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軍權世家，手握五十萬精兵，鎮守王朝北疆。

如果用的好，這就是中原的一柄利刃，如果用的不好，帝王猜忌，人心動蕩。

周家位高權重，但周家也難。

這其中，兒女親事，難上加難。

不能說太高位的親，以免強強聯合，引起帝王猜忌，從而對周家軍不利。

但讓如此優秀的周家兒女，隨意配上一位平庸之人，又覺得虧損。

所以周小將軍二十有五，周佳沅二十有一，都沒有成家完婚。

難得，溫家這個皇後母族伸出了橄欖枝，讓周老夫人又驚又喜。

她火速讓人尋來周家的小寶貝周佳沅，與之商議。

“囡囡，祖母知曉，你與溫皇後關系不錯，不知你可願與溫皇後做個姑嫂，此後留在京城，做大家主婦？”周老夫人婉婉詢問。

周佳沅一怔，“祖母為何不嫌棄溫家勢大，以前不是因為這個，拒絕了許多家族的提親嗎？”

周老夫人溫然一笑，“如今這中原是長隆帝的天下，周家要想結親，只能選擇長隆帝的親信，選趙家是因為這個，選溫家也是因為這個。”

當今京城，肉眼可見，趙燕溫孟，都是長隆帝心腹。

既然如此，這溫家，嫁得。

倘若周佳沅真成了溫夫人，跟隨溫家依附於長隆帝，周家自然也得隨之依附，帝王才能放心使用周家，放心留周家軍駐守北疆。

眼看周老夫人滿意地直點頭，眼神中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周佳沅猶豫了。

雖然周家之前選趙家，周小將軍為此還曾在金鑾殿上請求賜婚，表面是因為趙家合適，但她周佳沅能默認，未嘗沒有幾份對趙允升的欣賞。

只是很遺憾，遭到了拒絕。

周佳沅是個落落大方的女子，被拒絕也沒太放在心上，此後幾次與趙允升見面，都不曾露出半分動容。

巧合的是，趙允升也依舊禮待，盡數展現京城貴公子的翩翩風度。

他真的很好。

她也真的有心動過。

但隨著堅定的拒絕，這份心動被深藏在心底，誰也觸碰不到。

周佳沅一度以為，她就這樣了，他也就這樣了。

直到溫家一封信來，溫老竟然為溫青翎向她提親。

似錦的哥哥啊，依稀見過，也是個風流英俊的公子，只可惜遇見得晚了，最初的心動沒有給他。

周佳沅苦笑一聲。

理智告訴她，趙家拒絕了，溫家也不差，甚至隱隱更好，做自己好朋友的嫂子，以後姑嫂問題肯定是沒了，還能獲得皇後娘娘的專屬支持。

甚好，甚好。

只是越覺得溫家好，就愈發對趙家遺憾。

他們就這樣，心照不宣地避嫌，也從來沒張口問過，到底為什麽。

她周佳沅到底哪裏不好，配不上趙家大爺。

雖然，心底預料到，有可能得到使人難堪的答案，但周佳沅覺得，人應該為自己努力一次。

你可以暗暗地喜歡一個人很久，但一定要告訴他，你的喜歡，與你的愛。

說出來，被拒絕，不可怕。

可怕的是，他這一生都不知道，你真的為他心動過。

周佳沅越想越意動，越想越按耐不住，當下對著周老夫人懇切道，“祖母，再給我兩天時間，兩天之後，我給你一個答覆好不好。”

周老夫人表情微頓，半晌後，嘆息著點了點頭。

為情所困的女子，從來都瞞不了人。

老夫人也是從年輕時候走過的，她也知道，愛而不得的痛苦，也更知道，比起一輩子默默地掩藏，直白的拒絕，更能讓人死心。

“去吧，孩子。”周老夫人溫柔地摸了摸孫女的頭，“去放手做吧，祖母等你。”

周佳沅剎那淚濕，握緊拳頭，轉身奔出了周府。

長隆帝照例消失，溫大人也告假離去，不管京城眾人如何風雨，趙允升與孟餘塵燕歲歲要負擔更多的政物，是不爭的事實。

從金鑾殿裏走出來，天色已經黑透。

趙允升與孟餘塵燕歲歲揮手告別後，坐上了回趙家的馬車。

一路沈寂，直至趙府。

跳下馬車的一瞬間，半吊子功夫讓他察覺到附近有人，定睛瞧去，才發現趙家石獅子後頭站了個窈窕的身影。

看見他走來，那身影似顫抖了片刻，終是鼓足勇氣走到他跟前，低著頭道，“見過趙大人。”

哦，是周家的小郡主。

趙允升頓了頓，“更深露重，郡主怎地站在趙府門口，可是有事？”

沒有邀她進去小坐，因為男女授受不親，夜裏尤需避嫌。

周佳沅心底微沈，冷靜道，“不好打擾趙府清靜，就在門口小等了一會。”

趙允升沒有講話，直覺告訴他，後面的話他不是很想聽。

可不等他拒絕離去，周佳沅就已經直白道，“一年前兄長曾向皇上請求賜婚，趙大人勃然大怒拒絕，佳沅想來問一問趙大人，究竟是為何？”

到底還是說出來了。

趙允升閉了閉眼，“趙某心有摯愛，無奈摯愛離世，只能用相思牽掛一世。”

除了她，誰也不要。

除了她，誰也不愛。

周佳沅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目光灼灼地望向趙允升，“原來如此，佳沅知道了。”

原來她沒有哪裏不好，只是敗給了一個死去的人。

趙大人能如此深情，她佩服。

而她，無力去爭，也爭不過一個死去的人。

周佳沅心底輕松，轉身離去。

將將走了兩步後，她步伐微頓，頭也不回地道，“斯人已逝，不管是為了孩子，還是為了自己的後半生，都要找個人陪伴，哪怕沒有人能夠超越她。”

一個人孤獨地過完這輩子，該多難過啊。

周佳沅的可憐之情溢於言表，但自尊讓她頭也不回，大步離去。

趙允升怔怔立在趙府門口，長久不能回神。

他這一生，已經分辨不清楚愛與不愛，除了顧蕓蕓，也沒誰能讓他堅定地選擇。

倘若在某個恍惚的時刻，不小心生出一點什麽，那麽在理智清晰回歸後，他也會用力擦除掉所有。

當初愛得太過轟烈，如今他只能用孤獨祭奠過去。

哪怕是，放棄一些，有的沒的。

趙允升微微一笑，眼底溢出些許晶瑩，但很快用力眨掉。

他轉過身，踏進大開的府門，步伐依舊寬闊，脊梁卻微微坍塌了些許。

恰逢趙小胖出門迎接，小家夥沖到父親跟前，牽起他的手，小大人似的，“父親何時為我娶個母親？”

“你已經長大了，不需要母親了。”趙允升答。

“父親總是這樣，若是母親知道了，定然會心疼父親。”小胖微微撅嘴，“她一定是希望有個人照顧你，疼你，呵護你的。”

“因為她愛父親啊，但其他的人不愛父親。”趙允升微微一笑，“這世俗不愛父親，這流言蜚語不愛父親，旁觀的所有人都不愛父親。”

“原來這樣啊。”小胖若有所思。

父子倆手牽手，在漆黑的夜裏，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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