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4章 怒火生不知情誼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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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朝代貨幣不通,但好歹這是個典當鋪老板,這生意能成。

典當鋪老板看到林泓那一袋子錢後就開始後悔自己把租金許得低了。

林泓瞅他那模樣也知道他在想什麽,擡手又給他付了不少額外的銀兩。典當鋪老板頓時眉開眼笑起來,說待會兒給他們送些吃穿用度的東西來,樂顛顛地走了。

偌大的宅院只剩他們三人了。

“住正房吧,風水大好!”段宇強烈建議。

在去正房的路上,段宇的肚子“咕嚕嚕”好大一聲響,“我、我……去趟混藩(註1)。”其實他肚子難受老久了,這會兒有如廁的意思了,不等林泓問他,他一溜煙就跑了。

林泓不想段宇走,因為現在他要和萬古川獨處了。

這次見萬古川,自己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感,在獨處時更甚。

仔細想來,原因該是自己有些生氣……想說的話堵在心頭。

萬古川行在前面,他就落在後面。

林泓擡眸瞅著他……一襲黑色武服,個高腿長,寬肩窄腰,颯爽英姿。生得挺好,就是死心眼……

萬古川不知道他的心思,擡手推開了正房的門,“吱呀”一聲響,細小的灰塵在餘暉中翻飛。

正房寬敞明亮,擺設整齊,屏風掩映。這屋主人名貴的書畫被收走了,墻上有幾處明顯的留白。寬大的木桌上硯臺裏的墨水業已幹涸,筆架上掛的毛筆也結了蛛網。

黑漆的大床塌上空蕩蕩並無床被,床簾也被收走,床架上鑲嵌的珠寶也被人摳去,剩下的雕花卻依舊栩栩如生,雲紋鳥獸,足以瞥見當時華貴的模樣。

許是有些累了,萬古川簡單地撣了撣躺椅上的灰塵就坐了上去,靠在背靠上,目光投向了林泓。

四目相對個正著。

林泓心頭一緊,“看我作甚?”

“我以為你有問題想問我。”萬古川道。

林泓脫口而出:“近日如何?”

萬古川怔住了,他以為林泓會問自己是怎麽發現這宅子,又是怎麽找上這典當鋪老板的,他做夢都沒想林泓開口問了這個……

萬古川品不出自己是悲是喜,笑了一聲,擡手捏了一下酸脹的眼角,“國泰。”

放下手又看向他,“民安。”

不知我如何,只知國泰民安。

林泓被他說得噎住了,感覺更氣了……

方才不曾細看,此時目光下移,便驟見他肩頭的衣服被利刃劃開了條長長的口子,頓時太陽穴突突地跳起來,一直憋著的情緒頓時藏不下去了,“萬古川,你他娘的真是不怕死!”

萬古川見林泓逼近,白衣搖曳,他不明所以卻沒有攔,任林泓的手帶風拂過自己的臉,撐在了自己靠著的椅背上。

有些近。

能聞到他身上的沈香味。

萬古川擡眸看向他。

是那個夢裏描摹過千百遍俊朗萬分的輪廓,整齊的眉蹙著,那雙顧盼能生輝的俊目帶著薄慍。

萬古川不知他為何生氣。

“南蠻細作尚在城門之內,你下令不讓進出,想甕中捉鱉?你帶兵在城門之外,前是虎狼,後是帶刺的絕壁。你是嫌細作傳遞的消息飛得不夠快,南蠻打上門的時間太晚,自己活得太長嗎?禍起蕭墻,你倒是挺會置自己於險境。”

萬古川感覺到他的氣息拂過自己下巴。

懸膽似的鼻下,薄唇淡粉,皓齒若露。

想吻他。

想法一閃而過,萬古川卻沒有動,“林泓。”這一聲喚得竟有些繾綣。

林泓自己都不察地退了幾分。

“你真以為,天子的精兵連幾個賊都捉不住嗎?”

萬古川看進他眼睛裏,“細作十有三人,早已落網,軍營裏有的是手段撬開他們的嘴。借他們之口給南蠻傳遞消息已有半月。細作久去未歸,或接應之人久不親見細作,我若不封鎖城門,沒有理由,南蠻豈不生疑?”

