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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冰姿何處玉骨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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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傳生看著他們,眼底戾氣一閃而過,他讓出了門,“你們怕也是道聽途說,一知半解吧,不妨進屋來聽個詳細?”

萬古川手扶上身後的劍柄,漆黑的大氅被長劍抵開了一條縫隙,長劍也暴露了出來,鋒芒含在鞘裏。

垂眸看他,目光比身後的風雪還要凜冽,“有什麽事是需要進屋說的?”

王傳生喉結上下滑動,“在……在這裏說也行。我王傳生一人做事一人當,就不妨承認了吧——其實是我色欲熏心,玷汙了姚雪知,以此要挾她的。”

“我一個外來的獨行俠,不要名聲,”王傳生道,“還望二位高擡貴手,想怎麽懲戒我都成,別辱沒了姑娘的清名。”

林泓笑了一下,“好個情深。”

“我們走吧。”他拉了拉萬古川,“問不出來了。”

“誒!”王傳生從屋子裏追了出來,不知他們信沒信,只是想起那劍和那凜冽的目光,終是停了下來,看著二人離去。

“差不多也清楚了。”萬古川道,“和王傳生私通的不是潘如意而是姚雪知。”

“嗯……”林泓手指頭點了點自己的下巴,思忖著,“後來,不知是何原因,但是我猜,是他們二人的事被潘如意撞破了,畢竟潘如意常和姚雪知同路,蛛絲馬跡還是有的。”

“嗯。”腳踩在雪上“沙沙”地響,萬古川放慢腳步配合林泓的速度。

林泓手放在外面太冷了,就藏進了裘衣裏,“姚雪知是有夫之婦,更兼是村長的女兒,名聲大於天,而王傳生——正如他自己所言,一個外來的落戶,在這裏沒有牽絆,隨時可以走,在這裏的名聲於他而言並不是那麽重要。”

他繼續道:“所以王傳生為了保住姚雪知的名聲,就玷汙了潘如意,說她和自己私通。再加上姚雪知那一支簪子相助,潘如意百口莫辯,她之後再說什麽村民都覺得她在狡辯——如此就永遠封住了這個知情人的嘴。”

“聰明。”萬古川笑了笑,伸手撣落黑色大氅上對比過於明顯的積雪。

林泓手指揉了揉鼻子,“我知道。”

“………”

林泓感嘆,“這個姚雪知真是個人才,她冒這麽大風險和王傳生私通,是當真喜歡他嗎?那還讓他和別的女人……嘖。”

“我覺得這個王傳生倒是還挺喜歡她的……要讓別人背鍋來護著她——就連剛才也是,說什麽是他要挾姚雪知的。”

“你怎麽知道他說的就不是真的?”萬古川看著他,挑眉問道。

“直覺。”林泓拉高了自己的衣領遮住下半張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他,“她不是……朝你拋媚眼嗎?”

“那你還真是關註她,看得挺仔細。”萬古川看向前路。

林泓:“…………”好像當時是看到萬古川突然冷下去的表情才看向潘如意笑意盈盈的樣子的……

“不是啊……重點是,你想,王傳生腦子有毛病要去要挾姚雪知幫他玷汙潘如意,再向全村人宣布他和潘如意有染。”林泓轉移話題。

“有理。”

林泓看向腳下的路,“這麽想來,雪山裏那一聲引來雪崩的尖叫極大可能就是潘如意的了。”

那麽現在的疑問是,王傳生後來為什麽又要玷汙雪山女子?史奶奶看見的那個幫他的女人也是姚雪知嗎?這兩起連環的事件又有什麽關系?現在姚雪知又為何要和雪山女子走得那麽近?

難道——

“哎喲~緣分呀,又遇見二位郎君了~”姚雪知在前路笑得花枝亂顫,挽著雪山女子給他們打招呼。

“二位好。”雪山女子淺笑著問好。

林泓眉頭舒展,馬上揚起一個笑意,“巧了,姐姐好。”

這表情來得太快,萬古川看了他一眼。

林泓走過去,“剛才隔得有些遠了沒看清,姐姐不叫我們,我都在尋思著怎麽有仙子光顧這雪山了。”

姚雪知挑起了柳眉有些意外,但聽了倒是受用得很,笑容更深,“公子怎的?一會兒不見偷吃了蜜?”

“啊不是,我不是說你,”林泓沖雪山女子笑了笑,“我是說這位姐姐。”

姚雪知一噎,笑容頓時僵住了,臉也紅了,嘴上不甘示弱,“我當然知道妹妹如天仙,我何時說了是在說我?怎的?郎君是要調戲妹妹嗎?”

“哪有,”林泓揚了揚下巴,示意雪山女子手上提著的一個熱氣騰騰的籃子,“就是肚子餓了,想向姐姐討點吃的。”

“哎,我就說嘛,”姚雪知尖細的聲音拉得有些長,“嘴這麽甜原來只是為了討塊餅。”

雪山女子很是大度地笑了笑,去拿籃子裏的餅。

“誒,姐姐別生氣嘛,我這不是‘見餅眼開’嗎?呀,你別動,頭發上有雪,”林泓伸手到姚雪知發間輕輕撣了一下,“莫要叫雪白了美人頭。”

“哎喲,”姚雪知一聽,表情又好了,笑了笑,“真會說,這誇我就不是為餅了吧?”

