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一時靜默, 晚風浮動，練紅霸手中的丙子椒林已經出鞘, 紅瞳中瞳孔縮緊。

“你是……什麽意思？”

“我祖上姓秦，如果追溯這血脈根源，我在這個國家如同無根浮萍。”蘆屋道滿說得很是可憐，“這種感覺想必你是很清楚的, 這種舉目遠望皆是異鄉的感覺……”

練紅霸盯著他，神情似乎有些動搖。

“我不奢望你能立刻與我站在一起, 不過, 至少見識一下我眼中的世界？與安倍晴明不同，我的世界可沒那麽多風花雪月, 只有最清晰最鋒利的真實。”蘆屋道滿伸出手，眼含殷切。他有些激動地看著練紅霸向他的方向移動了一步, 第一步邁開，之後就順理成章了, 安倍晴明苦心謀取的紅龍，終於還是要落入他手中！

突然, 練紅霸停住了, 他的視線落在蘆屋道滿腰際。

金『色』的……鈴鐺？

蘆屋道滿不知道為什麽練紅霸會驟然發難, 他險之又險的避開一劍, 神情有些狼狽, “你在做什麽？！！”

“狐之助……那只小狐貍在你那裏吧？”練紅霸冷笑著擡起劍，劍鋒上倒映著匹練般的月華，“這鈴鐺完全把你暴『露』了！這可不是……該持有的東西！”

練紅霸隱去的部分, 是“這個時代的人”。狐之助的鈴鐺與本體一同制造而出，由時之『政府』全力研發，兼具投影搜索傳呼等多項功能，是一間不折不扣匯聚了頂尖科技的產品，上面還有每只狐之助的編號，不可能被覆制，蘆屋道滿的罪名是鐵定的！

編號【2333】在鈴鐺上驕傲閃爍，掛著這個鈴鐺的蘆屋道滿簡直……練紅霸不忍的別開眼睛，選擇直接毆打。

“混蛋！把狐之助還給我！”

蘆屋道滿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暴『露』的，用鈴鐺法器的陰陽師為數不少，難道是上面奇怪曲折的花紋……來不及多想，蘆屋道滿施咒召來蝙蝠，見練紅霸一劍就斬落一片忍不住肉痛，可是已經別無選擇了。

他大意了，與擅長近戰的練紅霸距離太近，讓自己非常被動。

蝙蝠的糾纏沒能拖慢練紅霸多少速度，他很快就突出重圍，一邊詛咒陰陽師煩人的手段，一邊借助路旁的房屋迅速追蹤。靈力最大限度的擴散出去，紅龍光影在他身上若隱若現，練紅霸瞇起紅瞳，這個時候，他感覺是在追逐戰場上的敵軍。

“道滿，把狐之助還給我，我可以饒你一命！”練紅霸看到了前方蘆屋道滿的身影，奇怪的是，對方並沒有多麽慌張，甚至稱得上悠然。

“今晚就到這裏吧，百鬼會代替我好好招待你的。”

四周彌漫起厚重的霧氣，他的身影在霧『色』之中慢慢消失，練紅霸撲到他原本站立的地方，氣得想罵娘。

這些陰陽師簡直太討厭了！詭譎手段層出不窮，打不打得過另說，重要的是根本就不跟他正面對上！實在是讓人憋屈！

不過也並非全無收獲，至少他知道狐之助在蘆屋道滿那裏……

霧氣越來越濃，練紅霸依約看到了鬼的影子，影影綽綽晃動的眼眸中盛滿對血肉的渴望。

【看起來很好吃……】

【是我的……是我的……血肉……】

如果沒有百鬼夜行出現，練紅霸不見得就能追上蘆屋道滿，可是作為一個任『性』的人，他很擅長遷怒。

“你們這些礙事的家夥……”練紅霸甩了一下長劍，身側的紅龍漸漸凝實起來，“這麽想死，我就成全……！”

他揮劍橫斬，烏鴉嘶啞的叫著從他眼前飛過，練紅霸正在氣頭上，沒有心思與他過多糾纏，繼續迎著百鬼而去。烏鴉不依不饒，又撲到他眼前，羽翼扇動的風吹『亂』了他的長發。

“你這家夥！”練紅霸幾次想把烏鴉甩開，結果對方粘得死緊，怎麽都不肯讓他繼續向前，這樣僵持了一段時間，練紅霸放棄了。

他面對陰森的百鬼夜行，打又沒法打，只得一把抓住烏鴉的羽翼，暫時撤退。

【他跑了！血肉啊……】百鬼嚎叫著追逐，練紅霸選了一個最省力的做法，他沿著東洞院大路向北疾行，穿過三條小路之後，抵達安倍晴明宅邸所在的土禦門大路，身後窮追不舍的百鬼見他拐到這條大路上，頓時不甘心的咆哮起來，然而再怎麽憤怒，他們也絕對不能踏入這條大路一步。

