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9章 荒沙狹縫溫柔話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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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到身後跟上來兩個臉熟卻叫不出名字的人。

林泓朝他們打了招呼,他知道這是兩個盟友。

“小生名杜雲凡。”一個面容清秀的書生向他們作揖,看上去未及弱冠。

“在下彭若安。”另一個衣著精美的青年笑了笑,他長得倒是俊俏,家中該是非富即貴。

林泓一行人也向他們自我介紹了一番。

杜雲凡說話很慢,顯得溫溫柔柔的,“我從住進那個地方開始就很不安,可是怕我說了大家也不信,我一個人也不敢出來瞎走,今日你們離開,我倒是松了口氣,就跟著你們走了。”

“我啊——我在房間看到有血跡,”彭若安伸了個懶腰,笑道,“而且我覺得你們看起來比較厲害。”

就這樣,他們的隊伍又壯大了。

烈日下的黃沙滾燙,前路在蒸騰的熱浪裏晃蕩。

眾人從外面世界帶進來的大氅或裘衣早都不知扔在了何處,只有窮書生杜雲凡還倔犟地把自己的裘衣拿在手裏,又熱又累。

每個人都在四處張望著,希望能找到休憩之地。

一路上都沒人說話,喜歡熱鬧的彭若安有些不適應地開口了,“你們走了之後啊,大家都挺沈默的,估計也有些害怕了,那個女主人又準備重新給他們做一鍋粥。”

魚天亦冷笑一聲,“看到我丟了東西進去,他們敢喝?”

“不過,是那粥的確有問題,還是魚姑娘你只是想找個理由離開?”彭若安誠心提問。

“迷藥‘茉巔’。因為發作太慢,所以鮮少見到,一個時辰才見效,食用後昏睡四個時辰,醒來渾身酸痛,頭昏欲裂——後遺癥最重的迷藥。”魚天亦喝了一口酒,“我最愛用這種迷藥了。”

彭若安:“……”

“那我們不管他們了嗎?”寧秀雲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汗珠,“如果真出事了,就放任他們去死嗎?”

魚天亦轉頭看向她,挑了挑眉,“怎麽?被趕出來你還要幫他們守夜?”

寧秀雲小聲道:“我是自願走的……”

“這是那群人自己的選擇,而且那對夫妻什麽時候發難,怎麽發難,我們也是拿不準。”魚天亦說得漫不經心。

“靜觀其變,量力而行吧。”一晚上沒睡,又受了驚嚇,現在還頂著烈日走了一大截路,林泓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在飄乎。踩在軟沙子上,腿都是軟的,“我們先自己保命,找個地方休息吧。”

“累嗎?”萬古川看著他。

“不累。”林泓不願承認。兩個小姑娘都沒喊累呢,他個大老爺們累啥。

萬古川沒說話了。

黃沙無垠,在這絕望的荒地裏抿成堅韌的線條。

倔犟又無奈。

他們行走很長一段時間了,都快接近夜間鬼城出現的地方了,入目皆是黃沙。

林泓感覺自己背上有些冒冷汗。

他放慢了腳步,扯了扯自己的衣襟扇扇風。

毫無征兆地,他腦子裏突然“嗡”得炸響了,眼前驀然一黑,腳下發軟,根本站不穩,朝前栽去!

寧秀雲和戴輕輕驚呼了一聲!

程進玖也是嚇了一跳,伸手去接他,另一只手卻先他一步接住了林泓。

“林泓?”萬古川扶著他的肩膀,眉頭緊鎖。

林泓耳畔一陣耳鳴,眼前發黑,手撐著萬古川的肩膀,幾乎全身的重量都靠在萬古川身上了。

“林公子,沒事吧?”眾人都嚇了一跳,走過來開始問詢他。

“沒事……緩緩就好……”林泓的聲音在發軟。

萬古川一動不動,任他扶著靠著,眼睛緊緊註視著他,眼底具是擔憂。

魚天亦站在不遠處看了林泓一眼,擰開酒壺的蓋子,道:“吃點東西就好了。”她喝了口酒。

萬古川看了她一眼,問周圍人,“有吃的嗎?”

