

換來的是她久久的沈默。

其實,對於一個帝王而言,能在什麽事情都沒有明晰之前,就率先承認自己的錯誤,已經非常可貴,非常難得了。

他沒有提到她一句,而是將所有的錯處都攬在了自己身上。

但她還是心裏堵得慌,無論如何,她都沒辦法這麽輕易接受這一切。

相雪露將頭埋在膝前,好半晌,才艱澀地開口:“陛下昨夜為何會在這裏,又——為何穿著晉王的衣服。”

一開口,她便被自己沙啞的嗓音給驚住了,很難想象,昨夜是經歷了怎樣的事情,嗓子才變成了這樣。

她越發覺得難堪,心裏便越發想弄清這兩個謎團。

如果不是這兩個問題,她昨日也不會與陛下如此這般。

慕容曜扶額輕聲道:“朕昨日酒醉,夜行至此,入戶更衣,隨後,酒意漸濃,便不太記得了。”

“至於身上所著之衣,是隨手與此地衣閣中所拿,也未細辨。”

相雪露昨晚酒後醉的太厲害,如今也是忘記了大半,對於他所說的話,也辨不出真假。

仔細回想,慕容昀生前確實來過瑤臺小住,也許放置了幾件衣衫在此,也不是不可能。

客觀來講,慕容曜完全沒有理由來騙她,他一直把她當長嫂來尊敬,無論是她的婚禮,還是晉王的葬禮,他都表現出了應有的禮節,甚至還格外寬待。

這一切,或許只能稱作是陰錯陽差,雖然衍生出了一個誰都無法承受的結果。

她深吸一口氣:“那陛下預計……以後如何?”

這句話她問的沒有什麽底氣,因為——關於昨夜唯一遺留下來的印象,便是她緊抱著他的腰,不肯放手。

說不定,還是她輕薄了他。一想到這個可能,她便頓感頭皮發麻。

“此事責任全在朕,皇嫂想如何,朕就如何做,除此之外,朕還將盡力補償皇嫂,皇嫂若是有什麽要求,不用顧慮。”慕容曜掃過相雪露,用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沈聲道。

見他的態度放得如此之低,相雪露不知是心裏放松了一些還是如何,她輕吐出一口濁氣:“那——此時就當從未發生過,過了今天便權當忘了此事,以後陛下與我,還是從前的關系。”

她不知道往後還能不能回去從前,但眼下,只能如此說。

慕容曜沈吟道:“好。”

相雪露接著道:“今日之事,不要聲張,太後那邊,還請陛下幫我掩蓋過去。”

慕容曜未加思索地很快再次答道:“好。”

見他應允得如此爽快,倒讓相雪露生起了一絲不好意思,說起來,這次的責任她或許占了一大半,不該全怪他的。

於是她低聲道:“多謝陛下。”

“皇嫂的這些要求朕都可以答應,不過也請皇嫂答應朕一個小小的請求。”他忽然對她如此說,甚至用上了懇請的語氣。

相雪露一怔:“陛下請說。”

“此事過後,朕深感愧疚,過意不去,還請皇嫂日後給朕一個補償的機會,以解朕之心結。”他態度誠懇,神色認真,“這是朕深思熟慮之後下的決定。”

相雪露見他如此堅持,似乎也沒有拒絕的理由,輕輕地“嗯”了一聲,表示了同意。

總歸,答應了這麽一件小事也沒有什麽。

慕容曜見她終於答應,面上露出了久違的笑意,先前兩人之間都是極為緊繃嚴肅的氣氛,現下,相雪露才發覺,他們還是處在一個很尷尬的環境裏。

先不說旁的,就連她自己,雖說是躲在了床角,也只是暫且地用衾被遮掩住了。

至於她的衣服,昨夜她便好像是披著浴巾進來的。

方才光顧著與他商議事情去了,她也是此時才發現,慕容曜的境況也好不到哪裏去。

她趕緊收回了眼睛。

而且,他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她為了裹住自己,將衾被扯去了大半。

相雪露莫名有點心虛。

這個間隙裏,她忽然意識到,這個床榻之上只有一條薄被。

“陛下,您若有事,便可以先行離開。”她委婉地說道,其實是想讓他盡快離開床榻,穿好衣服,免得徒增尷尬,繼續僵持。

說罷,她便被子擋住了眼睛,不再看他。

床榻微微一動,耳朵邊很快出現了細微的衣物悉窣聲,她聽見他的腳底落在地面的聲音,聽到他系帶折襟的聲音。

視覺的消失反而讓聽覺更加靈敏,時間過的格外漫長。

終於,聽到他淡冷的聲音傳來:“好了。”