模仿細作的筆跡,傳遞假消息混淆視聽。城門緊閉,不進不出,細作留於城中不歸,接應不成,便是合理的。

林泓笑了笑,“萬將軍好算計啊。精兵強將枕戈待旦,軍隊之後城墻壁立萬仞,消息真真假假,他南蠻豈敢輕舉妄動?”

昔北狄與大徵較量之時,南蠻養精蓄銳,內部幾番吞並革新,向南再拓版圖。

大徵元氣已傷而南蠻正盛。

如今南蠻比之大徵的實力如何誰也不敢妄斷,豈能貿然開戰?

戰火能推則推,能已則已。

萬古川看著他。

“大徵有謀士,南蠻亦有能人;大徵有虎賁,南蠻亦有死士……”林泓突地停住了話頭,沒再說下去了。

大徵的死士不就在眼前嗎,他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直面敵營的不是他又能是誰?

不公平。

林泓有些難受。

萬古川知道他話裏的意思是讓自己不要掉以輕心,聲音不由又輕了幾分,“對南蠻的攻防自是不止這些,朝廷使臣皆有計謀,大徵邊界早有部署,行兵布陣、糧草物資我皆有數,你無需擔心。”

“誰擔心了?”林泓瞪他一眼,收回撐著椅背的手,正要直起身退開,卻被這人一條長腿微擡款在了腳踝上。

“娘的!萬古川你做什麽!”

他頓時重心不穩,栽倒下去,撲進了他懷裏。

萬古川卻不再有動作了,只是低聲笑了起來。

雖時值深秋,但萬古川向來穿得很少,林泓的臉貼在他胸口,體溫透過衣料傳來,竟有些灼人。

低沈的笑聲響在頭頂,氣息拂過自己的頭發,癢得酥麻,身下的胸腔隨笑聲在微微顫動。

林泓感覺氣血湧上頭,臉在發燙,心臟狂馳。

手忙腳亂要撐起身子,卻找不到支撐點,在他懷裏拱了又拱……

萬古川不笑了,“林泓,別亂動。”

林泓全然不查萬古川的異樣,一條腿的膝蓋撐在他腿間的椅子邊沿上,雙手撐到了椅子兩邊的把手,終於支撐起身子來,擡眸就對上了萬古川的眼睛。

這個姿勢,像極了他把萬古川壓在躺椅上,那條膝蓋頂在椅子上的腿還不太規矩的樣子……

心臟跳到嗓子眼上,林泓大腦一片空白,他要找話題轉移註意力,心亂之下,他開口道:“你看你衣服破成這樣也不換一件。”

說完他就後悔了,這是不是有點太……無微不至了……

萬古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自己肩頭的破口,勾了勾嘴角,伸過骨節分明的手不甚在意地翻看了一下,“軍營裏對練時留下的。還沒來得急換。倒也無妨,更破的都穿過。”

他看衣服,林泓就看著他。

俊臉的輪廓很深,鼻梁高挺,與之相連的眉骨上是兩道濃黑的長眉,斜揚而上。

離得很近,他低垂著眼,濃密纖長的睫毛幾乎根根可數。墨發垂下。

林泓移開目光,“對練?誰的刀刃還能碰得著你呀。”

“我的副將。”萬古川道,“是個高手。”

“那確實。”林泓收回腿和手,退開站直了去,“能劃到你衣服,能不是高手嗎?”

“謬讚。”林泓一退開,萬古川的目光就投向了他。

林泓卻沒再看他。

“細作落網的事兒你說與我聽就不怕我通敵叛國,賣國求榮?”林泓道。

萬古川笑了,“林家富可敵國,平陽城離南蠻之地也是山遙水遠,林二公子做什麽想不開?”

這句話刺得林泓心疼。

邊關的鐵血狼煙與城裏的紙醉金迷何幹?

“我去看看銳立。你休息會兒。”說著,林泓朝外走去了。

其實,心裏三分是想逃。

“嗯,你們小心。”萬古川目光跟著他,“我這聽得見。”

言外之意,有事喚我。

林泓踏出房門,一轉頭就看到了段宇正眨巴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他,那模樣帶著幾分心虛。

“幹嘛?”林泓有種不好的預感。

“沒、沒幹嘛呀。”段宇咽了咽口水。

他方才去完混藩回來,就看到林泓正趴在萬古川懷裏扭呀扭(?),得勁兒地勾引人,他頓時就站在門口不敢動了。

他看到林泓扭完,人家萬哥根本不為所動,都沒什麽動作,然後林泓就放大招了,撐在椅子把手上,膝蓋直接頂上去欲行不軌……

嘖嘖嘖,他明白老板為何硬要把他們想成那種關系了,分明就是這兩位哥連累了自己!