“我有,”程進玖反應過來了,從懷裏摸出一小包蜜餞,“我喜歡吃甜的,隨身帶著。”

“多謝。”萬古川單手接過來,另一手環過林泓,兩手打開包著蜜餞的牛皮紙,林泓整個人都被他的胳膊圈在懷裏,死屍一樣靠在他胸口上,還是暈乎乎的。

萬古川拿出一顆蜜餞遞到他嘴邊,低聲道:“吃了會好一些。”

林泓暈得不行,從鼻子裏軟綿綿“嗯”了一聲,就著他的手吃了蜜餞。

萬古川把蜜餞遞給眾人都吃了一塊以防萬一。

“林公子坐下來歇會兒吧。”寧秀雲道。

杜雲凡和彭若安也勸他歇會兒。

林泓擺了擺手,“不用,我沒事了……”

這沙地裏又熱又曬,林泓不想耽誤大家時間來等他。

林泓從萬古川懷裏撐起來,“我們繼續走吧。”

萬古川手虛扶著他的手肘,看著他,“我背你。”

“不用……”林泓話音剛落,萬古川已經背對著他,撈過他的腿彎,把他背起來了。

“餵!”林泓一驚,他本來就渾身發軟使不上力,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突然腳不沾地,他一時不適應,本能反應之下,他的雙手只得環住萬古川的脖子,生怕自己摔了。

萬古川的個子很高,林泓趴在他背上覺得自己的視野瞬間開闊了很多。

“還是放我下來吧,不用背著,我能走。”林泓掙紮。

“睡會兒吧。”萬古川道。背著會比抱著穩,適合睡覺。

拗不過他。

林泓沒臉了……人家倆小姑娘都沒他嬌氣……他決定當屍體了……

“找個地方把我埋了吧……謝謝。”

萬古川:“……”

八人繼續在這沙漠裏前行,在平滑的沙地上留下一串腳印,腳步越來越沈重。

而沙漠慷慨地用自己的無垠和荒涼來禮待這群外來的旅者。

萬古川的肩膀很寬,勾著林泓腿彎的胳膊肌肉緊繃,像鐵鑄般有力,背著林泓似乎輕如無物,走的很穩。

他一向穿得很少,林泓的胸膛貼著他的後背,能感覺到他背部肌肉所有的鼓動牽連。

林泓怕壓到他的頭發,把他的頭發捋到了前面,隨著他走路輕輕搖晃。林泓的手臂環著他脖子,手指垂下若有若無地勾著幾縷發絲,在指間糾纏著。

他身上那個好聞的味道把林泓緊緊包裹著,林泓一路都在想,要如何來描述它——像風吹疏竹的幹爽,像日照曠野的磊落,像大山大海的廣博……很安心的味道。

林泓矮身悄悄把下半張臉埋進他的肩膀,也為了讓自己的胸膛和他隔開些距離——他怕自己的心跳暴露秘密。

“身子骨本來就弱,還不吃東西。”萬古川道。

低沈磁性的聲音就響在耳畔,很動聽的聲音,林泓一時都不舍得反駁他了。

石榴核桃雞林泓只吃了幾口,剩下的全分給了二位姑娘。

一夜無眠,在卡塔酒肆遇見了那麽一出,挨了火烤又在屋頂吹了冷風,現在還硬撐著在沙漠裏徒步,長期缺乏鍛煉的身子果真就頂不住了。

萬古川聲音壓低了些,語氣嚴肅,“還把我給你買的雞分給別人。”

噗。其中的責備之意讓林泓突然想笑。

林泓發現,自己真的,很喜歡他。

放縱一下……

他環著萬古川脖子的手收緊幾分。

“前面有山。”程進玖指向前方。

茫茫的戈壁荒漠矗立著一片連綿的山巒,是同黃沙一樣的顏色,堅忍又昂揚,沒有半點植物的掩映,黃沙斜斜倚靠到半山。

在荒涼裏積蓄著磅礴的力量。

“可以過去歇歇。”程進玖道。

“太好了!”寧秀雲和戴輕輕真的累的不行了,可惜沒人背她們……

彭若安和杜雲凡也都松了口氣。

魚天亦倒是沒什麽反應,喝了一口酒。

隨著他們走近,那種令人震撼的力量便愈加明顯。

這座沙漠裏的巨山在俯瞰著來人,同樣身處險境,它旁觀的目光冷漠如斯。

粗糙的表面,崎嶇又險峻。

他們運氣很好,找到了一個狹縫。

狹縫裏面的空間寬闊,可以容下三十餘人,光線透過縫隙,一片幽幽暗暗,適合睡覺也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剛合適。地上鋪滿了細軟黃沙。

一行人各找了位置就地坐下,肚子餓是沒辦法解決了,但好歹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萬古川把林泓放下來,讓他坐在軟沙上靠著石壁。

林泓現在還有些不舒服,背心發涼,身體不可抑制地微微有些發顫。

萬古川在他身旁坐下,側目看著他,伸手又遞給他一顆蜜餞,“睡吧。”

