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及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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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許久,久到雲不知道十幾和燼十幾加一幾乎都忘了自己的年齡,兩人還是在走不到頭的覆雪山上艱苦跋涉。當然,這時候他們也可能已經是雲不知道幾兆億和燼幾兆億再加一了。

因為兩人都數不清日子了,所以相互間的稱謂也必須改一改了。十二和十三這樣的年齡標識,自然早過了時節;而雲不知道十幾和燼十幾加一這樣的稱呼,也終於令他們自己都感到麻煩了。

慶祝走出覆雪山的那頓晚飯上,同樣被慶祝的還有雲不知道十幾的改頭換面。隱蔽小酒館那漆皮翻起的餐桌旁,燼十幾加一望著雲不知道十幾,眨了眨眼睛說:“恭喜你,你是個女孩子了。”莫名地,雲不知道十幾就想起了當年的姚十八。

女孩紙啊!我終於成為跟姚姐姐一樣的女孩紙啦!雲不知道十幾激動地直想哭。她還想跳到桌子上大聲宣告這一喜訊。說起來,姚姐姐當年是怎樣慶祝的呢?她忽然非常想知道。

還在晃神的當兒,雲不知道十幾只覺得頭頂一滑。她伸手一摸,摸下來一手的油膩。再一看,燼十幾加一碗上擱著的筷子不翼而飛,噢,不,在灺的左手拇指、食指和中指間飛轉。可是只有一根,另一根去哪兒了呢?無疑就是插在自己發間的那東西。

“聽說女孩子有個及笄禮。”燼十幾加一翹著二郎腿,歪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說道。

誰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花了多久才走出覆雪山,也許是七個月,也許正好是三年,也許是十五年,也許更長。但是,燼十幾加一給她辦了個簡陋的及笄禮,所以頭上插了根筷子的雲不知道十幾搖身一變就成了雲十五。如此推算的話,肇事者毫無疑問就是燼十六啦。

那根宣告他們年紀的筷子早已發了黴,尖上還粘著一片深紅色的辣椒皮。

“小十五……”燼十六似乎有話要說,醉語裏帶著酒一般的涼意。

雲十五立刻對這一稱呼表示了強烈的不滿:“燼你個比我老的渣!”

“叫燼姐姐。”燼十六半瞇著惺忪地眼說。

“不叫,只有姚姐姐我才會叫姐姐!”

“那……叫燼哥哥。”

“不叫!燼你個沒有性別的渣!”

“叫燼哥哥姐姐。”

“不叫!說了只有姚姐姐我才會叫姐姐的!”

“那……叫燼姐姐哥哥。”

“不叫,就不叫!”

經過一番軟磨硬泡,兩人最後總算是達成了協議:如果有一天燼終於分化出了性別,雲十五再叫灺燼哥哥也不遲。而有一天是什麽時候,這兩人從來沒有想過。

“吃酒吃酒。”燼十六的眼睛有點紅。灺滿滿地斟了一海碗酒,就這麽推到雲十五的面前。

雲十五糾起眉頭,又將那海碗原樣推回去。她這動作力道太大,碗裏的酒足足灑了四分之一。臟兮兮的桌面上,立刻就是亮亮的一片。沒過多久,那片被酒浸過的漆皮就發出嘶嘶的響聲,仿佛正被幽冷的怒火灼燒。

“這酒你今兒非得吃完。”雲十五習慣性地想擡杠,卻聽到燼十六低低地補了一句,“吃了酒好散夥。”

毫無預兆地,數十粒金豆便從她眼眶裏滾了下來,在地板上砸得粉碎。燼十六喝得有點多。灺連忙跳下凳子,撅起屁股趴在地上要去撿。這哪撿得到什麽東西?倒是摸了一手的灰,腦袋上也沾了桌子底板的蜘蛛網絲。醉眼迷離的燼十六坐在地板上,視線仿佛蜂膠般地黏著雲十五。

