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變得奇怪了。

大天狗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心頭卻有縈繞不去的陌生感，他低頭看看自己在剛才一場打鬥中撕毀的衣袖, 嘴角慢慢抿平。

到底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本該相識的人卻不認識他？

難道先前所有的一切，只是他自己做的一場夢？

不知不覺，他來到東寺附近，看著院墻上伸出的一支青竹, 大天狗頓時精神了一些。寺院有佛法加持，他無意與之硬碰硬, 於是只在門口展開沖天妖力。街道上的行人無端發冷, 乘著牛車的貴族挑開車簾，示意隨從加快腳步, 冬天將至，天氣果然變冷了。

陰陽寮聞風而動, 大天狗做了冒險之舉，靜靜站在原地等候, 如果他經歷的一切都是真實，洪水和業火都是真實, 那麽——

“在那個方向！檢查四周, 有沒有妖怪混入！”

陰陽師們速度飛快, 可惜檢查了一通, 毫無收獲, 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他們暫時退去，不過持續盯梢肯定還會有。

恢覆平靜的街道上, 明王放下翅膀，向大天狗疑『惑』的偏了下頭。

他認得大天狗，這是佛子的式神，可是一只鬼王為什麽到東寺來找他？

“果然不是我的夢。”大天狗略略放心，臉上仍然沒有多少表情，手倒是在身側摩挲了一下那只樂器。

明王繼續疑『惑』，他有點糊塗。

“荒川之主不記得我了。”大天狗盡量簡潔的說明情況，“我跟他的交集是從引發荒川洪水開始的，可是這件事也被從他的記憶中刪去了。他不記得我，不記得安倍晴明，也不記得……紅霸。”

如此親昵的直呼他人名字，對他來說有些羞恥，大天狗低頭沈默一會兒，才繼續說下去。

“正好我走到了附近，就來找你，想問問你還記不記得。”

明王鳴叫了一聲，陶醉的抖抖頭頂羽冠。

他當然記得，與他有過纏身經歷的佛子，所以感知到大天狗的妖力才迅速竄了出來，本來以為是佛子回來了，結果讓孔雀失望。

不過大天狗說的事情，聽起來還真有點詭異。

明王長長短短鳴叫幾聲，大天狗點點頭，“確實需要多方驗證一下。”

他跟安倍晴明不熟，自然不會直接找上門去，而是采用了自己更喜歡的方式，偌大一個平安京兜過一圈的時候，已經黃昏了。

破舊的風神神社中，幾盞風燈被固定在院落中照明，打掃過的房間裏，曾經的風神倒上幾杯味道清淡的茶水，聚集在這裏的幾只妖怪並一只明王明顯打算熬夜。

“如果一切真是小生的一個夢該多好！”妖狐哭唧唧，“小生之前是騙你們的啦，小生不認識什麽練紅霸也沒有被抓住過，小生要繼續收藏美麗小姐姐的屍體……”

沒人理他的垂死掙紮，姑獲鳥捧起一杯茶水，她的手是羽『毛』層疊的羽翼。

“原來如此，一直照顧的孩子突然不認識我了，我還以為只是小孩子的忘『性』大。”

“你也是？”大天狗皺眉，“總結一下已知信息，這個平安京……”

“忘記了紅霸殿下。”一目連接口道，安安靜靜垂下睫『毛』，“還有一些紅霸殿下參與的事情，至少我們已知的是這樣，具體喪失記憶的範圍還要再確認。”

妖狐哼唧一會兒，基本上也認命了，端杯茶喝一口，燙到吐舌頭。

“那我們為什麽保留著記憶？難道是跟契約有關系？”

對了，他們在座妖怪，幾乎都與練紅霸有著契約，明王要特殊一些，不過經歷過纏身之後，也許比在座的式神們與練紅霸的關系更親近。

“……還挺聰明的。”一個聲音突然響起，身披白發的巫女走進，她袖子上印著貴船神社的標志。巫女隨手把一件塊頭不小的東西一丟，那件“東西”發出一聲痛呼，咕嚕咕嚕的滾到房間裏。

“逮到一只監視你們的小老鼠，不用太感謝我。”

貴船神社的高龍神！

附身在巫女身上的高龍神也不客氣，直接在矮桌旁坐下來，帶笑向一目連點點頭，“好久不見了，風神。”

一目連回禮，這時，先前被丟進來的一團掙紮起來，錦衣華服沾上了些許灰塵，她也顧不上清理臉上的灰塵，伸手胡『亂』抹著。

“誰有幹凈的手帕，我『迷』眼了！”

自帶小姐姐雷達的妖狐立刻殷勤的遞出手帕，被扔進來的人也不在意，隨手接過之後沒有去擦眼睛，反而一個勁的擦拭衣袖，妖狐探頭看一眼，被那些骨碌碌『亂』轉的眼睛嚇得『毛』都立了起來。

“百百百百百目鬼？！！”

百目鬼掩口假笑，“哎呀真會說話，也沒有這麽多眼睛啦。”

妖狐慫了，他敢對普通人下手，也敢欺負欺負低級別的小妖怪，但是百目鬼這樣實力強勁能力特殊的sr，他還真不想去碰，不說那些眼睛都麽驚悚，一個邪視把人定在原地就夠難受了。

