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1章 胡不歸鄉雪山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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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積雪太厚,風太冷冽,哪怕是個朗天,村民也都待在自己的屋裏,所以外面是沒人的。

林泓就近敲響了一戶人家的門,“請問有人嗎?”

敲了好半晌,林泓都要放棄了,門“哢吱”一聲打開了,暖氣從屋裏溢出來,對比之下,林泓這才感覺到了外面的風雪是有多麽摧人。

一個矮小的老太太站在門前,披著一身厚實的棉外氅,皮膚黝黑,滿臉皺紋,瞇著一雙眼睛看著門外的人。

“奶奶,我們在這裏迷路了,快凍死了,可以在您這裏住下嗎?”林泓的“迷路”套路又搬了出來。

“什麽?你說什麽?”老太太的聲音十分滄桑,音量卻拔得很高。

顯然是耳朵不太好,沒有聽清林泓的話。

“我們迷路了,可以在您這裏住下嗎?”林泓俯下身又說了一遍。

“你說什麽?大聲點!”老太太皺著眉頭湊過來要聽。

林泓說得更大聲了些:“我們可以在您這裏住下嗎?”

“說的什麽,聲音跟蚊子似的。”老太太嫌棄地揮了揮手。

林泓:“……”

“哎呀!”老太太叫了一聲,滿是老年斑的手擡起來指著林泓後面的萬古川,“穿那麽少!想凍死嗎!”

老太太讓開了門,招手,“先進來!慢慢給我說!”

林泓:嗚嗚嗚……不說了不說了……

屋子內外相比簡直是兩重天,關上厚重的木門把屋外呼嘯的風聲和冰天雪地都隔絕了個嚴實。

火盆裏的柴火燒得正旺,木材“劈裏啪啦”地響著,紅色的火光映亮了整個屋子,它上方的房梁都熏黑了一大塊。

屋子不大,又小又溫馨,只住著這一位老人。

老太太把方才為了開門披上的棉襖大氅脫下來掛在衣架上。

林泓也開始解自己的狐裘了,目光在屋裏看著,“奶奶,您一個人住嗎?您的兒女呢?”

老太太:“你說什麽?”

林泓:“……”

林泓手是僵的,半天沒有解下自己的狐裘,還拉錯了方向,拴了個死結。

萬古川笑他,“笨死了。”

林泓翻了個白眼,“你才笨死了,你看我衣領這麽高,像有雙下巴似的,低不下頭啊,怎麽可能一下就解開?別急別急——哎呀,別看著我,你先進去坐著。”

萬古川沒說話,手伸了過來,碰到了他要凍成冰棍的豬手,弓身給他解那個疙瘩,長發從肩頭滑落,垂到胸前。

“唔……”林泓放下手來。

修長的手指在他的脖頸附近,對面的人高大,卻弓著身形,垂眸,神情認真。

離得有些近,連濃黑的睫毛都歷歷可數。

林泓覺得自己的目光在游離,無處安放。

老太太註意到了萬古川腰後橫著的劍,“小夥子是習武之人吧。”

萬古川剛好給林泓解開了,轉身看向她,點了點頭。

“哎,”老太太把柴火上吊著的鍋揭開來,鍋裏的湯“咕嚕咕嚕”地冒著氣泡,熱氣騰騰,“過來坐。”

林泓把狐裘掛在架子上,跟著走了過去。

兩人尋著位置坐下。

老太太用湯匙攪動著鍋裏的湯,“我兒子也癡迷習武,非要參軍!三年了,都不回來看看,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萬古川沈默了。

三年,參軍。

那不正是與北狄一戰嗎?

當年打到天駟雪山後面,確實征招了一些壯士。

徵朝富強,現下基本只采用國家武裝的募兵制,培養精銳的軍隊。不盛行“戰時為兵,閑事為農”的府兵制,認為府兵戰力弱,而且長年征招影響農業生產和社稷穩定。

這一次的府兵征召也是小範圍的、臨時的,正式入伍要完成登記戶籍等諸多流程。

萬古川記得,當時是沒有壯士正式編排入伍,戰爭結束後那些壯士都是歸鄉了的。

老太太的兒子沒有歸來,只能說明……戰死了。

屋子裏不太明亮,甚至有些昏沈,只有火盆的光在搖曳著,陰影也跟著搖曳。

“你是士卒嗎?”老太太對萬古川特別感興趣,繼續問著他,“感覺你像軍人。”

萬古川點頭。

老太太一雙渾濁的眼睛亮了亮,“那你識得吾兒嗎?他叫史三志!”

萬古川遲疑了一下,點頭。

林泓看向他。真的認識嗎?

“哎呀!太好了!他現在怎麽樣?”史家老太太有些高興,放下了湯匙,“還活著嗎?”

萬古川垂眸,點頭。

“還活著也不回來看看,留我個老太太孤零零地在這雪山裏頭等他,真是的!”老太太嗔道,她聽到兒子還活著其實是高興的。

“你回去勸勸他,讓他回來看看,就說……就說他娘想他了。”

萬古川抿了一下唇,鄭重點頭。

林泓看萬古川的神情就知道事情恐怕不太好……

“哎,真好!吃飯吧!你們正好趕上了。”老太太站起身來忙活。

林泓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哇,早飯吃這麽豐盛嗎?”燒了雪兔的肉——對於一個老太太來說算是豐盛的,更何況是一頓早飯。

老太太:“你說什麽?”