之前他還覺得是開玩笑呢,沒想到清泉哥情深至此。

段宇拍了拍林泓的肩膀,語重心長,“清泉哥,不要擔心,我永遠支持你。有我在,我幫你。”

林泓:?

林泓正要問他在說些什麽,外面就傳來了典當鋪老板的吆喝聲——給他們送東西來了。

林泓給的錢足,典當鋪老板帶來的東西自然足,吃穿用度一應俱全。

這老板是個聰明人,林泓又給了他成倍的碎金子,“多謝老板。”

典當鋪老板笑得眼睛都找不著了,“誒!”,伸手接下碎金,“公子客氣了!有什麽需要,只管來找我!”

典當鋪老板沖他們揮手,帶著他的夥計們離開了。

偌大的宅院再次清清冷冷。

兩人抱著棉絮被子朝主屋走去。

“清泉哥,” 段宇聳了聳懷裏要滑下去的被子,“你和溯峰哥住主廂房,我住側廂房吧。”

林泓想也不想道:“我們三個擠擠唄,安全。”

段宇恨鐵不成鋼,難得自己用心良苦,“你就跟他一起睡吧,我一個人沒問題,早練出來了!”

林泓一臉莫名其妙,“那也該是你和他住主廂啊——跟著他安全。”

“你別不好意思了!”段宇頓時給了他一個“我都懂”的表情。

林泓:??

兩人爭了一路,已行至主房前。林泓怕吵到萬古川,讓他住口了。

段宇翻了個白眼,抱著被子直接去了側廂,林泓攔都攔不住。

沒辦法,林泓走進了主廂。

剛才已經撒了一波氣了,這會兒怎麽還是緊張兮兮的……

萬古川在躺椅上睡著了,瞌著眼睛,眉目如墨。

林泓看了他一眼,把懷裏的被子放到床上,抽出一根毯子搭在他身上。

用腳勾出一個凳子在他旁邊的桌旁坐下,想喝水,卻發現水壺是空的,裏面落了灰,結了蛛網。他的目光就投向了萬古川。

林泓又想起了在那次的客棧,萬古川也是在躺椅上睡著了,還面對著大開的窗子。他不冷嗎?

很累吧?肯定很累。

林泓腦子裏開始天馬行空自問自答。

南蠻是何模樣?一定很荒涼。

林泓的目光掃過他的衣服,真薄,披風也不披一件。他不冷嗎?

以如今的形勢定要戒備南蠻偷襲,整日提心吊膽的不疲憊嗎?肯定疲憊。

當真沒有怨言嗎?是不想說吧?我倒是想聽聽。

他不冷嗎?

林泓的目光落到他搭在椅子把手上那只骨節分明又修長的手。

他不冷嗎?

林泓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指尖輕輕勾在他的大拇指上。

很暖和。

林泓腦子裏頓時一團亂麻。艹,我在做什麽?

他收回了手,捏了一下額角,起身去鋪床,心不在焉地擺弄著,總有想轉頭去看萬古川的沖動……

嘖。去看看段宇。

林泓又逃了。

一盞茶後。

萬古川醒來看到了身上的毯子,擡眸又看到了床上鋪成豬圈的棉絮被子……

萬古川:“……”

當天夜裏,段宇還是被萬古川提到了主廂來住。

段宇睡床。林泓和萬古川打地鋪。

段宇盯著房梁,淚流了下來:月老不好做。

萬古川向他們簡單解釋了今日的事兒:

他被怨鬼找來這個世界後,問了就近的大娘這裏可有發生不尋常之事,大娘支支吾吾,只說了這個宅子有問題,讓他去找典當鋪老板了解詳情。之後就遇見了二人。

段宇和林泓那邊就沒什麽可說的信息了。

子時。

屋外炸開了群鼠的驚叫聲。

聲音之響直接驚醒了三人,聲音之悲切似百鬼慟哭……

萬古川道:“去看看?”

林泓咽了咽口水,心如死灰……

作者有話要說:

註1:混藩 [hùn fān]: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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