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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長袖善舞多錢善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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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泓看了那座位一眼,目光又掃過在坐的各位商人,其中不乏比他年輕、商業規模不及他的,這最末位安排得恐怕不合理。

林泓目光在席間院裏游走,“這雪飲寒樓確實氣派,今日大開眼界,不愧是江南商會的手筆。”

他狀若無意地揚了揚手中紅色燙金的請帖,指尖在那最末位上輕輕敲了敲,故意露出欣喜之色,“這裏的席座當真是配得上這紅色滾金的請帖。”

他把請帖放在桌上,撣開衣袍在這個最末位坐下,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眾人,微微一彎,眼波就蕩開了,人畜無害,“小子不識禮,若有不當,諸位大人海涵。”

在場的明白人都靜了下來。

商會的請帖分紅色滾金和黑色燙銀,紅色滾金為最高禮,而黑色燙銀次之。

馬成全寄給他的是紅色滾金,他若不來,可以詬病他的理由更充分,但現在他來了,卻又給的是最末位。

林泓話間的“小子不識禮”恐怕指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江南商會,他不計較坐了下去,“大人海涵”說的怕才是他自己。

馬成全本欲羞辱他,看這個小城來的魯夫面紅耳赤。沒想到對面給的這一巴掌直接扇得他啞口無言。

眾人不敢說話,看林泓當真一臉不谙世事的模樣,都在尋思他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

縱橫商界,他馬成全也不是省油的燈,這茬他得接,“開個玩笑罷了,林老板當真是看不懂,怎得還坐下了。來人,迎林老板到上賓位。”

無非是順了林泓話裏的意思,反笑他不懂禮節,看不出那最末位。

林泓笑了起來,站起身,看向馬成全,“馬老板真是風趣又大度,和傳聞裏的真不一樣。如果我開玩笑要坐您的位置,想必您也一定不會同我一般見識。”

全場又靜了。

如此說來,傳聞裏的馬老板不風趣也不大度,而能傳聞出去的也就只有在座的各位。

後半句的玩笑確實不妥,但接在馬成全那個“玩笑”之後,眾人要再怎麽指責林泓,也是句句罵在他馬成全的頭上,故而沒人敢說話。

更何況一句“不會一般見識”,馬成全要想鬧騰就是坐實了“傳聞”,再者,林泓用的是“如果”。

主座的其餘幾位巨腕沒有幫著馬成全接茬。馬成全想怎麽撒潑他們不管,但現在連著掃了江南商會的臉,他們心頭有些過不去。

竹璃書在旁邊低笑了一聲,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林泓在婢女的引導下到上賓位款款坐下。

馬成全沒再找林泓的茬,幾句華而不實、虛情假意的套話宣布宴席開始,觥籌交錯,歌舞又起。

客座眾人幾番恭維,穿金戴銀,大腹便便。諂媚的作態,無非是長袖善舞,比粉墨登場的舞女還要深情並茂。

林泓此刻對這宴席上的歌舞和酒肉都興趣缺缺,給他布菜的婢女同他暗送秋波他也當沒看見。

恍神間,眼前的歌舞酒肉又讓他想起了在邊陲的士兵……江南以南封鎖,不知萬古川那邊是個什麽情況。

竟有些想去冤鬼世界了……

林泓的筷子插進一塊醬豬肘裏。

歌舞之後,是幾位巨腕對商業行情的分析——陳舊、狹窄,於林泓無益;所謂的獨家商經分享,也是他早就爛熟於心的東西。

林泓百無聊賴。

宴席再入高潮,三三兩兩高談闊論,推杯換盞。

“後生可畏啊!馬公子人中龍鳳!”聲音高亢帶笑,壓過了其他所有的交談聲。

回應他的聲音溫和有禮,“伯父謬讚。”

林泓支著頭看了過去。

最靠主位的上賓位間坐著一個錦衣玉袍的公子哥,生著一雙三白眼,眉峰上挑如刀,嘴邊帶笑。在席間他一副大方懂禮的模樣,林泓卻一眼看穿了他的乖張和風流——這樣的公子哥他林泓結識得還少嗎?

——正是馬成全長子馬與墨。

“江南商會新添陸鏢!賀喜啊!”周圍的人還在恭維。

“是啊!江南第一家!實至名歸啊!”

“‘實’在何處?”清朗的聲音刺進了那些喧鬧圓滑的笑聲裏。

數十雙眼睛投了過來。

俊美的青年支著頭,墨發傾瀉如瀑,眼底蕩著一泓清泉,薄唇帶笑。

“‘實’在是馬家的鏢局,商會的鏢局。”有人反駁。

林泓笑了一聲,“這只是‘名’,所以你仍未回答我的問題。”

有人聽笑了,“馬家幾百年老字號的背後不就是實嗎?”

“我只聽聞馬家絲綢幾百年,但論水鏢尚且無法和黎老板的‘維鴻鏢局’比肩,陸鏢又怎敢稱第一?”林泓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更何況馬公子這家陸鏢還未開張,怕是更無‘實’了。”

黎日東饒有趣味地看向他。

“別在這裏口出狂言!你……”

“怎麽說?”馬與墨截斷了那聲無理取鬧的呵斥,看向林泓,“林公子是覺得我搶了你的名號?”