“……”林泓閉嘴,乖巧地點了一個頭。

他們剛吃完飯,收拾妥當,外面就吵吵鬧鬧了起來。好像那些待在屋子裏的人盡數都跑了出去。

窗外雪花飛揚,人們都在叫囂著。

“這是怎麽了?”林泓支著頭,迎著寒風,朝窗外看去,他只看到了幾個男男女女一臉的憤怒,破口大罵,正拿著獵器和掃帚,像是在驅逐什麽。

萬古川目光掠過他的頭頂朝外面看了一眼,“出去看看。”

萬古川披上了老太太拿給他的裘衣,漆黑的,據說是他兒子當年殺了一頭熊後扒下來的皮毛,還挺暖和。

打開門,村民的聲音更響亮更明顯了,罵的是“滾出去”。

林泓張望了好一會兒才搞清楚情況。

原來啊,這個村子裏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一個女人穿著單薄的衣服從茫茫雪山中沖進了村子裏。

頭發淩亂,沒人知道她從雪山何處而來,就像一場沒有起點的風雪,猛然吹了進來。

而村民們如同巢穴裏被驚動的野獸,露出獠牙,揮著爪子在驅逐著不速之客。

女人看上去二十歲有餘,未帶頭飾,頭發淩亂,神情悲傷,衣著和村裏的人沒什麽兩樣,只是不及村裏人的厚實,不舊也不破。

她被嚇得在村子裏亂竄。

林泓不明白為什麽村裏人反應這麽大,是很排外嗎?但是他和萬古川兩個也沒受到這樣的待遇啊。

這樣的動靜讓史家老太太都聽進去了,她也披上棉外氅走出門來張望著,“多好個姑娘啊!他們是怎麽回事……”

林泓也想問問她村子是不是很排外,卻又突然想起她聽不見。

於是,他踏著雪走了過去,拉住一個壯年男子,“大哥,你們為什麽要這麽兇巴巴地打她呀。”

“來歷不明,精神看著也不正常,不該打嗎?!把她攆回去啊!”那男子氣勢洶洶道。

看來是排外吧。林泓想著。這樣一個堅守在邊陲的民族,當外敵侵入時一定該是這般絕不容忍的氣勢。

而可能是因為他和萬古川是這個世界之外的,所有沒有受到這樣的驅逐。

但是,對一個羸弱的女人這樣做,未免還是太過激了。

而且,這個女人未必就是敵人,甚至看上去就像是這個村裏的人,就不能接納嗎?

不太對勁……

“有些奇怪。”萬古川道。

女人正躲在一間屋子的背後,時不時探頭張望。

而村民還在沖她叫囂。

這是一個被排擠到群體之外不被接納的人。

林泓皺了皺眉。

“哎呀!你們在鬧些什麽!看給你們閑的!”史家老太太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這大姑娘怎麽礙著你們了?”

“史奶奶,這是個外人啊!”一個看起來橫眉豎目的婦人道。

史奶奶:“你說什麽?”

婦人:“……”

“來來!”史奶奶給那個看起來亂糟糟的女人招手,“姑娘來我家裏啊。”

村民都在勸她,她充耳不聞——實際上她就是聽不見……

那個女人猶豫了一下,低著頭怯生生地走了過來,時不時擡眸看看那些憤怒的村民,像是做錯了什麽事兒似的。

村民知道和史奶奶交流障礙,都相視無言。

不知是誰嘆息了一聲,大家都扛著東西回屋了。

這場詭異又聲勢浩大的驅逐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結束了,消失在一場飄散的雪中,餘聲落進了山裏。

女人坐在史奶奶屋子的火爐旁,有些局促不安,一雙眼珠子緊張地四處觀察著,想要熟悉這個陌生的環境。

林泓長身靠在窗邊,眼睛看著給女人準備吃食的史奶奶,手閑不住,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窗臺上那一盆綠色盆栽。

這盆栽他也叫不出個名字來,想必是因為屋子裏暖和,長勢還不錯。

萬古川就立在他旁邊,看著那個女人,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姑娘,吃點東西吧。”史奶奶把熱好的菜放在女人面前的桌上。

女人精神狀態不太對勁,反應有些慢,木訥地看向史奶奶,好半晌才點了點頭,伸手端起碗來,一口一口咽著,吃得不急不慢。

“哎,多好個姑娘,怎麽弄成這樣。”史奶奶步履蹣跚地拿來了一把梳子走到女人的背後,“女人就是要漂漂亮亮的,老太太給你梳梳頭!”

那雙枯瘦的手攏住她亂糟糟的頭發,梳子一寸寸溫柔地梳過。

女人由她梳著,一言不發,捧著碗,也不吃了,一雙眼睛只是盯著碗裏的湯。

梳過後,烏黑的長發垂在身後,像一匹絲綢。

手指撩起這如水的發,木質的簪子在腦後挽上發髻。

柳眉杏目,這是一個漂亮的女人。

一雙眼晴卻失神又空泛,如同遠處的茫茫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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