“姐姐有餅(病)嗎?”林泓攤手。

姚雪知沒聽明白,掩唇一笑。看來誇自己是沒有目的的~

雪山女子不參與這些嘴貧,給了林泓兩個餅,示意他給萬古川分一個。

“謝謝姐姐!”

林泓咬了一口熱氣騰騰的餅。

萬古川在他旁邊看著他。

林泓擡眸看向他,“做什麽?”

“好吃嗎?”萬古川揚眉。

林泓看了餅一眼,“還不錯。”

“也是,畢竟是‘仙子’給的。”萬古川朝前走了。

“…………”???羨慕了?給他分一個他又不要。

萬古川領著他往山坡高處走去。

林泓吃了兩個熱餅子,感覺自己暖和了不少,“現在要做什麽?”

“看日落。”萬古川找到一個視野不錯的地方。

林泓迷惑,“看日落做什麽?”

“你賞仙子,我賞美景。”萬古川皮笑肉不笑。

林泓:“……”

路上耽擱了不少時間,雪山的日落格外早,現在時近日跌,日落其實不遠了。

寒風在高處尤其凜冽,在雪山上要來看日落並不是什麽好主意,但林泓裹緊了裘衣坐在萬古川旁邊也沒抗議。

天際已是金色,落日燃成血紅,在蒼茫的雪山間,在呼嘯的風聲裏,這紅色也是冷的。

金色的光影繪出山脈的肌理,明暗分明。

白雪與黑巖與紅日。

雪沫和雲翳一起飛揚。

林泓望過去,是從未見過的美景。

萬古川坐在身旁,氣息蒸騰出白霧。

萬古川開口道,“關於你的仙子——”

林泓:…………我的仙子?

“她所經歷的事,孤身一人從雪山來,不被村民接納,而後,又遭受侵犯,但獲得了村民的同情,有人理解,被格外照顧,比來時開懷了不少。”萬古川道,“最終結果是我們願意看到的。”

紅日朝山下墜落,雪山之顛已吞沒了它半壁光芒。

而它墜落之處——是東方。

萬古川要賞的日落正是這個。

太陽從西方升起,從東方墜落。

“但是——這個世界的時間節點是反的。”萬古川說完了他要說的。

所以,事實該是如此——本來幸福生活的女子在遭受了玷汙之後,無人理解,受到指責、非議,消失在了茫茫雪原裏。

所以她來時的腳印是反的——因為本來就該是離去的腳印。

故事重合。

這個雪山來的女人,不對,應該是去雪山的女人,就是潘如意。

史奶奶沒有聽到的村民的對話,就是在誣蔑她和王傳生通奸。

“倒著的腳印,倒著的女人,都是在暗示我們。”萬古川道。

所以,史奶奶家的早飯總是最豐盛的。

所以,那盆綠色盆景越長越小。

所以,那些村民在那一個節點都忘了潘如意和王傳生的事。

所以,那日被問到的老婦人那般不耐煩,畢竟還未到她該起床的時間。

所以,那個在他們清雪時路過的人說他清晨在城裏——是頭一天的清晨呀。

……

所有的時間節點都是反著的。

林泓道,“所以史奶奶說她看見的一男一女就是王傳生和……姚雪知。正是他們陷害潘如意的場景——看來當時是捉奸在床啊。”

“但是,如果是這樣,”林泓有一點想不通,“那史奶奶為什麽還記得潘如意被玷汙的事,就是她告訴我們的呀。”

萬古川道:“我猜,是因為她聽不見,她也不去妄議,算是個局外人。”

紅日溺亡在雪山之後的蒼茫裏,夜色的巨手開始收攏金色霞光,裹著矮星從西方朝東方蔓延。

寒風凜冽粗獷。

萬古川道:“真相倒是明了了,現在還有個問題,時間節點是反的,對我們來說那一場鬧劇算是過去了。”

“倒著來才好改變嘛。”林泓道,“這些村民恐怕也還沒到口說無憑也要相信的地步吧?”

“你看。”林泓動了動,把手從裘衣裏伸出來,修長的手指從衣袖裏勾出了一個東西——簪子。

寒梅弄月簪,一簇梅花朝外舒展開來,一輪帶著雕花鏤空的圓月襯在其後。

這是林泓在給姚雪知撣去頭上的雪時順來的。

林泓挑了挑眉,“如何?”

萬古川看了那簪子一會兒,又擡眸看向了遠處,“林二公子果然會討姑娘歡心,甜言蜜語,花樣百出。”

“唔……”林泓聽得心頭一緊。

這技巧確實是用來逗群玉樓姑娘們的,變沒了首飾什麽的又給她們變出來,熟能生巧,屢試不爽。

“沒錯。”林泓想要肯定什麽,“姑娘可愛,怎會不想討她們歡心?”