大天狗冷不丁開口。

“交出來。”

百目鬼擦眼睛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衣袖上的眼睛一陣飄忽。

“交、交什麽……”

大天狗半點也不動容，仍然固執地伸出手，“交出來，你在他身上取的東西。”

他大概明白了，百目鬼明顯是認識他的，也就是說，百目鬼的記憶也沒有消失，可百目鬼與練紅霸又沒有契約，能夠保留記憶的原因只可能有一個。

——她拿了練紅霸身上的什麽東西，也許是血，也許是頭發。

僵持一會兒，百目鬼恨恨低下頭，不敢跟鬼王作對的拿出一個扁平的木頭盒子，大天狗打開一看，裏面果然有幾根長發。

“變-態有錯嗎？癡漢怎麽了？！”百目鬼開始破罐子破摔，“如果不是拿了這東西，我現在早就失憶了好嗎？連世界上最美的眼睛都記不住，妖怪活著有什麽意義！”

大天狗很想問，記住眼睛跟收藏頭發有什麽關系？不過他還是先抓重點詢問道。

“你知道整個平安京都失憶的事情？”

“差不多吧。”百目鬼點點頭，平覆一下氣息，“我要狩獵的，眼睛裏的記憶都可以讀到，那天我搶了一個僧人的眼睛……”

明王剜她一眼，百目鬼縮縮脖子，繼續『舔』著唇說道。

“然後我發現，他的記憶裏竟然沒有慧凈慧覺，這就很奇怪，這個僧人我盯他很久了，他入寺的時間跟慧凈慧覺一樣長，不可能沒有半點印象，所以我又抓了幾個人……”

明王開始磨爪子。

“這、這次沒有挖出眼睛啦，就是借助眼睛進行讀心。”百目鬼連忙自證清白，她根本得罪不起明王，明王情緒緩和之後才接著說，“你們猜，我發現了什麽？”

“就連東寺被火焚燒的事情，也被整個從記憶中抹去了！”

一目連側頭想了想，“也就是說，失憶的時間範圍大致上可以圈定為荒川洪水與凈界紅蓮事件之間，不乏擴大的可能。”

一直在旁邊靜靜聽玩茶杯的高龍神突然開口，語氣平淡。

“不止，我也發現平安京的記憶被整體上剪去了一大部分，人和妖怪都受到影響。你們關註的是自己的陰陽師，那個紅發的小家夥，確實，與他相關的事件全部從記憶中移除，除了在座這些人，沒幾個還記得他。”

“這不算什麽，我所在意的是安倍晴明。”高龍神意味深長的放下杯子，白發滑下肩膀，“他也是被遺忘的中心點，從這個中心向外發散，我驚訝的發現，幾乎所有人對安倍晴明的記憶，只剩下概念上或者說名聲上的程度，比如知道他陰陽術超群，比如知道他的生平，比如知道他在那裏供職……而那些具體的事件，一件不剩。”

“就好比一卷書，你知道這是鴻篇巨制，然而打開書頁，除了目錄之外，內裏全是空白。”

這就很讓人不安了……

“更加不妙的是……”高龍神拖長語調，他的爆炸『性』消息還沒放完。

“這本有關安倍晴明鴻篇巨制上，必然繪制著千姿百態式神的形象，然而出事到如今，我只見到你們在到處奔走查探，那些晴明的式神一個都沒有出現！”

一片死寂，百目鬼有點害怕，她抱過妖狐的尾巴來取暖，戰戰兢兢的問道：

“那麽，高龍神大人，這意味著什麽？”

“可能，我只是說明一種可能。”游走世間經驗豐富的姑獲鳥這樣說道，“妖怪被陰陽師收做式神，必然如同我們這樣，思念、維護著陰陽師，對與陰陽師相關的事件格外關註。而晴明的式神卻……有一種可能……”

“他解除了契約。”

年輕的妖怪們一陣『迷』『惑』，妖狐想甩尾巴，結果被百目鬼抱著，甩不動。明王把頭轉了個方向，一提解除契約，他就明白了一切。

“解除契約……會怎樣？”妖狐有段時間做夢都想解除契約，然後肆無忌憚的去收藏小姐姐。

姑獲鳥的嗓音沈沈，鬥笠投下一片沈重的陰影，只見『色』澤艷麗的紅唇開合。

“會遺忘。忘記自己曾為之鐘情的陰陽師，忘記曾經攜手經歷的風風雨雨，將那個人信任的眼神和手心的溫度……”

“徹底遺忘。”

作者有話要說： 解除契約遺忘陰陽師是我的私設，有時候感覺妖怪如果有這個保護自己的手段就好了，不然短命的人類離開之後只會留下無盡的痛苦。但是有時候又覺得，懷揣思念，然後在與人類相遇的地方看天微笑的妖怪們，才最具有打動人心的魅力。

下章……也許是下兩章，一章應該寫不完，全是晴明的戲份，某一天我終於想起來他是我家buff的攻_(:3∠)_

晴明（哭著）：我從十九章蓄力到現在，就是為了明天帥瞎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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