相雪露向他看去,一番整飭過後,他玉帶銀冠,美服華裘,看上去就好似天宮走下來的俊美仙君化作的人間頂頂豪奢人家的貴公子。

衣衫嚴絲合縫地扣著,袖擺間自帶清風,矜貴得不可褻瀆。

倒顯得此時儀態不整地半躺在床上的相雪露像是那個理虧的人一樣。

不過,確實,在那一瞬間,看到他的那張完美無瑕的臉,相雪露仍然升起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夢幻感以及罪惡感。

如此一個年輕的美男子,竟就這麽……

她強行打住往下想的心思,就見他對她頷首:“皇嫂可先繼續休息,餘事交給朕處理便好。”

雖然相信他處事的魄力,但她怎又可能繼續睡得下去。眼下最要緊的,便是找一身可以穿的衣服,離開這是非之地。

還未等她開口,他就好似勘破了她的心意一般:“瑤臺中並未存放女子衣物,朕這就命人取一些過來供皇嫂取用。”

說罷,他歉然一笑:“便權當是給皇嫂的賠罪之一。”

相雪露搖頭道:“不用,一套就可。”此時什麽衣物都是無關緊要的了,只要是能穿出去的就好。

她也並不覺得慕容曜那裏會有什麽女子的衣物。畢竟他可是這麽多年,權貴中不近女色的少見怪人,要不是昨夜,她還以為……他有什麽難言之隱。

短時間內要取到衣物,多半是派人從宮人那裏借用一些。

想到這裏,她擡首對他道:“陛下,可需我報一下大致的尺碼?若是實在麻煩,那就算了。”

此時,已走到門口的慕容曜頓住了腳步,回首,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不用。”

“皇嫂且安心。一切有朕。”

說完這就話,他就走了,只留下相雪露坐在床上,還沒有反應過來他最後那句話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身體,一下子就明白過了是怎麽回事。

她猛地撲回床上,將臉埋進厚厚的枕頭裏,羞憤不已,都不敢露出臉來。

直到鼻端傳來一股淺淡的龍涎香的氣息,她才意識到,這床鋪上已經遍地都染上了他的味道。

如此強烈,不可忽視。

他的人都已經離開了,氣息卻還要留在這裏,強勢霸道地入侵屬於她的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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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檸綠檬一睜眼,便發現自己睡在了涼亭之內,而相雪露卻不知道去了哪裏。

眼見晨光已熹,顯然是到了第二日早上。昨夜最後的記憶便是相雪露讓她們不要跟著,說自己想一個人在湖邊散步。

她們就與她隔著一段距離,遠遠地在後面走,再往後,好似就是一股濃重的困意驟然襲來,然後不知怎得就來了這涼亭睡著了。

此時蘇醒過來,心裏陡然湧上來一股驚慌,昨夜相雪露醉得不淺,又在湖邊漫步,玉明湖水深幾丈,若是因此出了什麽意外,她們如何擔待得起。

於是急忙起身招呼宮人尋找了起來,一並命人通知了太後那邊。

只可惜遍尋無果,正在一籌莫展之際,有其他宮人來報,陛下那邊,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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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曜走後,室內的空間盡數留給了相雪露一人,房間內驟然出現的空寂,讓她覆雜的心緒微微平靜了一些。