這是規矩！

看著近在咫尺卻只能張牙舞爪的鬼，練紅霸對安倍晴明的威懾力有了嶄新的認知，接著，他轉向手裏抓著的烏鴉。

唔，剛才倒是沒想到，既然這是蘆屋道滿在追捕的東西，只要有烏鴉在手，不愁找不到蘆屋道滿。

烏鴉被抓著翅膀，卻依然很安靜，練紅霸能清晰的看到他身上洋溢著象征喜悅的金『色』魯夫，這些上下飛旋的小東西總能反映一個人最真實的情緒。

“為什麽阻止我？”練紅霸神情不悅。

【很危險……很危險啊……】

“那對於我來說根本算不上危險。”練紅霸感覺自己的能力受到了質疑，抓著鳥翅膀的手頓時緊了緊，“你看不起我嗎？”

【很抱歉，我沒有那個意思……】烏鴉的聲音弱弱的，【我可以，拜托您一件事情嗎？】

【請您用……我們的語言交談，可以嗎？】

我們的語言……練紅霸楞了一下，隨即一秒切換天-朝話，“這樣嗎？”

【是的！我一直盼望著，能夠與您這樣談話……】烏鴉的聲音裏滿是喟嘆，【已經記不得多少年沒有聽過鄉音了，這麽多年我一個人顛沛在異國，終於……終於等到了今天……】

“……你是從海那邊來的？”練紅霸幾乎已經確定這件事。烏鴉在他掌心微微一動，他松了手，態度顯而易見的溫和下來。

就算與他不是同鄉，與椒林和七星卻是同出一脈的，練紅霸選擇尊重。

【是的，我名鴉九。】

鴉九……名劍鴉九？！！

【嚇到了嗎？我也覺得自己還是有點名氣的，畢竟曾有人作詩歌頌過我。】

“歐冶子死千年後，精靈暗授張鴉九……由鑄劍師張鴉九鑄造的名劍，被賦予鑄劍師自己的名字，這種命名方式有人曾向我提到過。”練紅霸下意識地想起丙子椒林，想起他說到自己名字時候、稍顯溫柔的神情。

“你是張鴉九的第二生命，怎麽會流落到這裏……”練紅霸喃喃問道，手指上傳來濕潤的觸感，烏鴉哭了，長久以來的委屈終於再見到故國來者瞬間傾瀉而下。

【啊啊，就是這樣，我是那個人的第二生命，卻淪落到如此可悲的境地，完全是我自己的過錯。】

【大唐亡國之後，我輾轉多人之手，最後糊裏糊塗的被帶上船，來到了這個國家。那個時候我的“靈”才剛剛覺醒，還很微弱，只能像一件死物一樣被爭來奪去，終於，我吸收陰氣變得足夠強大，從貴族手中逃脫。】

【我聽說商船還在聯系這兩個國家，雖然很少，有心的話也不是不能回去，可惜在半途我就被陰陽師捕獲，成了法器。】

練紅霸一直在靜靜聽著，直到烏鴉講述完，他才平靜的問了一句。

“然後呢？回去之後要做什麽？”

【這……】烏鴉被問住了，長久以來，一直支撐他存在的源泉就是“回去”這個念頭，至於回去之後做什麽，他並沒有想過。

“已經亡國了吧，唐。”

烏鴉沈默了，小小的身體開始顫抖，最終，他用翅膀蓋住了頭。

【你說得對，我什麽也做不了……】

“我也沒有什麽責怪你的意思，只是覺得你稍微有點熱血上頭了。國家不是什麽目標，不是什麽活下去的動力，而是一回頭就能看到的東西。”練紅霸勾起一個近乎自負的笑，“比如我的國家，那是我的東西，在我沒允許它滅亡之前，絕對不能滅亡，就算短暫的經歷死亡，我也會把它從地府裏拖出來！”

“而這一切的基礎，是力量。”

【力量……】

“現在不想也行，正好到了這裏，我找人看看你的情況吧，也不知道晴明在不在家。”練紅霸熟門熟路的翻墻進院子，踩著高大的櫻樹落地，張揚開的寬袖在月光下舒展，穿過枝葉的時候自然的染上櫻樹的氣息。

安倍晴明端著酒杯的手一頓，『露』出笑意。

“我猜到你會回來，阿式已經做好點心了。”

練紅霸撇撇嘴，頗為不平，“占蔔真是作弊，這樣的人生不是很無趣嗎？”

“似乎有一點……我還知道保憲跟你有一場談話。”

“沒錯，關於‘安倍晴明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家夥’的談話。”練紅霸懶洋洋的拖長聲調，手上一松，烏鴉就撲打著翅膀懸停在半空，他並不想往異國人的地方靠，徘徊了一會兒之後，小心地落到練紅霸肩膀上，歪頭梳理淩『亂』的羽『毛』。

安倍晴明仔細的看了看烏鴉，微微點頭致意，“這是來自異國的靈，靈體本身沒有太大的損傷，但是長期不返回本體也是不行的。如果我沒有猜錯，你的本體還在道滿那裏吧？”

烏鴉看一眼練紅霸，只是點了點頭，並不想跟異國人說話。

“看來這個國家沒有給你留下什麽好印象，我對此感到抱歉。”安倍晴明歉然道，“所以我會盡全力幫助你，賭上安倍晴明之名。”

作者有話要說： 道滿（拼命擼狐貍『毛』）：快擼！馬上就擼不到了！

狐之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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