林泓對他這麽直接的發問感到好笑,未免太沈不住氣了,“不敢妄自稱大。只是提出我的質疑,既然覺得有‘實’,又何懼質疑?”他看了那個呵斥他的人一眼。

“豎子無理罷了。”有人譏笑。

“狂妄自大。”

“不知林老板何來質疑。”馬成全開口了,“怕是初來乍到不懂這江南的規矩。”

男人深邃的目光投了過來,滿是輕蔑,“我馬家的鏢局比不得黎家,打不響名號,但江南商會才是權威。而今‘陸馬鏢局’乃入駐商會的第一家陸鏢。你覺得‘江南陸鏢第一家’有何不妥?”

自覺“馬家”壓不住人,就搬出了“江南商會”。

林泓笑了,“好個權威,自封為王,連個黑白也不分明了!”

眾人唏噓。

“黃口小兒休得無理!”罵到江南商會頭上,蔣南初坐不住了。

林泓不為所動,語氣依舊不急不緩卻有咄咄逼人的意味,“普天之下皆為徴土,天下行商憑什麽獨江南要多商會一層鑒定?”

“再者,江南商會創立之初,舉的旗幟不是‘掃蕩商界不義之事,肅清乾坤’嗎?怎麽?如今江南商會只手遮天,乾坤反而不朗朗了?”

林泓直視馬成全那雙銳利的眼睛,“馬老板展現給我的江南商會,只是把金河引向自己,占斷好處的土匪幫罷了。”

眾人開始竊竊私語起來。他們之中不乏被江南商會壓著的人。

江南商會之下,小商難做。

竹璃書唇邊帶笑,靠在椅子上沈默旁觀。

“豎子無知?說出來也不怕鬧笑話。”黎日東笑了笑,“沒有江南商會,江南的商圈該是何等的烏煙瘴氣!”

林泓撣去了衣袍上落的糕點屑,“過猶不及。”

蔣南初嗤笑一聲,“江南商會該怎麽做,還用你來教?”

“大家心裏都有數,多說無益。”林泓看向他。

“饒什麽彎子?你無非就是覺得我搶了你‘江南陸鏢第一家’的名號。”馬與墨又開口了,“不如公平地和我比一比。”

林泓挑眉,“你這麽認為?我只是看不慣這做派罷了。‘江南鏢局第一家’,你要?送你也罷。”

林泓歪頭,“我要的是‘天下陸鏢第一家’。”

眾人皆驚。

有人笑了起來。

“黃口小兒!口氣不小!”

“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要鬧笑話了!”

“我本以為林老板只是不懂江南的規矩,沒想到連商界的規矩也不懂啊。”馬成全冷笑道,“誰掌握資本誰就有話語權。涉世未深,把你的目中無人收一收。這世間豈是事事如意的。你的幾句話撼動不了什麽。”

林泓笑了,“撼不撼得動也不是你說了算的。”他的目光掠過在座的各位商人,又看向了馬成全,“不過,我今天來,不是為和你嘴上功夫的。”

“——我是來談生意的。”

“哈哈哈哈哈六位大老板,跟你談生意?”

“口出狂言啊!”

林泓無視了那些切切查查,繼續道:“江南自古繁華,但最早的‘工商食官’官商制度(註1)也是興起於京城,江南商業比之京城,小巫見大巫。”

“蔣老板的酒、夏老板的珠寶、馬老板的絲綢,以及在座各位老板的貨物怕是都要運往京城,賣給京城皇家貴族吧?”

林泓看向他們,“北方海域歸官府,不說馬老板的水鏢,就連黎老板的水鏢也只能到達黃海之南。在麒都下貨。”

“麒都地勢險峻,貨物易受損,更加山匪盤踞,一般陸鏢不達,只有‘山海鏢局’敢鋌而走險,因此短短的一程山路卻價格昂貴。”

林泓指尖敲了一下桌子,“這價錢花得恐怕也不怎麽稱心如意,山海鏢局裏俱是亡命之徒,貨物失竊一二之事常有發生,而賠償甚微。”

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林泓所言不虛,黃海以北封鎖,而東海可停泊的港口在麒都,麒都一帶山路難行,這一段給不少有野心的商人增加了成本。

可提這作甚?

林泓接下來說的話讓眾人皆驚——

“我長瀛鏢局只要山海鏢局價錢的六成,若有損失七成賠償。”

六成!賠償七成!

這是何等的魄力。

無人敢跋涉的險路,山海鏢局鋌而走險,就漫天要價,只求發一筆橫財,林泓卻讓出了四成利。六成價錢當真夠他支付鏢客的工錢嗎?再者,山路崎嶇難行,路上難免顛簸,貨物受損乃是常有之事,七成賠償……

不得不承認這個條件非常誘人。

主座上的老板沈默了,客座眾人切切查查。

商人在巨大的利益之前也總能保持清醒。質疑聲又起——

“新起的鏢局有何可信度?”

“山海鏢局亡命之徒,若心生怨恨,存心報覆,小小鏢局怕是連自保都難!”

“山匪也不是善茬,你鏢局可有什麽本事?”

“好個七成賠償,抵上你的鏢局夠嗎?卷貨逃走,我們又去何處討公道?”

林泓笑了,“這些問題,各位老板不如問問我的常客。”

他擡眸看向主座上風情萬種,唇邊帶笑的女子,“您說呢?竹老板?還有——”

他的目光又看向了主座上那個一直沒有說話的男人,“風老板。”

作者有話要說:

註1:商代和西周,官府控制主要商業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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