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祖父是如何認出自己的，他也不記得祖父的樣子。

但這一刻，兒時的欽佩，骨子中的血緣親情，讓他雙目含淚，望著祖父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能平靜。

“主子。”燕一在旁邊低聲道，“咱是尋個地方休息，還是下個縣城再說。”

燕月笙沒有回答，只喃喃道，“當年祖父退位離去，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常年征戰，身體衰老，不想死在眾人眼前。只有皇家人知道，祖父是厭倦了這江山，厭倦了高高在山但又被束縛的日子，他向往自由，渴望平靜而自在的生活。”

燕一不敢吭聲。

先皇年紀輕輕繼位，一手攻下了整個中原，壯闊了整個王朝的領土，且一生都不近女色，僅有三名妃嬪，育有兩位皇子。

因為繼位早，退位時先皇其實並不是一個完全的老人，他常年練武，身體健壯有力，雖有舊疾，卻並不礙事兒。

縱觀剛才，哪怕退位已經十年，哪怕已經成為一個真正的老人，依舊身手矯健，不輸年輕人。

最關鍵的是，在喬裝打扮的情況下，他依然認出了孫子燕月笙，並手把手給他上了一堂人生課程。

“祖父。”燕月笙喃喃，眼底落下一滴淚。

當年燕皇後是祖父欽點的皇後，燕月笙也是祖父親封的太子，只為了壓制外戚李家的壯大。

可誰知道，李家還是挖空心思廢了燕後，扶持自家人做了皇後。

如今李家日益壯大，幾乎把控半個朝堂。

正德帝又沒有祖父那般殺伐果斷，如今已隱隱遏制不住李家。

燕月笙不相信那樣聰明睿智的老人不知道朝堂的具體情況，會不知道李家的肆意發展，會不知道正德帝的糊塗。

但他為什麽不願意回去整頓李家呢？

也許，他是把希望，寄在了下一代身上。

燕月笙心底忽然通透，雙拳緊握，眼角淚意逐漸幹涸。

良久，他翻身上馬，“走吧，到地方再休息。”

天還沒黑，他還能趕路。

又是一晚的奔波，清晨在安陽郡城外簡單休整一二，燕月笙激動地踏進了這個生活了足足一年，又離開了一年的城池。

天還有些霧蒙蒙的，但已經透露出隱約的藍，深吸一口氣，感覺安陽郡的空氣都要比京城香甜。

街邊賣早點的小販還是此起彼伏地叫喊，有熟悉的老味道，也有才開的新味道。

從城南走到城中，途經了魏府，龔宅，衙門，還有珍饈閣。

因為不提供早飯，珍饈閣的來往人尚少，只有周弘宇打著哈欠，懶洋洋地在門口打掃衛生。

當燕月笙低著頭路過的時候，他還有些詫異，這少年生的好眼熟。

可實在是太困了，他沒多想，閉上眼再打了個哈欠，睜開淚花花的雙眼再看時，那少年已蹤跡全無。

東店子巷。

溫似錦一如既往的起床，簡單收拾了一下家裏，就開始做早飯。

安陽郡地勢不南不北，整體上偏南方一點點，所以主食有米有面。

但早上，通常都是吃面。

比如揪點鹹面片，煮點手搟面條，或者蒸一籠燕水靈最喜歡的大包子。

溫似錦現在就在和餡兒，是純羊肉的，王紫昨天晚上剁出來，放在井水裏冰鎮上一夜，免得第二天早上擾民。

剁至細膩的羊肉餡，加入蔥姜蒜泡出來的半碗水，再加入各種調味料，一大把蔥泥，簡單攪合上勁就可以了。

王紫則把昨天晚上和好的發面端出來，一邊搓幹粉，一邊揉面排氣，並分割成小劑子，最後搟成勻稱的面片。

溫似錦撿起一張面片，用筷子挖一塊羊肉餡丟進去，兩只手一起動作，不大會一個褶子漂亮的包子就包了出來。

一旁的王紫羨慕道，“都那麽久了，什麽都會了，就這一手捏褶永遠都沒姑娘好看。”

“多練練就好。”溫似錦微微一笑。

主仆兩個都是心靈手巧的，不大會兩籠包子就包好了。

王紫搬到竈上二次發酵，這期間可以先慢慢點燃竈臺，並一點點的引起火，等到火燒起來，水逐漸變熱，二次發酵也就完成了。

蒸包子較為簡單，也就盞茶時間，羊肉包子就出爐了。

燕明朗起床洗漱背書。

燕水靈也揉著眼睛起床了，喬氏一邊幫她梳小辮，一邊問溫似錦，“怎麽不等我一塊蒸啊。”

“娘年紀大了，這種事情還是交給我們就好。”溫似錦微微一笑。

自上次喬氏拼死相護，母女倆之間終於破冰，談不上多麽親密，但互動多了不少。

“出鍋了出鍋了。”隨著王紫的叫喊，一股鮮羊肉包子味兒在空中飄蕩。

整個小院從寂靜變為活泛。

熱熱鬧鬧，一如既往。

燕月笙站在角落，看著這一幕，眼底有些濕潤。

太久沒見了，他的親人們。

就連燕一和燕二都有些感慨，好久沒聞見溫姑娘做的飯菜味了呢，真是有點想念。

“主子。”燕一想到自己這次是光明正大來的，心底忽然有點蠢蠢欲動，“咱們要不要趕緊進去。”

趁熱啊，還能吃上口包子。

燕月笙微微頷首，正準備邁步踏入，有馬車聲傳來。

緊接著，兩個人影以極快的速度沖進了院子裏。

“老夫可真是有口福。”剛一站定，溫老捋著胡須大笑，“在外頭就聞著香味了，原來是嬌嬌整了包子，還熱乎呢。”

“也不一定，說不定是因為我來了。”旁邊的孟餘塵不服氣，“我說溫老，你天天來這裏吃飯，怎麽還跟我搶啊，這個包子給我不行嗎？”

“老夫的嬌嬌，老夫的孫女。”溫老吹胡子瞪眼，“你早就認識嬌嬌了，還不告訴我，害老夫等了那麽久才認回嬌嬌，吃什麽吃，有你的份嗎？”

說著，兩個人就開始上手搶奪。

孟餘塵雖然年富力強，但因為敬畏，還是敗於溫老之手。

第一批出鍋的十個包子，其他人都是一個，只有溫老一手一個。

此刻他坐在石凳上，一邊吃，一邊挑釁地看了一眼孟餘塵。

都說老小孩，老小孩，年紀越老越小孩，這一特質，算是在溫老身上展現的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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