隨之而來的,是方才身上被忽略的異樣感覺。

此時清晰地顯現出來,她只覺著從腳尖到發絲,都充滿著疲乏與酸麻,也不知道昨晚的境況是到了何種程度。

理智再次提醒著她,與她這般的是她丈夫的弟弟,前小叔子,一個素來恭謙稱她皇嫂的人。

白日裏,他們恪守禮法,嫂友弟恭,深夜裏,卻是如此。

世人見了,都要誇他們一句模範叔嫂,可內裏的機鋒暗湧,只有他們心知肚明。

相雪露忽地想起,與她成婚一年半的夫君,慕容昀直到死前,都尚且未與她有肌膚之親。

未曾想到,第一次竟是交付到了這裏。

有些人,行了大婚之禮,頂著夫君的名頭,卻不過是表面夫妻。有些人,不是夫君,卻勝似夫君。

腦海中憶起方才慕容曜對她的承諾,雖然信他天子一言,九鼎之重,但心中難免還是忍不住升起或多或少的疑慮。

他當真能等閑待之,如尋常一樣,波瀾不驚麽?難道心裏就未曾留下一絲意動。

相雪露想這個問題的時候,是純粹出於探究的嚴謹思維,但是回過頭一細思,又發現自己方才的這個念頭是如此的暧.昧。

就仿佛她在期待他有什麽想法,在肖想他一樣。

一股難言的羞恥瞬間襲遍了她的全身,令她在這空曠無人的室內,亦是被粉霞悄悄爬上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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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雪露未曾想到,在瑤臺殿中率先等到的不是慕容曜,而是太後。

聽到門外的通傳聲時,相雪露短暫地呆滯了一瞬。

隨即想起自己此時身無寸縷的情形,驚得用此生最快的速度躺回了錦被下。

身子甫一躺下,太後便走了進來。

太後的面上,帶著些微微的焦急之色,見到相雪露的那一刻,才淡了不少。

她一邊向床榻邊上走來,一邊略有些責怪地說:“多大的人了,還這麽讓長輩不省心。”

“玉明湖湖水甚深,夜裏湖邊更是昏暗,你又是宴飲酒醉,若是出了什麽事,讓哀家和你祖父如何自處。”

相雪露低下頭,小聲道:“姨母,是我不好。”

“還請姨母諒解雪露不能下床行禮,昨夜好似染了風寒,今日渾身酸乏,幾乎動彈不得。”

她的聲音很低弱,微有些沙啞,看上去確實是染病的樣子。

見她這副模樣,太後還能有什麽氣:“你安心躺著,不必行那些虛禮。”

隨即伸手握住她的手,欲將她的胳膊半拉出來輕拍撫慰。

相雪露卻像是觸電了一般,將胳膊猛地往回縮了幾分。

太後朝她看去,眸中透出少許的疑惑不解,卻見她的外甥女,額頭不知何時已布上一層細汗:“雪露怕過了病氣與姨母。”

她說這話的時候,桃腮粉面,臉頰上透著不太正常的紅,配上那層浸潤出來的薄汗,倒是十分符合生病的狀態。

太後見此,也就作罷,沒有繼續拉著她的手。

相雪露在無人註意的角落,不著痕跡地松了一口氣。

旁的地方,她還沒有仔細探查過,但是那胳膊上的青紫痕跡,她卻是知道的。

斑斑點點,映在肌膚上,就像雪後紅梅,格外顯目。

若是方才反應慢了幾分,真叫太後瞧見了,那可真是百口莫辯了。

正在這時,又有內侍通傳,陛下駕到。

平靜的室內驟然被丟進了一顆石頭,蕩起了幾層漣漪,相雪露和太後面上一瞬間神色各異。

相雪露有些擔心待會會露出什麽異常神情,被太後發覺,便垂首下來,看著被角。

直到耳邊傳來他低悅好聽的聲音:“今日朕的人找見了皇嫂,便立刻叫了紫衣衛殿外守衛,情勢較急,未及時稟報太後,是朕的疏忽。”

太後擺了擺手:“這些都不是什麽大事。皇帝費心了,哀家進來時,看見門口有很多守衛,還以為出了什麽事。”

“哀家知道皇帝素講孝悌之道,尊敬長嫂,但也毋需如此大張旗鼓。”

慕容曜笑了笑:“份內之事罷了。”

語罷,他轉首看向相雪露:“關心皇嫂是朕的義務,你說是嗎,皇嫂?”

相雪露不期然想到他會突然將話頭轉向她,霎時啞了片刻,卻見他的眸子神情認真,不含絲毫雜質,幹凈剔透,仿佛真的只是在闡明關心皇嫂的簡單事實。

她不得不接下這句話,模模糊糊地回了句:“多謝陛下。”

太後其實方才只是客氣之語,她是很樂於見到慕容曜對相雪露重視尊敬的,終歸對雪露有利無害。

她覆將目光投在相雪露的臉上,見她還是一副嬌不勝憐,微有些虛弱地躺在床上的樣子,微嘆了一句:“也不知道這孩子昨夜是受了什麽,如今竟是病了。”