而雲十五只覺得哀傷從胸腔裏往上湧,呼地漫過食道漫過喉嚨,要噴出嘴巴。她嚇著了,不顧一切地想把它壓下去。於是雲十五抓起最後一點酒,一仰脖全部灌進肚子裏。酒精和哀傷在身體裏殺得你死我活,令她不由自己地劇烈顫抖。

接下來的路上卻遇到了不小的麻煩。年的族人和兄弟又來了,還帶著年那已經長大並繼承了父業的兒子,小年。不知道是因為這兒已經離開青山寨一百裏了,還是因為它們發現青山寨只剩下這兩個人了,反正一大股怪物就這麽烏壓壓地殺近了。

兩個剛從冰雪旅途中撿回半條命來的家夥,只好竭盡所能地向前狂奔,試圖以速度而不是傳統的武力取勝。

“小十五……”

“十五你個頭,註意腳下!莫絆跤了。”

“叫燼哥哥。”

“不叫!”

“叫燼姐姐哥哥。”

“不叫不叫就不叫!”

“還是不肯叫嗎?我們都快死了啊。”

“呸呸呸。你個烏鴉嘴的渣,要死你去死,我才不要死。當心左……”

被一腳踢到兩尺開外的雲十五一時沒能反應過來,背上火辣辣地疼。她正準備破口大罵,卻見到一副慘不忍睹的景象。小年抓著燼十六一頓亂啃。血肉模糊的樣子令她全身發抖。眨眼間,燼十六的頭就被小年的利齒齊齊割斷,噴泉般的鮮血濺了它一頭一身,它卻毫不在意。小年叼著灺的頭,得意洋洋地甩了幾圈,像是慶功。地上無頭軀體還在做著無謂的掙紮,燼十六死命地摳著混雜了冰渣的土,試圖找出什麽東西來襲擊小年。

雲十五嚇傻了,手腳也動不得了,只有胸口一顆小心臟撲通撲通直跳。小年盯了她一眼,呸地吐掉燼十六的頭,直向她撲過來。

“一根柴禾棒喲,撇又撇不斷喲。能做什麽用咯,能做金箍棒喏。不、許、講、話、不、許、笑。”這童謠還真是討厭,為什麽偏偏要在這個時候響起?燼渣,燼渣你在哪裏?

小年騰空而起的那一瞬間,雲十五下意識地閉上了聽覺。萬千聲響都不覆存在了。黑暗,死寂,這樣空虛的境界是不是最終保護人的結界呢?雲十五不知道。她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某種結果,比如死亡。

這一歲,好短呀,只有區區兩個時辰。

這一生,也好短呀……咦?

雲十五再一次睜開眼睛時,是在破廟深處,墊了些茅草的地上。她環顧四周,燼十六還在一邊呼呼大睡。沒有血,沒有傷口,火柴棍頂端的小圓頭還好好地連在脖子上。雲十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方才的一切太過恐怖,可幸好那只是個夢。

她是被雪花飄落的聲音吵醒的。宿醉令腦袋沈沈作痛,好像它只是個擺在無頭軀體上的圓球,稍不留神就要滾下去。雲十五又想起了那個詭譎的夢,還是撐著腦袋起了身,穿好鞋子走到窗邊。

從窗口望出去,面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遠是白,近還是白;高處是白,低處依舊是白。這個時候,肉眼已經無法分出哪是天,哪是山,哪是房子,哪是田地。一整片的白,真幹凈,就像那些被劫行商口中的仙境。

世間唯有雪花靜靜飄落的聲響,再無其他雜音,純凈剔透。然而,再仔細聽聽,卻發現高處隱約有眼皮輕輕眨動的聲音。循聲看過去,是一只垂憫的眼,那是天。簡筆勾勒出的挺拔鼻子裏,有均勻的呼吸聲,那是地。

新的一天就這樣開始。沒有雲十五,沒有燼十六。

至此,雲不知道十幾徹底變成了雲永遠不可能知道是十幾,並和燼無論如何都是十幾加一一塊兒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叫滅的姑娘和一個叫燼太的家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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