“像哄小孩……”林泓吸溜一下鼻子,接過那蜜餞,慢條斯理地塞進嘴裏。

萬古川笑了。

林泓太困了,伸直兩條長腿,腳踝交疊在一起,頭枕著背後的石壁睡著了。

石壁很硌,他睡得並不安生,連夢裏都皺著眉。

萬古川側目看他,伸手扶住他的後腦勺把他攬過來,讓他枕著自己的肩頭。

夢中的林泓似乎舒服了很多,松開了緊皺的眉頭,微微側身,又朝萬古川這邊移了幾分,頭滑到他的胸口,歪著,額頭抵在他的頸窩,還愜意地蹭了蹭。

萬古川感覺他額前細碎的軟發掃過自己的脖子,有些癢。

他被林泓壓著的那只手扶著林泓曲著的手肘,順著他的小臂慢慢滑過去,指尖摸到他的手心,把他的手輕輕握在手中。

山洞裏很安靜很安靜,只有輕輕的呼吸聲,大家都睡去了。

外面的日光從石壁的縫隙照進來,光束一縷又一縷,在幽黑間,有些失真,地上似乎滾著碎金。

萬古川單手摟著林泓,垂眸看著自己手中那只完全放松的手——這是一只修長幹凈的手,一只不幹粗活、白皙細膩的手。

他的大拇指輕輕摩挲過林泓手背的皮膚,又軟又滑,似乎帶著靜電,很癢。

此刻,萬古川的腦海裏全是醉酒的林泓帶笑看著他的樣子——那時,月光迷離,在廣袤又荒寒的沙漠,林泓的眼睛像清澈的泉水,只映著自己的身影。

他笑得眉眼彎彎,沙洲的月亮都為之黯然失色。

他說,“我也希望你只屬於我。”

如果不是這句話,萬古川不會那麽失態,不會放心不下只身跟去卡塔酒肆,不會潛在人群裏、坐在隔壁房間,偷聽林泓和慕景瑜說的每一句話。

一直隱忍的情感被這句話蠱惑了、引誘了,在叫囂著、在喧騰著,磨損著他的五臟六腑。

嫉妒和占有欲像一只鐵手,緊緊攥住他的心臟,拉扯得他呼吸困難。

他想把這個人緊緊擁入懷中,護得滴水不漏——就像他當時所做的那樣。

然後廣而告之:他是我的。

——他本不該如此。

林泓並不屬於他,也不該屬於他。

但是……

他從未得償所願。他身上的枷鎖一層又一層。

自由在雲天之外。

愛人在咫尺,卻不該驚動他。

林泓喜歡女子,他會有良妻相伴,會兒孫滿堂,會被世人祝福。

而自己——

也要去行軍了。

萬古川松開林泓的手。

林泓在夢中覺得頭枕的石壁很硌,但不知什麽時候,硌頭的石壁消失了,他夢見自己陷進了家中的軟榻裏,陽光從窗牖照進來,把被褥曬得暖暖……他舒服地蹭了蹭。

他夢見了孩時在街道上無憂無慮瞎跑的時光;

夢見那時不喜歡的刻薄張老爺,夢見自己和夥伴們朝他院裏扔小石子,打碎了他名貴的蘭花盆,大哭著被林逐年牽去道歉;

夢見自己被關在書房裏,捧著詩書昏昏欲睡;

夢見騎著自己的寶兒馬狂馳在山間,邊城的曠野一望無際;

夢見自己抱著橘色的小貓,觸感又暖又柔;

夢見自己浸泡在溫水裏,舒服得渾身發軟……

林泓睜開了眼睛,這一覺睡得很舒服,迷戀一般,他的腦袋迷迷糊糊地拱了拱,這一拱就感覺好像不對勁兒…………

他整個人瞬間清醒了——自己正枕著萬古川的胸口,還壓著他半個身體,幾乎整個人都要縮在他懷裏了…………

林泓強裝淡定,慢慢撐起身子坐好,但當他對上萬古川那雙俊目的時候所有的防備都瓦解了,心臟狂馳……

“不好意思……手沒麻吧?”林泓中氣不足。

“還行。”萬古川靜靜看著他。

外面已是黃昏,沙漠落日的橘色餘暉透過石縫流淌進來,山洞裏的光線很溫柔。

林泓覺得此時的萬古川也很溫柔。

“要不……”林泓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我也借你壓會兒?”

萬古川:“……”

這邊程進玖看著他倆,饒是遲鈍如他也用胳膊肘撞了撞旁邊同樣剛醒過來的彭若安,低聲道:“你覺不覺得他倆太親密了。”

程進玖覺得要是讓自己和自己的雇主像這麽親密是絕不可能的。

彭若安聞言,卻一臉迷惑,“他倆難道不是眷屬嗎?”

“不是,”程進玖給他解釋,“他是他的雇主,他是他的護衛。”

富家子弟彭若安漸漸露出了變態的笑容。

程進玖:?

等所有人醒來,時間也差不多了,他們又要前往那座沙洲鬼城了。

不知今日等待他們的又是怎樣的卡凡蒂亞。

不知另一群人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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