受了什麽,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語,聽在相雪露的耳裏,卻好似戳破她偽裝的一根針,直刺她的薄弱心房。

昨夜發生了什麽,天知地知,她知,慕容曜也知。

所幸慕容曜的心理防線,看上去比她穩定不少,聽了太後這話,也是神色未變,泰然自若地說:“近來近秋,天氣轉涼,皇嫂還是體弱了些。”

“這段日子,還是留在宮中不動,多加修養為妙。”

相雪露原本還想著,過幾日出宮回晉王府和衛國公府看看,卻沒想到,被慕容曜一句定在了宮裏。

可眼下她心裏的窘迫不已,明面上也不好說些什麽,只得默默接受了這個結果。

“皇嫂以後在太後身邊,難免多有操勞,如此這般體弱,只怕會力有不逮。”他的話中隱隱帶上了幾分憂慮,好像十分關心她的身體。

“長久以往,可如何是好。”

“於是朕命太醫院為皇嫂熬制了補湯,一可祛除風寒,二可增精畜銳,裨補脾胃。”

話音剛落,便有宮人端著一小碗湯蠱上來,放置在相雪露床頭,看上去十分妥帖。

“皇帝費心了。”連太後也忍不住多看了慕容曜幾眼,似是也很驚訝日理萬機的帝王也會對這種小事事必躬親。

慕容曜聞言,溫溫一笑:“份內之事罷了。”

語罷,他微微垂眸,看向相雪露:“皇嫂還是趁熱喝了罷。”

說這話的時候,他面色平靜,語調緩和,微帶一點恰到好處的關切,鴉黑的長睫毛映在他的眼瞼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掩蓋了他眸中的波瀾。

相雪露遲疑了片刻,終究是微微側身,靠在床邊,讓綠檬服侍著自己小口喝下。

與想象中湯藥的苦澀不同,入口只覺清淺的甘甜,和讓人回味已久的醇香。

喝了幾口入腹後,只覺整個小腹乃至身體都暖和了起來,身上的疲乏瞬間消解了許多。

她稍稍一頓,喝藥的速度倒是在不知不覺中加快了許多。

湯藥既盡,她擡眸朝慕容曜的方向看去,盡量壓下心中的躁動,以恭敬感激的語氣說:“臣婦謝陛下隆恩。”

說完這句話後,她心裏多少有幾分怪異,明明讓她變成這樣的是他,她卻偏偏還要在太後面前粉飾太平,感謝他的厚愛。

真有一種現實錯位的荒誕感。

太後倒是對他們叔嫂和睦的樣子很是滿意,慈和地開口:“自晉王故去後,哀家這一直憂慮的心,如今終於放下了。”

她來回打量著慕容曜和相雪露,連面上的細紋都舒展了不少。

“太後先前是多慮了。”慕容曜似笑非笑,“無論如何,皇嫂這輩子都會是皇家婦,不是麽?”

相雪露有時候很佩服慕容曜,無論他之前經歷過怎樣的大事,總能很快地調整情緒,回歸到風淡雲清的狀態來。

換做是她,現在早已不敢多看太後一眼,被莫名的心虛與羞恥環繞,哪還能像他那般處變不驚,與太後談笑風生。

捫心自問,她做不到,所以越發有感於慕容曜的心機深沈,令人難以捉摸。

她不由得在心裏歷數著,自己從前有無得罪過慕容曜,是否還有什麽補救的方法。

以免被這樣可怕的人盯上,不知會有什麽後果。

令她松了一口氣的是,思來想去,記憶中以前也與他無什麽太大的瓜葛,更別說有負於他。

依他的秉性,日後也應該不會因著今日之事對她糾纏不清,有何斬不斷的幹系。

他保證權當此事從未發生的時候,面上的神情是那般的肅穆莊重,不似作假。

金口玉言,天子聖聽,莫過於此。

何況,他是高高在上,手握權柄,說一不二的帝王,日後,有數不清的如花美眷,看不盡的繁花盛景。

無數少女懷春的對象,又豈會多看她一眼,當真因這夜上了心。

想想亦不太可能。

終歸以後,他們還是橋歸橋,路歸路,他做他英明神武,成就不世之偉業的千古帝王,她則安安分分做一個守寡的親王妃,侍奉好姨母和祖父,照顧好妹妹,便已此生足矣

他日青史留名,他們也不會有什麽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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