沒錯,該是這樣的,該繼續這樣的。

寒冷舔盡最後一寸的霞光,黑暗只手遮天。

此時是黃昏,也是平旦。

寒風是個不會察言觀色的調皮鬼,把萬古川身後的墨發吹得飛揚,“嗯。”

林泓心頭揪了一下。

“你如何知道潘如意給她的是這一支?” 萬古川瞥了他一眼又移開了目光。

“我……”林泓卡頓了一下,忘了自己要說什麽,“我今日上午遇見她們時,這簪子在潘如意的頭上,下午再遇見時就到了姚雪知的頭上。我剛才也隱隱約約猜到了些,就順走了。”

“不知是否有用,”林泓看向那簪子,“畢竟,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沒了簪子又會有新的理由吧。”

“有用。”萬古川鎖眉,示意他朝下看去。

鋪天蓋地的雪浪從另一個山頭翻湧而來!白沫宣天,比九天懸泉一落萬丈更加氣勢磅礴!

林泓一驚,猛然站起身來。

澎湃的浪濤不作停歇,把山崖之下安靜的村落悉數攬入懷中。

黑巖如同鋒利的刀刃把席卷而來的雪浪劃開一條口子,但舉刀抗衡也只是徒勞,最終依舊淹沒在了雪白裏。

浪濤滾滾向前。

白色雪沫飛揚。

天地無聲。

方才還帶著餘溫的村落現下卻已冷成一片雪白。

蒼穹落下鵝絨大的雪,紛紛揚揚,把天地割得支離破碎,模糊視野。

一個小點在雪地裏移動著:

——在紛擾和庸俗歸於沈寂之後,一個人走過夷為平地的舊夢,踩過文明之處的懵懂,朝他們這邊走來。

“玉骨——那愁瘴霧——

冰姿——自有仙風——”(註1)

空靈的女聲在雪原悠悠回蕩。

落雪在飛揚,歌聲如冰淩輕撞脆響。

“素面——翻嫌粉涴——

洗妝——不褪唇紅——”

女子帶著婉轉的唱腔,披一身雪色的裘衣,穿過風雪徐徐而來。

“高情已逐曉雲空——”

女子已近他們身前。

“不與,梨花同夢。”

雙手放下裘帽。

——是那個雪山來的女子,也是潘如意。

素面淺笑,半是釋然,半是無奈。

她的目光落在林泓手上的梅花弄月簪上,“多謝公子。”

林泓會意,把簪子遞給她。

潘如意看了那簪子一眼,“梅花弄月,捉弄的怕是我們這些俗人。真真假假,該信哪般?是是非非,當真講得清楚?”

她撚起來插進了雲鬢間。

“公子倒是了卻了我一樁悔事。”潘如意對著林泓笑了笑。

後悔送了這簪子給姚雪知。

興許沒送這簪子……也就沒之後的事兒了。只是興許……

“多謝了。”

潘如意望向雪淹沒下的村落的方向。

空茫一片,落雪無聲,仿佛恒古如此。

“事情至此,可我並不暢快。”潘如意垂眸。

“願聞其詳。”萬古川道。

潘如意苦笑了一下。

**

潘如意講完,林泓和萬古川都沒有說話,也不知該做何評說。

“我也是死後才知曉全部的……一些誤會也不重要了,結果……是不好的。二位能同我一起知曉這真相即是解我心結。”潘如意看向林泓,“我也沒有可以相報的,徘徊雪山,這裏的事我倒是都知曉。”

她擡手指向了西北方向,示意林泓,“你要找的人就在這前方三裏背風坡巖石堆積處的一個洞穴裏,有些隱秘,多尋尋能看見的。”

我要找的人……

樂然山人!

他還活著!

幫大忙了!林泓拱手道:“多謝潘姑娘!”

潘如意淺笑,還了一禮,“那我就此告辭。二位萬福。”

她轉身戴上裘帽,朝風雪深處走去。

空靈的聲音依舊唱著那首婉轉的歌。

萬古川開口在說著什麽。

林泓有些走神。

雪花紛紛揚揚,視野一片模糊,白光漸盛。

要回去了。

要回去了……

林泓擡眸看向萬古川,卻不想來了個四目相對。

林泓一怔,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想開口緩解,莫名其妙說了個:“你……”

尾音拖了老長也沒“你”出個下文來。

在這一瞬的遲疑中白光吞沒了一切。

林泓回過神來,腳還深陷在雪裏,凍得麻木。

眼前還是那片深埋了村落的積雪,卻不見了方才的人。

艹……林泓一雙冰手貼在自己額頭上想清醒一下。

我在失落什麽…

“頭兒!”屠鴻雪見他陷下去了,趕緊拽著他把他拉了上來。

林泓一手揉著雙眼,指向了一個方向,“前方三裏背風坡,找個巖石堆,後面有洞穴,樂然山人在裏面。快去尋人。”

作者有話要說:

萬古川:??我?我什麽?

註1:宋·蘇軾《西江月·梅花》

玉骨那愁瘴霧,冰姿自有仙風。海仙時遣探芳叢。倒掛綠毛麽鳳。素面翻嫌粉涴,洗妝不褪唇紅。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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